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间的门》山间行

57、第五十六 蔽目 盛以航心里

　　盛以航心里咯噔一下，神经紧绷起来。最近方呇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处理空时域也几乎没遇到任何困难，让他的警惕心大大下降了。他太放松了，完全没有留意到身边发生的事情。

　　在明知道他们还在水下作业的情况下，嘉年号不可能远离，守着小船的人也是。无人看守的船若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他们会无法回到嘉年号。嘉年号肯定还在附近，如果不见了，那一定是有其他力量参与其中。盛以航想着，将念力突触向外释放开去。

　　卫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说：“别急，再找找。船一定在附近，他们不可能开远的。你继续联系小梁。我向永安发送求救信号。”

　　“小梁有没有可能下水了？我去找找他吧。”

　　“他没有潜水设备，不可能随意下水的。以防万一，我跟你一起去吧。”

　　小张和小蓝重新佩戴好头盔，又潜入海中。盛以航闭上眼，念力的视野下，天与海的界限被黑暗模糊。他们如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的灯塔，狼眼的光向四处茫然地搜寻着，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浸透了他们。

　　盛以航睁开眼，眼底的白光一闪而熄。他看向卫统，道：“嘉年号还在，那个方向。”

　　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小叶的狼眼随即照了过去，光柱却只探进了一片黑暗中。

　　“什么都没有啊。”小叶说。她唇色发青，显然已经有些慌了神。

　　盛以航说：“你仔细看，手电筒的光并非是打在了海面上。那里有东西，只是不反射光。它的大小跟嘉年号是差不多的。”

　　摄影师和小叶听罢都沉默了。他们必须得尽快回到船上，否则晚些退潮时，他们更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但如果要到那团黑雾裹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去，又实在是有点……

　　盛以航也有些犹豫。那里有如一个黑洞，从外侧探测不到里面的任何信息，他唯一能知道的就是有个东西，连是不是嘉年号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肯定就去了，他也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但是如果带上其他的人，他很难保证能够遇到危险的情况下能保护好他们。

　　脑中的想法暂停了。他忽然想到，曾经在进入山谷前他也是这么以为的，能保护好大家平平安安归来。实际上，他哪一点也没做到，甚至现在也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卫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我们就登船吧，光在外面傻等也不是办法。我刚给永安那边的人发送求助信号，但信息发不出去，给嘉年号的也是，但是我们之间仍然可以通过网络联系。我推测是我们这片区域跟陆地的信号不好，但船上有卫星信号，会好不少。”

　　二人在船旁冒出头来，被人拉了上来。

　　“找不到人。”小蓝摇头。

　　卫统点头，道：“我们先回嘉年号。”

　　小蓝惊讶道：“不找小梁了吗？”

　　“可能上哪野泳去了。海上温度越来越低，我得先保证我们不能出事。等会儿从嘉年号上喊人，叫他们来救就是了。”

　　卫统启动了小船的发动机，螺旋桨转动起来，朝黑雾环绕的方向驶去。

　　船头的大灯开着，只撕开了黑暗的一个小角。他们好像浮在冥河上的一叶小舟。

　　他们逐渐靠近嘉年号，这片光线无法照穿的黑暗确实是雾气。浓厚至极的雾气让狼眼的照射范围也超不过五米，他们坐在船上，几乎快要看不清彼此的脸。

　　盛以航非常不安，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让他失去母亲的那场山雾。无序的念力在四处流淌，没有任何的目的性。

　　“不能再往深处了。”盛以航道。

　　卫统蹙眉，“你在说什么，我确认过了，嘉年号就在这个方向……”

　　盛以航一掌抚在小船上。念力附着在船底，迫使小船停了下来，往他们来的地方开去。在这样的大雾中，其他人根本看不出前行的方向掉转了，但他们身体停顿了一下，随即是反方向的推力。

　　“什么情况！”

　　卫统一手扶着船沿，带着怒气直视着盛以航，“是你干的吗？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你要带我们去哪！”

　　盛以航只摇头，卫统怒得眉毛倒竖，正要上来问个清楚，船边就传来了一声极为清晰的“咚”的落水声。

　　她极快地敛了怒意，高声问道：“谁落水了？”

　　船上的其他人很快朝他们靠过来，四张脸在雾中若隐若现。强光在每个人脸上都扫了一下，三加二，还有一个摄影师，刚好六个人。

　　摄影师茫然道：“没人落水啊。”

　　“……”

　　一片死寂。恐惧此时才开始在众人间蔓延。小蓝磕磕巴巴道，声音都破了：“那，那刚刚是什么声音？是什么东西？？”

　　卫统：“别慌，船上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吧。雾太大看不清也很正常。”

　　卫统道声音极为冷静。盛以航能听得出她不是为了安慰大家，她是真的不怕。

　　砰。轻轻的碰撞声响起。船尾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往侧边滑去，盛以航停止了驱动的念头，小船很快停了下来，方才撞到的巨物就停在了他们旁边。

　　是一块灰色的墙壁。盛以航摸了一下，很凉，上面还有不少划痕，应该是铁做的。大海中突然出现一块铁壁，事情已经变得极为匪夷所思了。盛以航正准备在脑中开始筛选可能性，小蓝却“咦”了一声。

　　“我怎么感觉这有点眼熟。”他一手扒拉着铁壁，让小船沿着铁壁的右侧缓缓开去。很快，手电筒的光就找到了一行字。

　　“共邦船舶工程有限公司……我靠，这是嘉年号。”小蓝跳了起来，开始继续向右移动，“我记得这边有一个扶梯——找到了，在这里。”

　　一列铁质的爬梯被焊在了铁壁上，一路向上延伸进了雾中。

　　所有人都沉默了。连卫统也愣在了原地。他们确实感觉到小船往回开了，而他们也确实撞上了嘉年号。

　　“怎么办？”小张看向卫统，神采已经没有了白天时的活泼。她就像以往一样，等待卫统发号施令，导师无论说什么话，她都会信的。

　　“……”卫统低头思索了一会，抬起头，坚定地看向所有人，“爬上去吧。所有人，摄像机和潜水服脱下留在船上，手电筒打开别在腰上，给下面的人打光。我打头阵。”

　　盛以航站起来。他已经把潜水服脱下了。

　　“我先上。”他说。

　　“你这小身板打头阵？你不掉下来就不错了，别再摔死了。”卫统讪笑。

　　盛以航说：“我在黑暗中能看清。”

　　一阵白光从他身上焕发出来，在迷雾中变得极为耀眼。卫统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其他人都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笑容着带着些许自嘲，“而且，我死不了。”

　　盛以航扎紧了身上的衣服，把手电筒挂好在腰上。他没有一直保持催动念力发光的状态，打算节省一些。

　　“我先上去，没问题之后我这样敲三下船，”盛以航在船舷上敲了三下，短长短，“你们再上来。”

　　小蓝凑上来，表情又是惊奇又是钦佩。他宽慰盛以航道：“嘉年号吃水很深，这里爬上去可能就五六米，也不用这么小心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盛以航问。

　　小蓝：“知道一点，但不多，咋了？”

　　“我是人类里最接近非人的，”盛以航说完，觉得有点中二病，又补充道，“之前队友全死了我都没死。”

　　……不对。

　　众人脸色同时一白。盛以航心里捂脸，说多错多干脆不说，一手抓上爬梯的杆子，开始往上爬，其余的人给他打光。还没爬上去多少距离，盛以航就感觉面前越来越暗了。手电筒的光穿不过这个雾。念力也是。这个雾气像屏障一样，屏蔽了所有信息，这绝不正常。

　　两三米后，他只能摸黑爬了。像是在攀登一条永无止境的阶梯，像是会这么一直爬入太空，爬入虚无。他并不害怕，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很多了。

　　铛。下方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声。应该是卫统跟上来了。

　　盛以航没说什么，继续往高处爬去。约莫爬了五米左右，他就摸到了船边的栏杆。盛以航直接翻了上去，落地无声。他摸着自己的心跳，太久没锻炼了，心肺功能有些退步了啊。

　　船上非常安静。载量几十人的一艘科考船，不可能这么安静。盛以航举起手电筒，聊胜于无，往前走了两步，摸到了墙壁，沿着墙壁走了两三米到拐角。顺着拐角往里走，应该就可以摸到入口了。

　　咚。

　　很轻的落地声。盛以航下意识关了手电筒，回过头，看到一束光束在雾中照来照去。听脚步声踩在木板上的重量，应该是卫统。他想了一下，脱下了鞋，光脚走在甲板上。人的脚非常软，走在这种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看着卫统的手电筒光，慢慢绕到了她的后背，完全没有被察觉。

　　短发，衣着都对，确实是卫统。他没再可以控制脚步，直接道：“卫统老师。”

　　卫统的肩膀震了一下，看样子被吓了一跳。在这种静得跟鬼片一样的地方，任谁悄无声息地被从背后喊名字都会吓一跳。卫统转过头，手电筒的光在盛以航脸上一晃而过，声音中带了些被吓到的怒意，“你他妈鬼啊！你故意吓我是吗？”

　　盛以航当然没有这么无聊。他看着卫统的眼睛，平静道：“卫统老师，我没有恶意。我知道您长年在海上考古，对念力和观神也了解，岁数也长我许多，见过的场面肯定也比我多得多。但是现在要危险得多，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听从我的安排。”

　　卫统打量了他一会儿，道：“你比这个年纪的孩子成熟不少。我知道你的事情，山谷里的观神，时间里的观神。”她摆摆手，“行吧。我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接下来就听你的了，盛同学。”

　　盛以航点点头，不再跟她客气，反手用手电筒在船壁上按说好的敲了三下。等待的期间，他跟卫统说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船上没有人。”

　　“确实是太安静了，”卫统四处照了一下，这样的海雾下，什么都看不清，“你喊人了吗？”

　　盛以航摇头，“等大家都到齐。”

　　先爬上来的是两位女队员，然后是摄影师和蓝。摄影师竟然把跟人手臂一样长的摄像机扛了上来，最后还是蓝在下面用头托着他的屁股才把他顶了上来。把他们挨个拉到甲板上后，盛以航又照了一下爬梯下方，什么都没看到，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一些。

　　还好没有出现开头就减员的情况，这种雾中，要是突然少个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找。

　　他回头看向众人，极其简单地命令道：“进室内。”

　　卫统在最前方，他殿后，朝拐角向内的方向走去，很快摸到了一层甲板的入口。大家都一起走了进去。盛以航最后看了一眼外面，关上了门。

　　一进门，几个人都同时出了一口气。室内没有雾气，最多是有点潮湿，通道上的应急灯也开着，卫统摸了一下墙上的灯开关，开开关关了好几回，灯都没亮。她说：“没电了，去发电室看看。”

　　盛以航没做异议，“发电室在哪？”

　　“负一层。这边。”

　　他们保持着两两一排的队形往外走，手电筒非常亮，照到的地方都看得很清楚，这种强光之下，看到的都是惨白和惨黑，辨不出颜色。室内温度跟外面差不多，最高不会超过二十度，漫着一阵阵潮湿的寒意。

　　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咸味，还在外面时，湿气太重，他闻不出来，进了室内之后，这个味道愈发清晰起来。这个更接近盛以航印象中的海的味道。咸涩的、带腥味的，是一锅巨大的泡尸水和孟婆汤。

　　穿过最外面的办公室和会议室时，卫统挨个推开门，不出意外的一个人都没有。期间卫统让摄影师把那死沉的摄影机放会议室，摄影师死活不肯，说这是他的全副身家，要是不见了不就全部白拍了！最后还是迫于卫统的武力胁迫，把内存卡取了出来贴身放好，然后把镜头旋下来盖上，放进了紧身冲锋衣的里侧裹着，摄影机本体则留在了会议室里。

　　继续往前走，中部的饭堂也同样是空无一人。小叶停了下来，嗅了嗅空气，奇道：“嗯？我怎么闻到了点香味？是我出现幻觉了吗？”

　　蓝也道：“我也闻到了。我去看看。”

　　盛以航没有动，他要负责守队伍后部。他看着蓝走到饭堂一侧摆放食物的地方，掀开了锅盖。一股白雾一下子从铁锅中冒出，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新鲜饭香飘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不知道谁的肚子发出了咕噜一声巨响。

　　蓝：“是、是热菜！就是平时饭堂吃的那几样！不过……”

　　小张看他，“不过什么？”

　　蓝：“看样子，这个应该是剩菜。看着还挺热乎，可能刚吃完没多久。”

　　“这里哪有其他……”

　　话语顿住了。本来蓝并没有多想，但小张话音刚落，他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煞白着脸，转头看向队伍中的其他人。两个女生和摄影师也都吓傻了，一瞬间身上的内衣就被冷汗浸透了。

　　卫统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别自己吓自己。都是搞科学的，信点无神论。”

　　蓝也跟着道：“没、没错，我家祖传道家的，我可以驱个鬼什么的。”

　　盛以航也不怕，他见过的东西都比鬼怪可怕多了，“鬼也没什么好怕的。没有质量说明没有惯性，无法相互作用。看不到就说明不与电磁波相互作用，我们也不会被它闪死。”

　　蓝说：“好、好像也是。”

　　盛以航：“可以给我一根筷子吗？”

　　小叶吐槽道：“你要在这里吃饭吗？你心可真大，万一中毒了怎么办？”

　　“不是。给我一根就可以。”

　　蓝走过来，递给了盛以航。盛以航把筷子竖在自己面前，闭上眼。

　　好久没这样用了，姑且再试一下吧。他想。【合理推断】之，卜。

　　他把筷子往桌上随意一扔，低声道：“其他人都在哪里？”

　　筷子被掷在桌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立在桌子上，开始上下左右地绕着一个奇怪的轴摇摆起来。

　　摄影师问：“这是在做什么？”

　　盛以航：“占卜问事。”

　　摄影师迷茫，“啊？这又是什么原理？”

　　“别问了，我很难解释。”

　　小张撩开脸上被潮气浸湿的刘海，“可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是问其他人都在哪里吗？这是……？”

　　盛以航也不敢明说。上次问路可把他坑死了，顺便一提，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但就算死路，也不能否认那确实是一条路，如果只死他一个的话，问题也不大。至于原理……不能细想，细想就不灵了。这是经验。

　　“等等看。”他硬着头皮道。

　　轻轻一掷不可能给筷子多少动量，然而都快过去一分钟了，筷子还在转着，所指之处四面八方。蓝先反应过来了，他悄无声息地躲在卫统身后，颤抖着声音开口了。

　　“这难道是说……”他的声带绷紧得快要破音了，“……其他人无处不在？”

　　“草草草草草，”摄影师退了两步，骂了一串国骂，“别乱说，别乱说！呸呸呸！”

　　盛以航一把抓回了筷子，快速掷下第二次，“呇在哪？”

　　筷子以极小的概率啪地一下立在了桌子上。就在盛以航以为它不会动了的时候，它突然朝盛以航的方向倒下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极缓慢地，筷子渐渐向下倾斜，以不可能的角度，指向了——

　　盛以航的正后方。

　　哪怕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盛以航的大脑也空白了一瞬。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看向脸色煞白地盯着他的背后的众人，面无表情道：“好看吗？”

　　其他人的脸虽然惨白，但是并不惊恐，他便知道自己背后什么都没有。人也没有，突然跳出来找他索命的厉鬼也没有。听了盛以航的话，他们纷纷摇头，说着“不好看不好看”看向别处。

　　盛以航点了一下筷子，筷子就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掉回了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他说：“看来不管用，还是去发电室吧。”

　　好在六人中除了他还有一个镇定的。卫统道：“你把所有人都吓傻了，然后说不管用？”

　　“总得都试试，”盛以航说，“说不准哪个就管用了。而且，结果也未必是错的。”

　　摄影师开始求他，“哥，大哥，求你了，别说了。我害怕。”

　　盛以航张了张嘴，闭上了。他们穿过中部的饭堂，在跟后部的一层住宿区的交界处便是往下的楼梯。断电后电子锁全部自行打开了，此时门正掩着一条虚缝。

　　卫统透过缝隙观察了一下，猛地推开了门。楼道里什么都没有，活的死的都没有，只有惨绿色的应急灯，和手电筒照进去的超强白光。他们开始往下走，盛以航把楼道门虚掩上。门锁自动弹了出来，不用担心它会自己锁上。

　　一时间，楼道里只有咚咚的脚步声。

　　到了负一层时，卫统以同样的方式谨慎地开了门，同样什么人也没看到。盛以航进入通道的时候，留意到了通道上方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光在其中漫射着。

　　负一层的结构比一层封闭很多，盛以航看不出来各个房间内部的结构。卫统领他们到了发电室，打开配电箱，小叶给她打光。她确认了一下每个开关，“咦”了一声。

　　“电闸很正常，每一层的电都是正常开着的，保险丝也都完好。”卫统说，“我重启一下负一层的。”

　　她把电闸一个个拨下，等了一会儿，又把它们挨个拨了回去。众人屏息等了一段时间，却发现灯没有正常亮起。

　　蓝：“这是灯有问题？还是电路有问题？”

　　小叶手脚勤快，已经确认了一轮最近的电灯开关，回来道：“灯开关是开着的。”

　　小张道：“不可能所有灯同时出了问题。电路有问题的话，保险丝会烧。可现在是……”

　　摄影师：“我们有问题。哈哈，我们完啦。”

　　“冷静，你们不会有事的。”盛以航道，“船上视野比较高的地方在哪里？”

　　卫统：“驾驶舱吧。在三层，视野也好。”

　　盛以航点头，“去驾驶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