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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 出海 盛以航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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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以航素来睡眠不太好,可不知是否终于将最大的心事说了出去,居然睡了个无梦的好觉。第二天天微茫,他们已经在港口等船,雨淅淅沥沥。方呇说是睡不着,精神头却还不错。反倒是早早睡觉的杨晓西灵魂出窍,挨倒在盛以航身上。
雨势稍小,但风太大,伞没有用,他们披着雨衣躲在屋檐下。太阳还在地平线下,它的光探出头来。
杨晓西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都还是神游的状态,“这六点都不到吧,这么早,你是想杀了我吗朋友。”
方呇回怼杨晓西,“年纪轻轻就这么虚,你不行啊。”
很快,蔺知礼等人也到了。他们一同上了小船,又往外海开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一艘海上碉堡般的巨大轮船。他们的目标,嘉年号。
嘉年号约有百米长,二十余米宽,有三层甲板,白色船舷,船身有些许蓝条的科考船。当他们快要驶到嘉年号的时候,盛以航趴在窗边往外看。他们刚好赶在雨最小的一段时间出海,现在雨越下越大了。
在雨珠连成的雾中,嘉年号就是一座匍匐于海面的钢铁巨兽。嘉年号白色的船舷越来越近,最后占据了窗户的整片视野。
几声清脆的咔哒声从船舱外传来,有点像石头打在铁板上的声音。接着,船舱剧烈晃动了一下。盛以航转头看向窗外,船外的景象在动。他们在上升。没过多久,一个宽阔的船内平台在窗边缓缓降下,几个穿着亮橙色外套的人站在两边,一人挥舞着手指挥。小船顿了一下,悬停在平台上方,接着向平台内平移,缓缓下降。
小船安稳地停在了平台内。盛以航下船,他站在甲板上,他们进来的那个平台入口的闸门开始缓慢合上,挡住了外面灰暗的日光。铁黑色的巨大空间内,这艘船两边还停着两三艘更小一些的小艇,上方的白色吊灯照亮了整个室内,以及地上一片一片亮亮的水光。那是打开平台入口时,从外面灌进来的雨。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潮湿的铁味。在下雨前,这里多半是更为激烈的铁的味道,脾气暴躁,风格粗犷。但是下雨了,舱里进海了。铁和水混在了一起,有未熟的锈味。海原来是没有味道的。
方呇昨日来过,显然熟门熟路。他示意盛以航跟上他,朝一扇开在角落里的门走去。白光在铁黑中拉出一个长长的倾斜的三角形。
通道很狭窄,这里应该是一层甲板之下,不知是负几层。两边有不少房间,上面都挂着双语的门牌:一个是西海联盟通用语,一个是共邦话。盛以航大致扫了一眼,有档案室、实验室,还有修复室什么的,被密不透风地包装在各自的铁箱内。
他们来到一层甲板处的办公室,上面贴着门牌“卫统”。方呇敲了敲门,一声低沉有力的“请进”,二人一同进了房间。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档案柜。一个中年女性站在办公桌后,齐耳短发整齐地往后捋着,一丝碎发也没有,粗眉高颧骨,看着极为英气干练。办公桌上摆着一张航海图,一封信。
她见到方呇,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好久不见。”
“昨天不是才见到吗?卫队长。”方呇把盛以航从身后亮出来,“喏,你要的人。这下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找航了吗?”
卫统一笑,朝方呇投去一个近乎妩媚的眼神,手里比了个让他滚出去的手势。
“不行,”方呇一把揽过盛以航,“我是监护人。”
卫统坐在椅子上,往后一躺,翘起腿,一手撑着头,上下打量着他们,“听说你们在一起了?”
盛以航脸一红。方呇从没想过瞒,反而昂起头道:“对。”
卫统了然地抬了抬下巴,伸出锻炼得极结实的小臂,从桌面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很好,很好。”也不知道在好什么,“你们需要借我们船的声呐系统用来驱逐那个什么海怪,对吧?”
“原来您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嘛,昨天看您那劲儿,我还以为我们是来打劫的呢。”
“我们的遗迹修补工作也到关键时刻了,好吗?不然等两天海退了,海底那些高楼大厦全塌了,我们的课题就彻底完蛋了。”
“几百年前的老东西,不研究也罢。”
“你是富得流油了,我一个小老百姓,还要经费吃饭的噢。”卫统吸了口烟,“明天吧。今天我们最后收一下尾,让小航来帮一下我忙。”
“他感冒刚好,不能下水。”
“我们也不是铁人,潜水服都是隔水且自带加温的,”卫统亮出一张卡片,“沈自醒的特别入学邀请函作为礼物,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沈自醒?盛以航对她很有印象,之前在灾区指挥时坦坦荡荡的模样,一度让他以为沈自醒是官方救灾人员。那天在季海讲厅,沈自醒也为他说过两句话,虽然很不幸的也只有两句。她居然会给他发来入学邀请函?
盛以航接过那张巴掌大小的硬卡片放到他手上,上面印着沈自醒的名字。名字下方写着她的履历,曾于雪都大学的天文专业就读,于永安大学和阆江大学分别任教二十年,还有只有两三条、但每一条都惊为天人的荣誉,精简而无比耀眼。
这种硬卡片的材质是一种特殊的柔软电子屏纸,做出了纸的质感,点击一下可以播放录制好的全息投屏。这样一张小小的卡片大约要花费100亚联币,一般会作为礼物送出,非常具有纪念意义。
盛以航非常意外,“这是给我的吗?”
“嗯。你点一下它。”
盛以航照做了。一个小小的人影被投在卡片上方。正是沈自醒。她穿着一袭黑色汉制正装,手上还是拄着鹰头拐,一头如雪白发。沈自醒清了清嗓子,人影开始在卡片上悠闲自在地踱起步来。
“盛以航,你好,我们也算是见过两面了。这应该是第三面了吧。想必,你已经看过了我的名片?”
人影停下了,抬头定定地看着盛以航。虽然知道这段投影是录制的,但沈自醒的停顿实在是太自然了,盛以航甚至想自己是不是该点个头。
“看完就好,那你想必已经知道我的实力了吧。”沈自醒两手拄着拐,看着不知哪里的远方长叹一声,“为师已经很多年不带学生了。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那天在讲厅太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谈话。本以为你死定了,后来才知道你安然无恙,就心想不愧是我的学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加我‘关系’,咱们师生线上好好唠唠。等你哦~”
投影结束了。
“……”盛以航看向卫统,“我什么时候成她学生了?”
“她的意思是她想收你为学生。你觉得怎么样?沈自醒的学生,现在可是绝版了哦。拿着这张邀请函,凭你的成绩,是可以直接入学的。”
盛以航捏着卡片,不发一言。盛以航成绩很好,想必也是个注重学习的人,有机会进入共邦顶级学府永安大学,无论是卫统还是方呇,都觉得他会很开心才对。盛以航的沉默让卫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道:“难道你不喜欢?”
盛以航看着这张卡片。就像一个杯子被人不小心带倒了,水洒了满地。他原来,从来没有想过之后的事情。怎么会呢?他居然一点也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很喜欢,”盛以航把卡片贴身放好,“我回去思考一下。我会联系她的。”
卫统虽然奇怪,但既然盛以航这么说了,她也道:“记得跟沈自醒带个话,是我向你传达的。她很喜欢你,你也替我美言两句。”
方呇一直观察着盛以航,此时才把视线移开,“凭借着你对念力的研究,你已经是终身教授了吧?还需要沈自醒老师给你做人情吗?”
“啧啧,小年轻,你懂个屁,”卫统抖了抖烟灰,“我在追求她。”
盛以航总觉得这话很耳熟,下意识“嗯?”了一声。他想起来方呇那句“我在追求你”。卫统以为他被自己顺利吸引了注意力,得意地一笑,“我们是忘年恋。”
盛以航缓缓反应过来:“……?!”
把盛以航带来后,借船果然顺利许多。方呇对卫统的假公济私不予置评,跟何在望及蔺知礼二人快速制定了方案——海怪体型庞大,封印或捕捉都不现实,只要将它驱逐出这片海域,让今年赶往北极开极光大会的人不迎头撞上就好了。有蔺知礼在,各种手续打点得非常快,明天行动前,各种文件应该都能批下来。
这段理所应当的空档时间里,盛以航还是被卫统拖下水了,或者说,拖下海了。
卫统的研究方向也是念力相关,早些年在云端活动比较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云下发展。盛以航暗自有个毫无由头的猜想,说不定她是为了沈自醒才来的。
这次出海主要是打捞一些东西,盛以航也不懂,反正就是指哪打哪。除了一个扛摄像头记录作业的摄影师,其他的都是卫统的博士生。两个女孩子,一个皮肤白皙红润、稍胖一些,姓张,另一个高瘦,但是脸颊干黑,黑眼圈很重,姓叶。还有一个男孩子,比盛以航大一轮,长相很可爱,性格活泼,姓蓝。
盛以航给他们打下手,递东西就接,搬东西就扛,不有趣,但也不无聊,一个下午很快就消磨了过去。今天天气不好,光线越来越暗了,海面的雨肯定下得很大。他也困惑过为什么非得在这么恶劣的天气出海。卫统的回答是:再不去,海就没了。
傍晚,卫统说天气恶劣,光线也不好,开了头灯也看不清楚,加上鱼群不知为何十分混乱,今天就先不搜集古物了。他们碰头后,一同在接近水面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浮上了海面。
海面上非常暗,明明应是黄昏,却黑得仿佛深夜。这种黑暗让盛以航一下子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想起来在那个封闭的山谷中,那从他身体内钻入钻出的白色蛆虫。莫名其妙想起这些令人不悦的东西。他打了个寒战,喉咙一阵发紧,直到卫统的声音传来,他才重新捡起了呼吸。
“怎么样,好玩吗?”卫统看着他道,吐出的气息在潜水服头盔里蒙上了一层雾,“你干得挺不错的,想不想跟我一起做水下考古?”
“可能……不了吧。”
“为什么?不喜欢大海?”
“也不是。只是……”盛以航抬头,发现看不见一颗星星,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只是可能更喜欢星空吧。”
“好吧,”卫统了然,笑道,“做她学生之后记得美言我几句。”
盛以航其实还没下定决心,但他点点头。不远处,一艘小艇旁边划着几根胳膊,船头开着大灯,朝他们慢慢飘了过来。他们干脆游了过去。
先上船的三个队员学生把他们拉了上去。在水下时不觉得沉,上船之后身上的设备和衣服真的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盛以航关了气阀摘下头盔,过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并没有水落在他脸上。
并没有下雨。可天为什么这么黑?
一旁的卫统点了一下人数,“怎么少了一个人?”
胖胖的小张道:“开船的小梁不见了……我们刚刚上来的时候,就看到这艘船漂在水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联系他了吗?”
“发信息了,但是他没有回复我。打电话也不接。”
“糟了。”小李道。她手上开着一个狼眼手电筒,这个手电筒非常亮,可以照到一公里远。狼眼朝嘉年号原本所在的方向照去,却发现那个地方空无一物。
不知道谁骂了一句。
“我靠,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