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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 溯洄 一梦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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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蓝色幽光。盛以航安静地站着,脚的前方就是一滩鲜血,混合着大量血块,而他的面前,来自海底的生物渐渐逼近着。它们满满当当,发光的边缘在空中纽结成一团团无序的乱线,理不出一丝结构。
他一个人立在驾驶舱里。一张纸又缓缓飘了下来。他伸手接过。
「你怎么没回来?发生什么了?」
盛以航现在很平静,他甚至觉得很有意思。
他写道:「怎么办,我好像要死了」
纸:「别胡说!我们再试一次」
盛以航在上面写:「我看到了一句话」
纸过了一会儿才飘过来:「什么话」
「生人可往,死者勿扰」
纸:「是观神?」
盛以航并不清楚具体问的什么,屏幕还是说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他想了想,很轻松地笑了一下。
盛以航:「我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纸:「别走」
又一张纸:「你出去纸传的位置不对」
白纸在他身边的地板上落了一大片,像是真正的雪花。
第一步走出去,盛以航视线一晃,下一刻他就已经歪倒了在地上。盛以航苦涩地笑了一下,撑着地,勉强爬到了墙边,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光是这么个动作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在密集的鱼群中穿梭,如摩西分海割出一道不容置疑的轨迹,很快又被涌上来的鱼填满。它们已经逼近到他不足一臂以外的距离了。
血不断地从嘴角流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非常狼狈,不过好处是墨水取之不尽了。血的味道很臭,但是外面的腥臭味更臭。人的嗅觉会渐渐对味道麻木,可不管怎么闻,他的鼻子、皮肤、眼睛、粘膜,都没有忽视办法这个味道。反而让他越来越想吐。他想吐,只是吐出来的可能并不是食物。
他扶着墙壁走到外层甲板,刚站好,一张纸又落在他手上。
纸:「你在这吗」
盛以航抬起手,手指都在轻微地发抖。他写道:「在」
挤在一起的庞大鱼群比雾更密集地封闭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到。他无视近在咫尺的狰狞的鱼群,屏幕在他离开驾驶舱后就不见了。小小的空间里,他低头,借着挂在腰上的手电筒的光阅读纸上的文字。
盛以航在纸的背面开始写,别的东西卫统他们会说,他得写一点他们不知道的。
盛以航:「这里的雾会封闭五感和念力感知。可能有点像白雾事件,但我记不太清了。活物会离开这个空间,我们是食物。腥臭气应该是致死我们的武器。」
又一张纸飘了下来,盛以航没有看上面写的什么,而是接着往下写。血字占的空间太大了。
「臭气也可能类似消化液,我有感觉到被侵蚀。他们也有受伤,急救。有幽灵鱼群可以穿过实体,应该是观神的一部分。我确认一下是否那日的海怪。再给张纸。」
想了想,他又在角落补了一句:「不要靠近」
他抬头看向原本是天空的位置。那里在他面前十厘米不到的地方,挤满了各种奇形鱼类,鱼唇像一枚枚泡泡,机械地冲他一闭一张,浮现泯灭。
死亡就在他的眼前,不足一臂。原来生与死的边界可以这样清晰,原来永恒的安眠在瞬间就能触手可及。他还不想死,可他回不去了,反正,他左右不会死。他会失去此前所有的记忆,在一个无名的地方赤裸地重新出生。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但心情很宁静,他翻找着之前几次坠入虚无的记忆,发现自己居然记不起一点细节。他抬手把发烫的平安扣摘了下来,想了想,还是揣进了口袋里,拉好拉链。
又一张纸飘了过来,他直接翻到背面,方便等会儿直接写字。怎么办?真的要这样做吗?
要在这等吗?盛以航看着逼近到眼前的鱼群,他不敢眨眼,他已经疲倦到闭上眼就要睡着了。能等得来吗?每一分钟都像被吊在绳索上、但还没绞死的人一样漫长。他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所有念力,迸发开去。
如同超新星爆发,所有的鱼群瞬间泯灭。极其耀眼的光芒下,他抬头望去,如同幻梦一样,看见了他生命中的绝景。在这个瞬间,他忘却了所有的恐惧,就像一个纯真的孩童那样,为眼前的景色赞叹。
一座墨山横亘在船前,遮天蔽日。这是一头如山硕大的鲸鱼,嘉年号在海里摇摇摆摆,竟然只有它的一颗牙齿大小。此鲸绝非活物,它的肋骨裸露,腐肉挂在肋骨上,根根分明,简直跟列车一样大的盲鳗咬在腐肉上,晃动着暗红色的尾巴。
鲸鱼的头在另一边,只浮起来了一半,眼眶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黝黑,眼珠已经不见了。它两边的鳍在水面下,一动不动,上面裹满了海藻,在水面上摆动着。黑色的鱼雾裹在它的附近,让人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但在那极致的白光照耀下,鲸反射出绚烂无比的银色光辉。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盛以航抬手,眼睛仍看着那鲸鱼,想把那景色深深刻入脑中。他抬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是」
他本以为鲸已死。下一刻,鲸忽然动了起来。它轻轻的动作掀起了一片巨浪,浪花直接打到了二层甲板上。
嘉年号剧烈摇晃起来,盛以航根本站不稳,他不再用力,任由自己向后倒去,脖子往后仰出一个纤细的弧度。那开始游动的鲸缓缓扎入海中,突然一个高高的跃起,已死的背脊和生命的活力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
他在一个离现实最远的地方,像一滴落在地上的墨点,溅入漆黑的海。
凉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一点一滴。盛以航慢慢睁开眼,睫毛上挂满了水珠。眼前半边灰蒙蒙的,只有左半边能看见一片雾。
呜隆隆隆。
一艘巨大的驱逐舰从海雾中缓缓显形。他的视角很低,只能看见高耸洁白的船壁,身着蓝黑色作战服的人儿时不时在栏杆边出现。盛以航一度想发出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他太疲倦了。他的四肢被沉沉地压着,就像断了所有的神经。
砰一声枪响,打破了宁静。甲板上纷扰起来,士兵传令的喊叫声,粘稠的液体爆破声,一团从海底翻涌而出的黑雾顷刻包裹住了船体。是那些死掉的黑鱼。
混乱的枪响,痛苦的悲鸣。像雨打风刮般嘈杂的声音消弭于海风中,吹不出二里便消散了。盛以航呆呆地听着这一切,直到痛呼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他才缓缓醒转。要救他们,一个小小的念头。枯死的念力缓缓探出,像让饿殍临死前扛起巨鼎,艰难地覆住了整艘驱逐舰。
淡淡的白光在海雾里,犹如一盏渺小的夜灯。痛呼渐渐安宁下去。
一道声音模糊地迎风飘来,“……航?是你……”
盛以航已经合上了眼。他太累了。最后一刻,他还是认出了这道声音。是方呇。盛以航觉得自己好像笑了一下。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星夜。恍恍然过了许久,他才想起自己方才见的物。此时他又在时间上的哪一点呢?
“……一年了,你还没走出来么?”
谁人在海上低语?
一阵弥漫的沉默。“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被时间磨灭。”
先前那人又道:“盛叔状态也不好,你是他唯一的牵挂了。你不能这样颓丧下去。”
“颓丧?”此人嗤笑,“热武器驱逐,念力介入。我不应该再用我的制式的,我也用了,就连当年在米尔斯城那些烂知识我都翻出来了。我找到什么了?我能做的我哪些没做,我找到什么了?”
先前那人道:“你冷静点,没人说你做得不够。不如说你做得太够了,这样下去迟早身体要崩溃,你有没有为活着的人考虑过?”
此人喃喃,“活着的人……”
“人活着才能改变世界,你……”
此人忽惊喜道:“航还活着!一年前,一年前我在这里感受到过他的念力!”
先前那人无奈,“你……”
此人喜若癫狂,“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海水摆荡,缓缓退潮了。盛以航总是不知不觉就合上眼,不知不觉又醒来。像是大山梦见石崩,大海梦见水枯,又像蜉蝣梦见星斗移,孑孓梦见水成陆,一梦,已不知过了多久,也难想起从何来。每次睁眼,浸泡在海底的城市总是日渐坍塌,终于成了废墟。如果是海上,多是荒芜的雾,渺如烟海。
偶尔他会见到人,常有同一个人。有时他醒得很短,有一次听到了一句“你知道吗?盛叔走了。”有次他醒得很长,一批船队在一个晴天出海,他如浮尸飘在海里,看了一整场海葬。一个中年人站在首船的船头,体型高大,气质出众,乌泱泱的人里,盛以航能一眼看见他。他递出的纸船恰好飘到了他面前,他抬起眼皮,看见上面写了“晓西”二字。
还有一次,一艘小艇飘在海上,上面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只有一个人。盛以航只看见了他的背影,那人的声音很苍老,咳嗽起来肺里好像有个破洞,呼啦呼啦地响。
老人靠在船侧,倚着月色如纱清明。盛以航从船的外壁反光中看见自己,半截身体飘在海面上,半截浸在海里,很模糊,偶尔一个晃神,他就看不见自己了。
老人声音低沉,缓缓道:“何在望到死都不信,你还在世界上。他们都不信。可我怎么总觉得,你还在呢?”
盛以航呆呆地望着老人。他已经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了。如果你还在,你能再给我看一次奇迹么?”
今天的太平洋很宁静,就连一丝风也不情愿施舍给他。
盛以航睡过去了。他后来又看见了无数人类,但再也没看见这个人。每次睁眼,看见的生物逐渐相异,有一些他还觉得熟悉,像猫,像牛,像蛆,很快就说不上来像什么了。他们从他面前出生,路过,□□,死去,像所有的动物,所有的人,他静静地观察着,像是上帝的一只眼,平静地记录。很快,海干了,然后,再也没见到生命了。
他不再淹没在海里,而是掩埋在赤红的沙土地上。漫长的寂灭,每次醒来都是同样的沙漠,他干脆睡了很长一觉,直到被星光抚醒。
耀目的光辉,他直视着那绚烂的光彩,如果他的眼睛还是人眼,一定会立刻失去视力。太阳已经膨胀到布满天空,上面的日珥、黑子、耀斑变得如此清晰,磁场的扭动已趋实体,等离子体构成了如岩石般清晰的沟壑、峡谷、高山、尖峰。
焚热逼近,地球如卵击中巨大的山峦,岩土汽化为乌有。一切归于无。
而他还在。
他看见一抹光的扭动从远处闪现,如蛭虫匍匐在太阳的边缘。一丝漆黑的裂缝被注入到这颗红巨星体内,宛如摔落地面的玻璃球,裂缝瞬间布满恒星,几乎伴随着咔擦一声,玻璃球碎了,红巨星熄灭了。
太空中只剩下了那抹扭动的光。他盯着那抹光,里面的光竟是满布的星子,密密麻麻,像是往一个装满了星星的麻袋上戳开一个洞,他从外窥见了这个神秘星空的一角。
这不是他们这个宇宙的星星。他见过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在哪里见过……
“米尔斯城。”
一个声音趴在他的耳边。他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猛然惊醒。他已无躯壳,动弹不得。可那个声音仍在他耳边低语。
“这就是观神之源。天外之物,星外之星。”
扭动的光逐渐远离,一股拉力牵扯着他,他无法反抗,随之而去。那声音还在对他说道:“它们将携着种子,去往新世界。我们是观神的种子,这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我不想去。他在心里呐喊。我不能去。为什么?还有人在等我。哪里还有人?所有人都死掉了,时间还有很长,世间只剩下尘埃了。还有,我知道还有。我还有想做的事,我还有想见的人,我还有放不下的——
悲哀的、缱绻的情愫团在他的胸口处。曾有几道牵挂将他留于世上,像将断的细细的蛛丝,直到如今他也无法忘怀,可模样那般模糊,只剩下道道执念。他睁着眼睛,一只望穿数十亿年的光辉,抵达了蚍蜉难以撼动的未来,一只浸在旧日的时光中,无数目睹而记录下来的时间雪花纷飞,他如同在暴雪中前行。
他往前溯洄、溯洄。雨水落回大地,盆地没于汪洋,草木从烂泥中拔起,生灵终于在深林奔腾,在最开始的那个时间,在一切开始的那个微小的时间点,如同钟表精心打磨后的微妙闪光,在时空洪流里闪闪发光。
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傍晚,海面上吹起了巨大的风雪。洁净的海在香槟金玫瑰色的夕阳里摇晃,一艘苍白的考察船被突如其来的雪花淹没。
“怎么回事?”何在望用手挡住眼睛,“大晴天哪里来的雪?”
方呇一手扶着栏杆,船在风里摇,风切确实很大。细雪蒙了眼,中间裹挟着极寒的气流,极冷,极遥远,像是在盛夏的草原看见乞力马扎罗山的雪。
“西伯利亚打过来了?”方呇问,“这雪不对劲,有股很强烈的念力……”
一个人影从风雪里缓缓显形,方呇睁大了眼,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伸出手,上前一步,将那人接了个满怀。
风雪骤停。方呇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
“是你么?”他的声音颤抖着,“真的是你么?”
那人轻笑一声。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