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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 问答 第二天是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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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阴天。太阳开始远离,夏天已经过去,寒潮很快会来,北边的海会在一瞬间——约莫一天内——冻上,然后永安的海就会退去,露出海底的城市。
方呇一早就走了,可能是感受到了冬天的压迫,他们那边也赶时间了。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他们这一层简直泡在云里,什么都看不清。盛以航在房间里逛了一圈,一张纸条也没发现。一条信息也都没有。
盛以航随便塞了两口像压缩饼干一样的东西,干得落了一地渣子,口感不像食物,但应该能吃。他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你真的,忘了很多东西。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反正真正的实情没有人知道。盛以航摸着自己的腹部,每次活过来都会换一具身体,就连进过蜂箱的痕迹都被抹除了。在谷底那具身体的记忆随着制式被他继承了过来,再早一些的,在白雾事件之前的,就已经没有了。靠着这些细节,他基本上能推断出,自己当年终究是没有走出那座山。而这奇妙的复生能力是否是从那时起具有的,他也不甚确定。
方呇的事,他还是有些太冲动了。盛以航一想到他们的关系,就连带着想到昨天嘴角的吻,之前在船上的吻,然后想到那天在站台上,自己干什么嘴贱要答应!一想起来,他就想坐起来给自己两巴掌。但是沙发太柔软暖和,他懒洋洋的不愿动弹。
啊,他忽然想,要不打包行李跑路吧。晚上方呇回来发现他不见了,又要气得跳脚了吧。
南沼、山城、永安,这些地方都去不了,干脆去到西南的泊西区,跑到法阿兰若——或者巴蒂达去。两年前,作为处理山之主的报酬,他答应方呇去了一趟巴蒂达找米尔斯城的资料。那应该是对他和何在望来说都很重要的一个地方,盛以航想,那座城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刀纂一样刻在脑海里,他本决不愿回想,可是那个地方却让他如此熟悉,熟悉到他可以笃定,白恒山的山雾后、山之主的领域里以及米尔斯城门内,通往的就是那一个世界。
是观神的,真正的源头。
当时琐事千头万绪,盛以航没有心思为之后的事情做准备,那一屋子的资料几乎都没有存档。他翻了一个下午,只从角落里零星翻了些碎片出来,大部分由西海联盟通用语的古语版写成。盛以航抄写在纸上,但芯片几乎无法翻译,更别提看懂。他有些挫败,屋外越来越阴沉,他趴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有人摇了摇他的肩膀,“……航?你怎么在这睡?”
盛以航本来也没睡沉,一下子就知道来人是谁。他闭着眼拿抱枕挡着脸,“我困了。”摆明是不想起来。
一阵短促的笑声,“到床上去睡不是更暖和吗?等会儿又感冒了。”
“别管我。”
“不是,你都到我家里来了,我管管你不行吗?”
盛以航忽然意识到方呇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天甚至还没黑。他本以为这样一次行动,没两三天是回不来的。
“……你们抓到观神了?”
“没有。你要不先起来?”
“不要。为什么没抓到?”
方呇憋笑,伸手去拽盛以航挡在脸上的抱枕,“你先起来。我们没借到船。”
盛以航揪着抱枕,跟方呇拉扯,“为什么没借到?”
“你起来我就告诉你。”
盛以航不明白方呇为什么执着于让他起来。他松开抱枕,坐起身。原本空空荡荡的客厅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了乌泱泱一片人,何在望、杨晓西站在一旁,手上拿着刚脱下的衣服。不仅如此,柏灵星、许可,甚至蔺知礼都在,手上拿着一大袋食品,应该是刚从枢纽站供应处买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两个拉拉扯扯,眼神发直。
盛以航一脸愕然,方呇耸肩,“我叫你起来了的。”
“你们怎么……”盛以航感觉脸发烫到刺痛。他一定红透了。
“今天结束得早,港口离这也近,就干脆叫他们来家里吃个饭了。”方呇随手拿起一张被扔在沙发上的纸,“这上面都写的啥啊密密麻麻的……‘在那星光的闪烁间,必有门’……?”
此话一出,方呇和何在望两人同时脸色一变。盛以航没有错过这一变化。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敛起神色。方呇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道:“收拾一下,我要去做饭了。”
盛以航把客厅收拾好,进卧室换了身能见人的衣服。再出来时,客厅已经热闹起来,不是刚刚那样死一样的沉默了。
许可见盛以航出来,示意他坐到沙发上。盛以航摇摇头,坐到地毯的蒲团上。他、柏灵星和蔺知礼三人依次坐在沙发上,杨晓西在一边旁若无人地翻垃圾桶,不知道在找什么。盛以航回头,看见那两人人高马大地塞满了厨房,显然是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许可挠挠头,“没想到居然是方呇和何在望做饭,我居然能吃上他们做的饭,我的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这顿饭了。”
蔺知礼道:“毕竟这里应该只有他们两人有过野外生活经验,我们平时都是吃枢纽站提供的食物的。”
许可和柏灵星同时望向盛以航,其含义不言而喻。盛以航道:“你们不会想吃我做的食物的。”他看着面前三个人,以及格外拘谨的许可,忍不住道:“你们怎么会出现在一起?”
柏灵星快活道:“我们今天一起去抓海怪了啊。”
蔺知礼也道:“虽然我是信息安全部的人,但云下人实在是太少,我便去做监工了。没想到竟然没借到船。”
“为什么没借到?”
蔺知礼迟疑道:“理由很奇怪……船长说要见你,不然免谈。”
盛以航指着自己,“我?”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跟他有什么关系?
蔺知礼示意厨房的方向,“前后五分钟的功夫,我们就被扫地出门了。”意思是方呇才知道细节了。
柏灵星也道:“没想到以哥哥的身份,还有借不到的东西。卫队长也挺有个性的。”
盛以航:“哥哥?”
柏灵星和蔺知礼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盛以航。蔺知礼道:“你不知道?”
盛以航有不好的预感,“什么?”
柏灵星指着蔺知礼,“他是我哥哥,亲哥哥。”
盛以航眼睛倏地睁大了,脱口而出道:“同一个父母吗?”说完他猛地闭上嘴,说错话了。
蔺知礼和柏灵星长得几乎没有一点相似的。蔺知礼相貌清秀,细眉淡目,五官都有些寡淡,相对的,柏灵星浓眉大眼,甚至有一些男孩子的清俊。硬要说相似之处,也只有那个迷你的身高了。而这也只是因为青春期在蜂箱中度过,导致长不高,这很常见。因为许可也不高。
好在柏灵星不介意,她大笑道:“是啊。我们的母亲蔺安,还有父亲柏致明。是不是很罕见的是同一个父母!”
盛以航没有吃惊太久,很快就接受了。左右想来,并不算太奇怪,愿意送孩子到云下的人家,还是政务院的高层政要,简直是屈指可数。能被他撞上同一家人,也不算意外。
方呇和何在望两人用平时那盛以航看见都厌了的土豆、面粉、大白菜,竟麻利地做了一大桌子家常菜,番茄牛腩炖菜、炒包菜、烤鸡翅、土豆饼,云下物资匮乏,食物都是量大而品种从简,能做成这样实在不易,让一干人等叹为观止。他们吃了一个相当愉快的晚饭,结束后蔺知礼、柏灵星和许可三人被十分不客气地打发去洗碗。盛以航想去帮忙,被方呇拖了回来。
他们围坐在客厅,蔺知礼和方呇聊了些政要的八卦,什么这个和那个离婚了,那个和这个最近在合作什么项目,柏灵星和许可听得津津有味,何在望在一旁不时补充两句,盛以航昏昏欲睡。他们闲谈到差不多十点,因第二日还要早起出海,方呇送了几人出门,留了盛以航和杨晓西在屋内。
盛以航看向杨晓西,“你不回去?”那天杨晓西点出他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后,他们还没交谈过。
杨晓西晃了晃身子,洁白的长发像浸在水里那样轻盈地晃动着,“我住这哦。”
“什么?什么时候?”
“现在开始。”杨晓西摸出一张白纸,“你在研究这个呢。密传知识。”
那是被方呇揉皱了扔到垃圾桶里的纸。杨晓西手上摸着一沓纸,都是他零零碎碎摘抄下来的。
密传知识?“那是什么?”
杨晓西耸了耸肩,“我只看得懂内容,但不知道来头。”恰逢方呇开门,杨晓西打了个哈欠,转身时,一句「爸爸的事我回头再跟你聊」凭空出现在盛以航脑海里。他不太舒服地捂住一边耳朵。
杨晓西路过方呇把白纸塞到他手上,“我洗澡去了。我睡哪间房?”
方呇顺手接过纸,“噢,你睡那间。”
“那是我的房。”
“别这么小气。人家女孩子,总不能让她跟我挤吧?”
盛以航看方呇那假装无所谓的神气,心中一下子明白了:这人就是故意叫杨晓西来住的。
洗澡时盛以航一直磨磨蹭蹭的,不肯出来。然而再磨蹭也是要睡觉的。他默默寄希望于方呇已经睡了,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拧开房门。暖色的光在地面拉出一道三角形的帘子。
他没睡。
盛以航全身一松,推开门大手大脚走了进去。
方呇穿着棉白的睡衣,布料柔和了他高大健美的体型。他靠在床头,借着阅读灯在翻资料,带着一副金边细框眼镜,配上他明亮俊朗的五官,十分帅气。盛以航进来,他什么也没说,头也不抬,只是翻着纸页。
盛以航爬上空给他的半边的床,卷着被子窝进床垫里。
一股淡淡的清柑香,有一些凛寒的气息,像初秋清晨明媚的橘子园,湿冷的,清甜的。他在灾区的那个帐篷里披上方呇的衣服的时候,流鼻血被搂在怀里的时候,还有云上的时候,都闻到过这香气。次数太多,已经不记得每次闻到的感觉了。他侧身背对着方呇,整个背麻麻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好像一股冷香摸进他的衣服里,从脖子一路抚到尾巴骨似的。他有些神经紧张地等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纸张的沙沙声。直到传来一声轻微的哒声,那是眼镜架放在桌上的声音,盛以航才醒转过来。
原来他快睡着了。灯啪地关上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握住他的腰,把他往后一提,拉进了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里。
“睡着了吗?”
盛以航不满地揉揉眼,“睡着了也被你弄醒了。”
方呇笑了,另一手环着他,摸黑伸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把你抄的那些资料看完了。怎么不直接问我?”
盛以航僵了一瞬。刚刚进来时他满脑子奇怪的废料,完全没留意方呇在看什么。他心中直懊恼,真是美色误事,不是,都怪这可恶的香气,都怪方呇。他可是一本正经的!
盛以航张了张嘴,“没什么好问的。”
“你现在问我的话,我说不定什么都会答哦。”
“……真的?”
“真的。”方呇攥着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我们可以做一个‘三问答’。”
“三问答?”
“对。我们各问三个问题,各给三个回答,只能说真话。”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有【真言】制式。但我只对自己用,你可以说谎。”
还有这种好事?盛以航转过来平躺着,黑暗里,只看见一双弯弯的星眸低头看着他。
“万一你心疼我,说不定就随便漏点真话给我呢?”方呇说。
“……那我问了?”
放在他肚子上的手拍了拍他。盛以航想了想,干脆摊开问道:“米尔斯城是什么?”
“这么直接?难得啊。”
盛以航也觉得有些难得。也许熄了灯的床上也是个不错的谈话地方,只可惜适用的人少了些。
方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缓缓道:“在被温姨发现前,我们是生活在一个类似于孤儿院的地方。但那个地方远比孤儿院要封闭、危险得多。那个地方就是米尔斯城。”
“我们?”
“对。我们是从那里跑出来了,我们计划了很久,当时跑出来的一共有八个人。有两个人被塔楼杀掉,还有一个人在路途跋涉中感染生病死了。最后被温姨发现的时候,一共有五个人。”
盛以航感觉像是在听故事。世道是太平,远洋邦联的内战已经打了二十年,西海联盟和罗国也一直不太对付,不过这些国家都是进入了云端时代的,好歹打得不那么血腥,共邦内部也一直比较和平,他的生活除了观神,还是比较安宁的。方呇说的这些,这么遥远,不是不可想象,只是想不到会在身边。
盛以航突然想到了什么,“何在望他……”
方呇笑了,“嗯,他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人,你现在应该不记得了。还有一个人留在了法阿兰若。有机会带你去见见他们。”
盛以航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孤儿院会杀掉里面的孩子?”
“只是一个比方,并不是真的孤儿院。巴蒂达太穷了,旱灾,饥荒、遍地的致幻剂,不可能开得起孤儿院。那个地方应该是西海联盟的人建的,机构里所有人说的都是非常标准的西海联盟通用语。”
盛以航笑着睨了他一眼,“你会说么?”
“你要听么?”
盛以航露出一副“为何不”的神色,一对玻璃珠般透明的眼眸亮晶晶的。方呇想了想,吐出一段话:“我曾见过一只鸟儿,它有雪般洁白的毛羽。我准备桉树的枝桠、清晨的浆果,也不能让它停留在黄金屋里避雨。”
这两句话是用西海联盟通用语说的,芯片为盛以航做了翻译。方呇念得很轻柔,很有韵律感,像雨滴落在潺潺小溪里,声音低沉,胸膛一直轻轻发震。是完全陌生的语言,但盛以航听得出,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语言。盛以航莫名有些脸红,“诗不错。”
方呇道:“谢谢,现写的。”
“不是用AI吧。”
方呇恼火地挠他痒,“你非得破坏气氛?”
盛以航咯咯笑着推他,“别乱摸!你还挺有才华。”
方呇不闹了,干脆把盛以航揽进怀中,温热的四肢紧密交缠在一起,“后边还有呢,听不?”
盛以航示意他继续。方呇道:“鸟儿啊鸟儿,你为何不愿在我身边停留?我向它这般低语。”
盛以航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方呇摇了摇他,换回了共邦话,“这不得看你吗?”
“看我?”
“是啊。”方呇道,“鸟儿的回答,不得看你吗?”
沉默。气氛好像总是从他这里冷下来。良久,方呇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他,“明天还要早起,睡……”
盛以航一把抓住他。方呇怔住。盛以航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却也不开口,方呇预感到了什么,没有轻率打破沉默。
“你问我一个问题吧。”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个堪比将自己的性命押在飘摇欲断的蛛丝上的决心。
方呇咬了咬牙,假装豁达道:“我不想逼你做不愿意的回答。”
“让你问你就问,趁我还没反悔。”盛以航淡淡道,“你再不问,我觉得我现在就要反悔了。”
方呇咽了口口水,不动声色道:“你对自己的情况,有头绪么?”
盛以航笑了声,却并不轻松,像铡刀终于落了下来,“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他拉过方呇的手,放到了自己衣服里,按到了光滑平坦的小腹上。一股热血直冲方呇的天灵盖,紧接着就往下半身俯冲而去。方呇半边起身子满了鸡皮疙瘩,就差直接坐起来,“色诱是没有用的。”他僵硬地说。
“你在想什么?你仔细摸一下。”
方呇被盛以航拉着摸过下腹,然而他的小头正在猛击大头,差不多过了一分钟,方呇才如梦初醒地“嗯?”了一声,丢了东西一样猛摸了两下。没有凭生管的痕迹。
“感觉出来了吗?”盛以航问。他知道方呇一定发现了。“这个身体不是我之前的身体。具体原因我不清楚,每次濒死后——当然,或许是真的死了——我的身体会复生,但是记忆会丢失。”
一吐为快,盛以航心里松快许多,道:“行了,睡觉吧。”
他是舒坦了,方呇并没有。方呇幽怨道:“你是轻松了,我怎么睡得着?”
盛以航闭上眼,“你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
方呇一把撑起身,开始摇他,“哎,别睡啊,你不准睡。”
盛以航睁眼不满道:“干嘛。”
“再聊会儿,”方呇盘腿坐在旁边,“你现在……你现在记忆最早到什么时候?”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方呇显然为他的抠搜不悦,“说都说了,多说点有什么坏?我又不会害你。”
盛以航直接背对着他侧睡,“保留点神秘感。”
“那……失去记忆的时候会疼吗?”
又是一个沉默到让人觉得等不到答案的问题。方呇掀开被子,正要躺下时,一句话静静地飘了过来。
“不疼。就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