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间的门》山间行

58、第五十七 遗弃 生人可往，

　　他们顺利地回到一层。虚掩的门一推开，前面的人就发出了嫌恶的声音，一人捏着鼻子道：“什么味道啊，这么臭！刚刚还没有的。”

　　一股腥臭至极的臭鱼烂虾味飘来。盛以航没有防备地吸了一口，在察觉恶臭前先是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这简直就是生化毒气。他抬手用衣服掩着鼻子，大声问道：“哪里有过滤面罩？”

　　卫统已经先一步冲出去了，第一排的蓝喊了一句：“在厨房。”

　　说罢他也受不了这个味道，开始朝厨房跑过去。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门边，就传来了咣当一声巨响，以及哎呀一声痛呼。

　　两个女队员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把他拉了起来，“你干什么在这里平地摔……地上这是什么！怎么这么滑！”

　　“接着！”

　　摄影师喊了一声，把几个过滤面罩扔向了众人。他们纷纷接住戴好，吸了一口气，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蓝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几条黢黑黑的黑影被拍了下来。他说：“我靠，这什么东西，刚刚还没有的。我天，隔着面罩我都能闻到这个味道，我要吐了。”

　　小张露出的脸熏得通红，她擦了擦眼睛，“熏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照到了蓝身上，他身上挂着的几条细长的光滑的东西。摄影师看了，奇怪地“咦”了一声，伸手把那东西摘了下来，研究了一下，说：“不对啊。”

　　“别不对了。”小张用健硕的胳膊卡住摄影师的脖子，把他拖向上楼的楼梯，“这里太臭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们躲进了一直关着门的会议室，才稍微好受一些。盛以航最后进来，他点了一下门，门上发出一阵微弱的柔和白光。卫统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封闭起来，减少气体交换。”

　　“你居然还能做到这个？你很强啊。”

　　盛以航斜了卫统一眼，后者显然是打趣。他走回来，把手伸向摄影师，“鱼给我看看。”

　　摄影师还在盯着鱼看，好像没有听到盛以航的话，嘴里碎碎念着什么，“能摸到脊柱，脊索动物门硬骨鱼纲，没错啊……这是什么鱼？肺鱼目？可是有脚啊……两栖类？可是有鳍啊……”

　　蓝从身上又扯了一条下来，递给了盛以航，“别理他了。他以前搞动物分类的，每次遇到不认识的生物就会变成这样。给。”

　　盛以航接过来。鱼非常小，不到半个巴掌长，手感很粘。颜色非常奇怪，乍看是黑色的，但是身上的鱼鳞反射着环境的光，又呈现出非常亮的银色。有鱼鳍，但两边也长着两只极小的脚，能看见趾头分叉。不管这是什么，反正他不认识，如果有网络倒是可以拍照搜索一下。

　　但这不是重点。盛以航道：“我见过这个鱼。”

　　摄影师的目光投向盛以航，眼中闪出诡异的光来，“是什么？”

　　“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前两天追海怪的时候，我看见过这种鱼，它们成团围在海怪附近。”他说，“而且这个味道，也在那时闻到过。鱼和这气味出现在这里，那海怪可能在附近。”

　　蓝问：“那怎么办。”

　　盛以航犹豫了一下，把鱼翻了过来，示意大家来看。众人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凑上来看，一时都愣住了。

　　小叶：“这……”

　　鱼的腹部是空的。这是条死鱼。

　　摄影师见状，也把自己手上的鱼翻了过来。腹部也是空的，上面还能看到在肉里钻进钻出的蛆虫。他经常外出拍纪录片，不怕这些，用手指拨动了一下虫子。蛆虫不动，也是死的。

　　盛以航也看到了。他感觉非常不妙，即视感太强了。不正常的生物结构，异常的念力波动。这些鱼身上确实有念力，但是并不多，他很难区分出是被海怪身上的念力辐射的、还是鱼就是源头。

　　“鱼都给我用一下。”盛以航说。蓝刚想抬手把身上的小黑鱼摘下来，盛以航就比了个手势，往自己身上一拉，房间里所有的鱼都腾空而起，飞向他面前。

　　众人都看傻眼了。“我去……”

　　不知道谁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我的世界观被刷新了……”

　　盛以航没管。黑鱼大约有五六条，很大一部分被蓝拍落了。他用手虚环住这些鱼，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制式。他很不乐意，但必须得尝试一下。

　　“赋予，”他低声开口，胸前的平安扣亮了起来，光芒从衣服领子处漏出，“【新生】。”

　　黑鱼忽然受到某种不知名的外力，彼此纠缠着扭曲起来。鱼身上所有的部件以没有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的方式糅合在一起，重组、变化，如同墨水溶于水，热气蒸腾融入空气。既熟悉又无法理解的感觉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而始作俑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所操纵的一切。

　　变化停息。一条完整的鱼落在盛以航的巴掌上，鱼甩了甩尾巴，因为缺水而开始扑腾。他们还没来得及从惊讶中缓过神来，那鱼身上就飘起一阵迷蒙的雾气，两个眨眼间，便溶解在了空间中。

　　盛以航盯着空中已然消散的雾气。半晌，小张才惨白着一张脸，开口问道：“怎、怎么样？什么情况？”

　　鱼是死鱼。变为活物后不容许停留在这个空间中。如果海怪只是在附近，能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么？他们也是活物，为什么他们还停留在这里呢？

　　鼻子下蓦地一湿，盛以航皱了皱眉，舔了舔嘴唇，一股血腥味，是鼻血。隔着过滤面罩，他没有办法擦，只能等着血流过嘴唇，又浸湿了下巴。他说：“去驾驶舱。快走。”

　　卫统问：“驾驶舱有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驾驶舱？”

　　“我刚刚赋予那些死鱼新生，鱼却消失了，这说明活物不能出现在这个空间里。我们还活着，但仍然无法从这个空间中离去，能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盛以航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把念力突触放了出去。

　　卫统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盛以航知道她明白了。小叶看了看大家，小声道：“我没明白，什么意思啊？”

　　卫统上前两步，“意思是我们在胃里。”她回头，看向众人，“我们是还未消化完毕的食物。快过来，听他的，去驾驶舱。”

　　四人同时一怔，接着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盛以航和卫统对视一眼，后者对他很轻地点点头。他添了一口嘴边的血，甜锈味在舌尖散开。他说：“我要推开门了。”

　　大家神色都很紧张。盛以航推开门，卫统先他走出去，在前面带路前往三层甲板，其他人也按着先前的队形走出。刚走出门，摄影师就道：“我怎么感觉没这么臭了？”

　　盛以航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跟上队伍。“我赋了念力保护层，快走。”

　　没有人再说话，他们快速赶到三层。开门前，卫统回头看了一眼盛以航。

　　“三层甲板是露天的，我们需要再爬楼梯去驾驶舱。”

　　盛以航点点头。卫统不再犹豫，砰地一声打开了门。四人正想往外走，却发现卫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离她最近的小张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接着她也愣住了，良久才暗声骂了一句。

　　“我去……”

　　“别看了，”卫统大步往外走去，“什么都不要碰，快点。”

　　他们往外走去，每个人一出门口，脚步都要顿一下，直到被身后或者旁边的人推了，才继续往前走。盛以航是最后一个离开室内的。他走到露天的甲板上，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们手上手电筒在雾中划出一团团的光亮。鹅毛大雪就从这团光亮的边缘显现，从黑暗中向他们飘来。他置身于这风雪中，瞬间就被包裹住。盛以航伸出手，接了一团白絮。白絮在他的指尖不会化开，他捻了一下，柔软的，很有韧性，不是雪。

　　是肉糜。

　　肉糜轻轻趴在他的肩头。他浸淫在这片肉糜中，一股极其令人难以忍受的腥臭从与肉糜接触到的部位传来，他好像直接透过皮肤和骨骼闻到了这个味道。脑中的神经在一跳一跳地痛着，这股恶臭仿佛要化成实质，在他身上扎出一道道血流如注的孔。他抬起脚步，正要跟上前面的人，一团鱼群忽然贴着他的身边游了过去，很快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狼眼的光跟着照向船的后方，短短五米的可视范围内，所照见的东西却让盛以航呆在了原地。

　　庞大的鱼群如幻影一般发着幽幽的蓝光，只有边缘一圈的颜色可以勾勒出它们大概的形状。如同仍在海中一样，鱼群在空中漫游无止，无视了甲板与墙壁的阻隔，在嘉年号内外穿进穿出，彼此追逐。游速之快，鱼群蓝色的拖尾在空中划出流星一样的痕迹，又跟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盛以航！”有人在喊他。

　　他转头正想跑上楼梯，余光却瞥到鱼群忽然掉转了方向，如行进的高速磁轨一样向他游来。尽管知道这鱼并不是实物，盛以航还是抬手挡了一下。

　　下一刻，他就被鱼群撞翻在地！他感觉手上跟脚踝一痛，鱼的牙齿竟就这么狠狠地咬进了他的皮肉里，鱼尾疯狂摆动着，似乎想硬生生撕下来一块肉。

　　“喂！盛以航！”卫统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你撑一下，我现在……”

　　“别过来！”盛以航大声喊道，“快进去，我会跟上的！”

　　“可是……”

　　“我操！这什么东西！”

　　鱼群好像也转向去攻击他们了。盛以航身上猛地爆发出一阵近乎实质的念力，把所有的鱼都硬生生震开了去。他甩出秦在天对他用的制式【恐惧】，没有管有没有效，爬起来一手搭住楼梯二层驾驶舱外的地板，手一用力翻了上去。摄影师身上正三三两两挂着几条咬在手上和头发上的鱼，他拍了一下摄影师，鱼群同样被念力震落了。他马上拉着摄影师和拿着一根棍子的卫统进了驾驶舱。

　　摄影师被咬得身上流了不少血，卫统刚刚为了帮他也被咬了，血也在顺着从手上往下滴。张叶二人都吓懵了，问道：“这……这鱼怎么能在天上游啊？这是什么啊？幽灵鱼吗？”

　　盛以航在驾驶舱里把东西一通乱翻，好像在找什么。他说：“这鱼似乎能穿透船体，我们得尽快。”

　　话音未落，一条细细长长、有一人合抱粗细的长条形生物就从驾驶舱的一面穿了进来，它的身体一片黝黑，但身体边缘发着红光，表面很光滑。朝他们游来的那端结构极为难以理解，好像一个很复杂的疮疤。

　　盛以航还没来得及张开念力屏障，那长条形生物就旋开了一个圆形的豁口，露出里面数不清排数的人手指大小的尖牙，一直蔓延到腹内。它尾部一摇，径直朝他们扑来。

　　摄影师尖叫起来，“是盲鳗！我操啊怎么这么大啊啊！！”

　　蓝也喊了起来，“咬人的鱼穿过门游进来了！这他妈不科学啊！”

　　盛以航身上浮起一阵极为明亮纯粹的白光。以他为中心，空气有如实质般震荡出波纹，把室内所有东西都弹开了去。

　　“退。”他低声道。

　　驾驶舱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刚刚那些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撕碎的不明生物就如同一场闹剧。舱内蒙着一层洁净的白光，如今这白光给予了众人无比的安全感。他们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卫统走过来拍了拍盛以航。

　　“辛苦你了，我们现在能活着都是多亏……”

　　盛以航飞快地摘下过滤面罩，一大口血就这样被呕了出来，在地上洒了一片。大团血块夹杂在血液中，好像是五脏六腑都碎在了里面。盛以航的身形摇晃起来，卫统连忙一把扶住了他，让他不要倒下。

　　“你没事吧？喂，喂！”

　　盛以航推了一下卫统，示意他还没死。血是从他口中涌出来的，他根本控制不住。平安扣在他胸前亮得都发烫了，像一块铁片一样熨在皮肤上。差不多过了一分钟，血流才勉强停了下来。

　　卫统和跑过来的摄影师想把他扶到椅子上。他感觉自己的胃在痉挛，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只有想要维持住屏障的意志在逼迫他保持清醒。

　　其他人看到这个出血量都傻了。这绝对是快要接近休克的地步了。

　　卫统摇了摇他，让他不要睡过去，“这怎么回事？你还好吗？不要睡！”

　　盛以航摆摆手，几乎说不出话，“没事。是旧伤。”

　　他抓着手上被咬伤的地方。这不是旧伤。有一股念力顺着被鱼咬伤的地方爬了进来。他注意到了，但没有立刻处理。没想到就在这么短短一瞬间，那念力就极为刁钻地遍布他的身体。里面蕴含的制式仿佛与他的身体先天犯冲，他捂着心口，这里一阵阵绞痛，靠【新生】维系的心脏跳动，被那死鱼的念力一冲，。

　　这念力对他能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被咬伤的卫统和摄影师都是普通人，他们只会更严重。盛以航迷迷糊糊地冲卫统和摄影师招手，“你们过来。”

　　卫统本扶着他，摄影师以为盛以航要帮忙，连忙跑过来。盛以航吃痛地缩了一下身体，二人立刻慌了神，伸手要去扶他，但下一刻，盛以航分别抓住二人的手腕，纯洁的念力顷刻淌遍他们全身，身上的伤口全都止了血。

　　卫统错愕道：“你……”

　　盛以航心跳得快要爆炸了，他知道自己体内肯定有大出血，太阳穴突突地痛，眼前一片模糊。小叶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张纸，“卫教授……同学！刚刚空中突然飘下来一张纸，上面……上面是不是写着你的名字？”

　　盛以航虚弱地问：“上面写了什么？”

　　卫统一把抢了过来，借着手电筒光道：“上面写了你的名字，问你在不在？”

　　盛以航示意卫统把纸递过来。上面的制式，他从杨晓西身上感受过，每次她直接在他脑子里说话时，就有类似的感觉。这张纸传来，人却没有过来，说明这个地方比他想象的更难以进入。

　　他拿着纸，闭眼感受了一下其中的制式。他摸了一把自己身上的血，注入念力，也用同样的制式在纸上写道：「开门救人」

　　卫统问：“这是方呇那个家伙？”

　　盛以航摇头，没有说话，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知道方呇一定在附近。还好，他们微不足道的默契还有一息尚存，他知道方呇如果能猜到他们在船上，一定会来驾驶舱。这个地点既是他的选择，也是方呇的选择。他们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有一些共同的喜好的。

　　一张纸突然从他面前的空中飘了下来，正正地落在了他手上。他眯着眼睛，半天才看清楚，字迹很熟悉。

　　「你前方一米，只开五秒，倒数三十秒」

　　盛以航把纸给给卫统看了。卫统明白他的意思，让大家站好，和摄影师一起把盛以航架了起来。盛以航挪动半分，身体也痛得浑身发抖，他几乎要什么都感受不到了，除了震天响的心跳声。

　　不知道谁抬手照向驾驶舱前的玻璃。不看还好，光一打过去，玻璃窗上密密麻麻挤满的各种鱼类显现出来，比人头还要大的盲鳗的嘴怼在玻璃上，似乎随时都可能这样冲过来把他们的头拧下来。

　　空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盛以航倒数着。二十秒，十五秒。

　　还有十秒的时候，一个只有在云上才会看到的屏幕突兀地出现在了盛以航面前。盛以航怔了一下，架着他一只胳膊的卫统问道：“怎么了？你还好吗？”

　　盛以航看着前方，“你能看到吗？”

　　卫统很疑惑，“看到什么？鱼吗？”

　　盛以航知道她看不见。五秒，四秒。

　　他看向屏幕上那行字。

　　【生人可往，死者勿扰】

　　两秒，一秒。

　　空气一阵微妙的扭曲，一股极其强大的念力环绕着他们。很快，围着他的温暖的体温没有任何征兆地，从他身边消失了。

　　又过去了五秒，盛以航看着挤在玻璃窗上的鱼群。驾驶舱内的白光越来越弱，它们慢慢穿过了窗户，朝驾驶舱内逼近着。

　　他恍惚间明白了。

　　他是“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