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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 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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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缓缓淹入讲厅,盛以航浸泡在海水里。
领航鲸如飘浮的垃圾般漫过来,庞大的身躯转过来一些,肋骨里空空如也。竟然是几副被掏空了的骨骸。
盛以航在身上附着了一层毛绒绒的荧光气层,开始往海平面游去。这个季节的海水愈发冰冷,就像被含在泡化了的冰里似的,只怕在窒息前,他就会失温在海里。
玻璃绿的海水,窗户碎片和白色的尸骸碎渣漂浮在四周,目力可及不过三五米。盛以航拨开两具黑白的领航鲸尸骸,游出了季海讲厅。正要继续上浮时,肩膀处却传来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
“!”
盛以航猛地回过头,却见到一袭洁白的少女身影飘在他的身后,搭在他身上的正是她的双手。
白光之中,少女的面容不甚清晰。她的白发飘在身后,宛若张着一双细细的翅膀,在水中随着水流摆荡着。天使一样降临的少女伸出手,抚着盛以航的脸,一道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好久不见。」
“你……”
气泡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他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念力维持的气层只能够维持他的呼吸,不足以让他说话。少女的手指在他嘴唇上点了一下,她的声音又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我在大海中为你划了航线。虎鲸小姐会带你过来。」
你是谁?盛以航心说。
少女不知是否听见了他的话,只道:「等会儿见。」
他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他的衣服,在他能反应过来前,就被什么顶住了肚子,随后巨大的水流冲击着他的后背,强力的挤压几乎使他要吐出来。气层破开一个洞,海水涌了进来,紧接着他的衣服就全湿透了。他在水中睁开眼,却看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生物游过来,正咬着他的衣服推他。黑黑的脸,在眼睛旁却有两片圆滚滚的白斑。是虎鲸。
虎鲸一松嘴,他整个人往虎鲸身后滑去。他下意识驱动念力,两手紧紧粘附在滑溜溜的虎鲸身上。
灰蓝色的海中,虎鲸一跃而起。不知是海水还是雨水像豆子一样砸在他的脸上,砸得他的脸生疼。在鲸跃而起的短暂时间间隔中,他见到其他几条像小船一样的虎鲸同样在海中一跃而起,不远处似乎有几艘大渔船稀疏地围成了一个圈。还没等看清楚,他又落回了海中。
他在海中睁开眼。只见那几艘五六米长的船所围成的圈中,有一团更为庞大的黑影,几乎有五六艘船头尾相接拼起来那么长,宛如一团匍匐在海底的巨蛇,一道深渊。虾米一样小船卷曲在黑暗的四周。黑影的形状非常模糊,周围有一圈黑雾裹绕着,看不清其中到底是什么。它的头部扎在水中,尾部向后翘起;盛以航不确定它的结构,所以也有可能是反过来的。
黑影在海中转了个方向,一缕黑雾飞快地朝他游来。虎鲸轻巧地转了个身,与那黑雾擦肩而过。盛以航侧头看去,那竟是无数细长的小鱼。还没等他看清楚,虎鲸就浮出了水面,刚好停在其中一艘渔船旁。
虎鲸刚浮出水面,盛以航就憋不住了,疯狂喘气起来,寒冷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刚平复一些,余光就看到一个人朝他伸出手。
盛以航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雨水,看向伸手的那人。
是何在望。他手上握着一把很长的枪械,可能是狙击枪。何在望把他拉上船,船上站着十几个同样全副武装的人,不远处还有一个长发飘飘的少女,只不过是白色的头发,跟他一样两手空空。
何在望道:“你怎么是这样过来的?”
盛以航冷得面白唇灰,肌肉几乎使不上力,被拉得踉跄一下,才爬到何在望所在的船上。盛以航站起身,何在望往旁让了两步,一道灿蓝的光明先闪了出来。
哪怕在这样的阴雨天,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身上,天霾沉沉地压在海上,海蓝宝石耳坠的光华也丝毫不让。
盛以航脑中嗡的一声,心脏瞬间咚咚地狂跳起来。偏偏是他这么狼狈的时候。
一个梦思日想的身影从何在望身后不远处走来。一寸一寸的,盛以航看见那张俊美秀逸的脸露了出来,还有那道该死不死非常熟悉的浅笑。
方呇身上穿着防水的冲锋衣,背着一把与何在望一模一样的狙击枪。他朝一旁招招手,一个人拿着件厚重的羊毛绒大衣递给了他。方呇抖开衣服,搭到了盛以航身上。
盛以航冰得嘴唇都青了,但还是皱着眉道:“你这衣服不防水……唔!”
方呇捧着盛以航的脸,低头深深吻了下来。
“嗬!”
周围响起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盛以航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方呇。后者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从源头上断绝了盛以航用眼神剜死他的可能性。
“我去,”一旁的何在望平静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了?”
方呇适时地松开了盛以航,别时还舔了一下盛以航润湿的嘴唇。他回过头,所有人同时别开了视线,只有他本人神清气爽道:“那海怪呢?”
何在望狐疑地看着他,“正在追踪。现在等晓西把它从海底下赶上来。”
盛以航大脑一阵缺氧,浑身冷得没有感觉,只有嘴唇是火烫烫的。听见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盛以航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晓西?”
“对,她前不久从地火中转站回来了,”方呇朝那个捂着脸咯咯偷笑对白发少女招手,“好了,别笑了,过来。”
一个银色头发的少女这才放下手,微笑着朝他走来。她的脚步极为轻盈,像是直接点在空气上,跳着不知名的舞步。杨晓西跟盛以航差不多高,银发银眸,两条细细的发尾被风吹起,在空中飘着,如同两只小小的翅膀。
方才在水下,盛以航见到的那个模糊的影子原来就是她。
“还记得吗?你们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了。”方呇分别介绍道,“杨晓西。盛以航。你俩各自回忆一下。”
一道记忆如雷劈下。盛以航浑身一抖,忽然意识到了这个眼睛灵动的小姑娘是谁——是杨伯伯的独女。杨晓西。杨锥生死前仍念念不忘的那个女孩。
杨晓西看着她,神情又是戏谑又是好奇,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却又好像盯着他的背后。她微微咧开唇,露出一个虎牙尖。
「这个你没有关于我的记忆哦。」
盛以航呼吸一滞。他瞥向方呇,后者已经在跟其他人说得有来有回,没注意他们。杨晓西说这话时并没有张嘴,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他脑中的。方呇没有听到。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盛以航低声说。
杨晓西“诶嘿”地笑了一下,蹦蹦跳跳地走到船边上,指着水里的一大团黑影,天空中还盘旋着十几只海鸥。她大声叫道:“抓海怪咯!抓海怪咯!”
何在望重新扛起手上像火箭筒一样的枪,对准了水下的黑影。这艘船是快艇,此时熄了发动机,一圈人持枪站在船边。杨晓西走到船边,其他人给她让出一个位置。她扑在栏杆上,周围静得可以听见雨点打在水面上,像滚油。
盛以航搂紧了衣服。冷风吹得他肚子疼。方呇把枪别到身后,走到他身前,把大衣的毛绒帽翻过来戴上。
盛以航问他:“现在什么情况?”
方呇一颗颗给他系纽扣,一边道:“今天早上我刚回来,就有人来找我,说有人用声呐探测到这个东西,念力探测器起反应了。它撞断了两艘渔船,外面裹着的鱼群又吸引了大量的鲸群和鲨鱼,一直往海湾游来。现在一时调不到能抓它的船,只能先打追踪标。”
方呇给他理好衣服,拍了拍,道:“我本想去找你的。很快就结束了,你忍一下,好吗?”
盛以航看向何在望,“就他一个人吗?”
盛以航声音不小。何在望本来在非常专注地等待着时机,听到盛以航的话,忍不住道:“我的枪法很准的,好吗?”
方呇大笑,“别的船上也有人。”
海面翻滚起来,雨点从水里飞出,啪嗒落在床上。是他在水面下见到的细长黑鱼,像秋天破败潮湿的枯叶,在甲板上团积起来。盛以航用脚踢开最近的一条,不会动,是死鱼。
杨晓西抓着栏杆,指着大海,回头道:“虎鲸小姐们说会把它弄上来!方呇,我想跟它说说话。”
“不行,”方呇给枪上了膛,“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看热闹。”
前面的海开始翻涌,船开始跟着大幅摇晃起来。方呇和何在望两人竟然站得极稳,纹丝不动。盛以航晃了两下,抓着一旁的栏杆才稳住。这种快艇是专门的追鲸船,重量非常轻,时速能瞬间达到120公里。此时电发动机已经全部启动了,声音很小,船尾能看到还没降下去的螺旋桨在空转。
细小的鱼群先跳了出来,在暴雨中如同黑雾从水中漫出。有三两海鸥从快艇上飞起,去衔飞起的小鱼。一只海鸥正飞入涌起鱼群中时,不知为何突然失了力气,跌回了海里。
海中开始往外冒巨大的黑色气泡。何在望架好了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众人屏息。
黑色气泡破裂,一股腥臭异味漫出。紧接着,一只宛如潜艇般巨大的细长生物从水中跃出,发出了尖细异常的悲鸣,从半空中缓缓往水面落去。
方呇喝道:“何在望!”
话音未落,何在望就扣下了板机,后坐力震得快艇摇晃了一下。闪着红色荧光的飞弹从弹筒飞出,精准地穿过鱼雾,没入其中。
“怎么样,打中了吗?”
何在望回头看向旁边对着手环确认追踪弹信号的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那人在雨中喊道:“打中了,有信号!在动!”
何在望看向方呇。方呇点了点头,抬手就是一枪,比飞弹小得多的子弹没入鱼雾。
“抓稳。”方呇道。
无需他开口,何在望已经伏低身子抓好了栏杆,其余船上的工作人员也做好了抗冲击的姿势。盛以航惊愕地看着那只铺天盖地的黑鱼。他像一枚在海底瞥向巨轮的鱼卵,任由阴魅盖住了整片天空。太阳从云层中爆出火彩,闪耀过整片天空,连带着盛以航的眼睛被晃得一白。
……不对。盛以航脑子一空。不是太阳。
“……盛以航!”远处有呼声。是认识的声音。
瞬时的炫目。万物灰白了。天边射来一道星光,在空中绽放,轰然贯穿了黑鱼的身躯。下一瞬间,一堵数十米高的巨大念力屏障横亘在快艇正前!
方呇神色一沉,转身扑向面色煞白的盛以航,“小心!”
天星的光只稍停顿一刻,下一秒屏障破碎的声音漫天可闻。方呇将盛以航扑倒在甲板上。冰冷的光压从船顶擦过,头顶和脖子上的毛发被紧紧压在皮肤上,有一种毛绒绒的电流感。
短暂的光流掠过了他们的船,直直轰向他们身后的海面,只留下一片静寂。海在沸腾。在奔涌。盛以航拨开方呇的手跳了起来。被轰过的海面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细密的泡沫结在上面,像被苍蝇仔细排下的卵。不只是浪花——还有一片白色的残骸。
盛以航俯身蓄力,下一刻便拧身飞走。方呇正要追,船却猛烈摇晃起来,海水全都摇上了甲板。
鱼掉下来了。
盛以航借着念力跳到十数米开外,轻轻落在一片残骸上。这似乎也是一艘快艇,个头比他们的追鲸船要小些,通体白色。那星光落在残骸上,基本上已将快艇轰得四分五裂。刚刚是谁在叫他?
奇怪的是,盛以航打量着脚下的残骸,快艇的残骸却保留得意外完整。旁边一块最大的残骸还保留着棚顶,那到底是哪里碎开了?
咔啦。
盛以航转头去看,棚顶被推开,一个穿着亮橘色救生衣的人从里面钻出来。居然是许可。
盛以航皱眉,“你怎么在这?”
另一个人也钻了出来,是柏灵星。见到盛以航,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我天,见到你真好!发生什么了,忽然天就塌了!”又见到风雨中,盛以航明明穿着一件厚重的大衣,棕熊一样蓬松,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立在残片上,惊呆了,“你简直是神仙。”
盛以航又问了一遍,“你们怎么在这?”
许可从棚里拉出了两位工作人员。柏灵星解释道:“郑知一说他有备船。本来想去救你,结果你跑了,追着追着就到这来了。说起来他人呢?刚刚还见到他来着。”
盛以航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脚下这片海,浑黑,墨绿,是一湾蓄了五十亿年的死水。冰雨浇透了大衣,沉沉压在身上。波浪涌过来,柏灵星惊呼了一声。一条蚯蚓在他脚底下钻过去,他认出来了,是那围在黑影边上的小鱼。小鱼越围越多,在他们下方积成一团阴影一样的乌云。
一道黑影渐渐拉长,拉长。许可和柏灵星也看见了,屏息凝视着。影子渐渐靠近,像是一只乌贼。
站在残骸上的船长扶着帽子,目瞪口呆道:“我操,我出海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乌贼!”
“嘘,”盛以航轻声道,“等。”
黑影越来越近,两条粗大的腕足在海下漂荡,宛如生了骨般曲折离奇。在最大的两只腕足旁,还生了无数细小的腕足,像一块破碎的烂抹布。粗大的腕足伸出水面,长度极其夸张,几近百米,像天线直探向无边无际的天空。奇怪的是,这腕足上没有吸盘,只有无数挂在上面细长的须丝,像旧城里破败冗杂的电线。
黑影的头部探出水面。其表皮惨白褪色,但又极其光滑,表面有一个极深邃的黑色吸盘,旁边还有两个小的,深不见底。
盛以航只看了一眼,脑中便嗡的一声响,从头到脚麻得发软。这是一张人脸。
柏灵星倒吸一口凉气,惊叫道:“是郑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