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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 海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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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在地平线上,暴雨如注。
永安大学的季海讲厅里,柏灵星在人密如虫的观众席上坐着,时不时抻长脖子望向入口。
这间讲厅上下高度差超过十米,讲台所在的这个位置背后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每到夏季,海水都会涨上来,一路淹到永安。最近温度还没降下去,所以玻璃下半层是淹没在海里的,上半层则暴露在空气中。
今天早上开始,永安便在下雨,天与傍晚一般黑。海平面之上倾盆大雨,海平面之下倒是分外安宁。这种阴天,海水能见度很低,加上是浅海,一般不会有大量的鱼群出现。但今天不知是否受恶劣天气影响,倒也能看到不少鱼群在玻璃窗外游动。
后门忽然被悄悄推开一条缝。柏灵星看去,果然是许可。她抬起手招呼道:“这边!这边!”
许可走过来。讲厅里活人不多,他在柏灵星旁边坐下,把蒙着淡淡绿光的虚幻投影挤到一边去了。许可脸色尚可,只是蹙着个眉,说不上来表情好或不好。柏灵星连忙把他拉过来,问道:“怎么样?以航还好不?”
盛以航前天刚到永安,柏灵星跟许可作为东道主,自然是招呼他吃了顿晚饭。盛以航却带了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物——郑知一到了他们那去,把菲南都吓了一跳。
许可指着郑知一结巴道:“你、你怎么到云下了?我们都以为你……”
郑知一不屑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摇头晃脑道:“以为我死了是吧?也不动脑子想想,我家的事情怎么可能让你们这种人……”
郑知一头一转,瞥见盛以航轻轻皱了皱眉,话头在嘴里转了一圈,磕磕巴巴吐了出来,“……怎么可能劳你们多费心思呢?是、是吧?”
许可和柏灵星同时露出疑惑的神情,好似郑知一不知道在哪里又撞坏了脑袋。郑知一看着盛以航,“你……你打算说不?”
盛以航:“说什么?”
郑知一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片一样抖动着,有些扭捏,“就是……水止关……”
盛以航哦了一声,道:“你说吧。”显然是懒得解释。郑知一只好断断续续地讲起来。对他来讲也是两年前的事了,多有纰漏,除非是很离谱的,盛以航也不开口纠正。
三人听完,柏灵星先忍不住道:“又有新的观神么?近几年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以前也没这么多啊。”
菲南平静道:“因为星桥效应吧。”
许可担忧地打量着盛以航:“你又吸收了新的念力?你的身体还没好吧?”
“还行。”盛以航从花瓶上拿过一枝明黄的野菊花,是在来的路上摘的。花开得正当时,嫩绿的一枝小梗,在手上转了两圈,柔嫩的花瓣枯黄干瘪了下去,枝也无力地倒伏在盛以航手背上。
四人都看得呆住了,许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郑知一面色苍白地看着盛以航。野菊花被他捏在手上,一呼一吸间,就好像被重新吹鼓的气球,枝杆嘭的一下又挺立起来,花瓣仿佛从这湿冷的空气中汲取了无限的生命力,像羽扇摇摆着重新绽放。
盛以航垂眼看花,淡淡道:“只是吸收之后又多了个制式。我也还没完全弄懂怎么用……”
菲南严肃地打断道:“你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吧?”
盛以航怔了一下,“没有。”
柏灵星也面色凝重地叮嘱道:“这个制式,你在预会上提都不要提。”
“……我昨天这样说完以后,以航基本就没再讲话,”柏灵星忧心道,“我是不是语气不太好,他还介意这个吗?”
许可听完反而笑了,“应该不是。能调动时间的制式有多容易被关注,他肯定是知道的。他看着还可以,不是很紧张,不过他刚刚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许可挠了挠头,嗫嚅半晌,才不好意思道:“他问我,表白后就没有再联系,这正常吗?”
“啊?!”
讲厅里的人唰唰转过头来,柏灵星连忙捂住嘴,把脸埋到桌上。等人都不再看她了,柏灵星才缓缓从臂弯里露出两只眼睛。
柏灵星狐疑道:“真假?”
许可道:“真的。他刚问我的。”
柏灵星脑袋里仿佛有千马奔腾万羊呼啸,第一反应居然是:“是他表的白还是对方表的白?”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嘶,我没问哎。”
“对方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柏灵星问完,两人脑中似乎闪过了某个人影,同时哆嗦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许可随即道:“不、不知道呢。等会议结束了我们问问?应该不会吧,哈哈。”
柏灵星也尬笑两声,两人都有些笑不动了。一名干瘦的男子身着正装,站到讲台上。厅内安静下来,会议终于要开始了。
主持人道:“欢迎大家来到第50届极光大会的永安预会。我是本次会议的主持人韩雨楼。本次预会非常特殊,能被邀请到现场参加的,想必都是对最近发生在山城处的地震有所耳闻的。
“多亏了温明德女士所锚定的念力源头,时隔四百年,我们很快又将进入‘星桥’效应的影响距离内了。在涉及更多关于观神的内容前,我们想先请山城地震的主角来到我们的讲台上。”
韩雨楼指向讲厅的前门,“有请,盛以航。”
近五米高的讲厅大门被推开。大门把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拨开,细小的声波从将将打开的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涌出,又在被人听到的一瞬间无比惊恐地消失了。
白发少年的身影缓缓从门口处显现。少年身姿笔挺,步伐从容,看不太出这个年纪的青少年面对这种场面该有的怯场。他脖子上戴着一个沉重的白色环状项圈,材质十分光滑,听说可以在瞬间给人注入足以放倒十头大象的麻醉药,一般用于罪犯。用在盛以航身上,属实特例。两个一身黑衣的安保人员跟在他后面,门自动缓慢合上。
只有他一个人。
盛以航在数百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边上。韩雨楼显然知道发生在盛以航身上的事情,他抬眼确认了两名安保人员,才谨慎道:“我们确认一下基本信息。你的名字是?”
“盛以航。”
“今年多大了?”
“十七。”
主讲人又问了一些问题,见盛以航倒也算对答如流,才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念力’吗?”
“知道。”
“你能自由使用念力吗?”
“能。”
一个人忽然在柏灵星旁边闪出,“讲到哪了?”
二人原本正听得屏气凝神,这声音一出,两人都倒吸一口气。柏灵星愤怒地转头,发现原是郑知一,只不过是以投影的方式出现的。
柏灵星道:“以你的身体情况,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郑知一以云端形象出现,更符合柏灵星对他少年时的记忆,要比他真实的模样好得多。
听见柏灵星的揶揄,郑知一不置可否,只是道:“事关救命恩人,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他听了一会儿,“怎么还在讲这种鸡零狗碎的东西,不是说好了随便问问就算了吗?”
“嘛,稍微动动脑子也知道不可能,”许可的声音从一旁淡淡飘过来,“观神一事,说是与人类生死存亡攸关也不为过,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算了的。”
郑知一瞥了许可一眼,也不生气,解释道:“我跟我妈打过招呼,让她上下打点一番。嘛,不过他们态度还可以了,过个场呗。”
许可和柏灵星同时转过头,惊异地看着他。盛以航从山城到永安也最多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从哪里把一个八百年没联系的同学收服得妥妥帖帖的?郑知一也不接他们的视线,抖着腿看着盛以航。
韩雨楼陆陆续续问了十几个问题,盛以航的回答全部异常简短,一轮轮问答下来,几乎没有提供任何额外信息。观众席中有人按捺不住,窸窸窣窣讨论起来。
很快,一声响亮的问话打断了提问。
一个年轻人质疑道:“听说你身上有三分之一都由念力组成,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人还是观神!”
韩雨楼皱眉道:“本次会议并不允许随意提问,请你……”
盛以航平静道:“你想我怎么证明?”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这……”
按感染比例算?还是按心智能力算?眼前的这个人是人类与观神融合的极限案例,已然接近人类这种生物的边界,定义一时实在难以给出。盛以航对此早有预料,也不打算做任何解释。
韩雨楼迟疑着,正打算继续往下问时,一声叹息传来,坐在第一排的一位老者朝他招了招手。
“孩子,你过来一下。”
出席这个会议的人有不少都在一百岁以上,叫他孩子都把他喊大了。盛以航走过去,那人看起来年岁极高,眼神却颇为清明,是云上老者特有的面容。
那人坐着,让盛以航伸出手来,打量他手上的白色裂纹。这裂纹自吸收了山之主以来就有,身上也有好几处,已经淡了许多,只是依然明显。柏灵星他们坐得有些远,几乎全都站起来了,又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只能探头好奇地看。
老人只端详了一下那些裂纹,问道:“你觉得你是人,还是观神?”
盛以航看着老者的眼睛,“我认为我的回答没有意义。我的答案,取决于你们最终决定如何看我。”
老者的神情依旧很温和,不知对盛以航的回答是否满意。他看向坐在两边的同伴,张嘴说了什么。盛以航被他屏蔽在私人对话之外,无法听到他们的话语。
没过多久,老者的声音缓缓传向讲厅内的所有人。
“我能看得出,你的态度是很诚恳的,”老者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开诚布公地谈吧。关于观神的知识,在外界算是禁忌,你对于‘星桥’知道多少?”
盛以航抬眼,看向跟柏灵星一行人。观众席里的人刷刷往后看,视线齐齐落在他们三人身上。盛以航收回视线,缓缓道:“只要观神的源头足够近,星桥就会在地球与其之间打通。总的来讲,观神数量会变多,念力浓度会变高。”
“你知道的很多。你一直待在离永安很远的地方,不应该知道这些。有人告诉你的吧。”
盛以航轻哼一声,显然不认为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老者并没有将盛以航的态度放心上,而是道:“你知道,那事情会好解释很多。在山城的尸骸上,我们发现了星桥的种子。那个观神是四百年前,通过星桥寄宿在山里的。这次源头的再次靠近触动了它,让它再次复苏了。”
讲厅里又炸出一小片窃窃私语。老者观察着盛以航的反应,道:“你似乎不是很吃惊。”
盛以航道:“我听过这段故事,能推断出来。”
“什么故事?从谁那听到的?”
“山之主。”
众声哗然。有好几个人腾地站了起来直指着他,就连安保人员也从一旁围了上来。盛以航不解地偏了偏头,似乎并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而惊讶,而且还吵得慌。就在这时,两声清亮的敲击声从高处传来。
笃笃。
木杆敲地板的声音。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沿着楼梯缓缓走下。她的头发如雪一样洁白,甚至比盛以航还要透上几分。
她张开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好了,郑教授。有些问题也不是要现在就问到底的。盛以航,你还记得我吗?”
言语间她已走上了讲台。拐杖点了一下地,盛以航微微皱起眉头,半晌才犹疑道:“沈……女士?”他实在想不起来全名了。
老人向她点了点头,“沈自醒女士,你还是这么精神。”
沈自醒摆摆手,“老了老了,现在身子骨也不行了。”
沈自醒走到盛以航身边,揽过他的肩膀,“在灾区的时候,我确实见到这孩子了。我能理解你们的诸多担忧,不过事实胜于雄辩,在山城时,我曾亲眼见到他不顾生命危险,用念力救起了因起重臂超载断裂,就要从升降机上坠落的人。无论这孩子嘴里说的是什么,请你们相信他的善念。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们担保。”
老者叹了口气,“唉,我明白你的苦心,但……”
砰!
一团黑影猛地撞上了玻璃,在如此近的距离见到近半个讲厅高的不明物体撞上来,盛以航被吓了一跳。混黑的海水里,可见度非常低。黑影匍匐在窗边,几乎有三个人那么长,非常庞大。
“那、那是什么……?”
沈自醒眯起眼睛,低估道:“奇怪,这是领航鲸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不等讲厅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无数黑影接二连三地冲了上来,遮天蔽日,挡住了外面的所有光景。一下子室内只能看到密集的鲸群挤在窗外,密不透风。
砰砰的撞击声不断响起。尽管季海讲厅玻璃窗的强度承受海水的压力没有问题,但没有人知道在鲸群频繁的撞击下能不能保证完整——根本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盛以航从沈自醒的搂抱里脱开,转过身,半弓着身子朝向玻璃外,“你们先脱离这个会议,之后还有什么事,你们可以直接去找我。柏灵星,许可,你们带所有在厅里的人离开。”
许可站了起来,几乎没有犹豫地回头冲厅里喊道:“在云下的人,麻烦现在就离开讲厅!从后门走!”
沈自醒愣了一瞬,随即浅笑安抚道:“不用这么紧张,这个玻璃窗也没有这么脆……”
砰!!!
一团黑影爆冲而来,玻璃窗猛地炸开,海水和玻璃碎片铺天涌入,眼见顷刻间就要淹没讲厅。沈自醒下意识闭上眼,马上就半蹲下,预想的冲击迟迟不来。她睁开眼,只见讲厅里一片澄明的白光,犹如爆开的闪光弹,那正是从盛以航身上迸发开来的。
盛以航一手抵在前,海水与玻璃被一堵几近实质的光墙挡在外部。
盛以航半转过身,透亮的银眸犹如正天的日光,扫向厅内怔住的所有人。
“愣着做什么?”声音的主人显然很不满,“云端的保存记录中止会议,云下的不跑等着被我收尸吗?”
原本怔在原地的许可原地起跳,拉着柏灵星拔腿就跑。云端与会的人影如同关机的电脑般纷纷消失。
盛以航转过身,朝沈自醒道:“冒犯了。”
沈自醒:“哎,没事……哎?!”
一道柔和的念力将沈自醒直接推出讲厅,同时大门在其身后砰地关紧了。沈自醒拄着拐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看向走廊。走廊里的人三三两两,脸上都挂着一副惊愕的神情。
一个身影闪烁两下,从许可和柏灵星中间投影出来,“都跑出来了,还拉着手呢。”
许可吓得一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拉着柏灵星。两人立刻把手甩开,回头一看,是郑知一那小子又回来了。
郑知一看都没看他们,冲其他人道:“我联系安全部的人了,他们马上就过来。你们再往上走走,这里海拔低。”
他们一边往上走,许可一边问:“就让以航一个人待里面了吗?”
郑知一:“你看他刚才那样,需要你们担心吗?”
柏灵星和许可都沉默了。半晌,许可才又问:“你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为什么有这么多海鱼?”
郑知一:“我问我妈了,她说是‘阿尔法级紧急情况’,让我滚远点。我看是又有新的观神了。”
柏灵星惊讶道:“又有?这也太频繁了。”
“不频繁,你俩搁这天天玩过家家肯定不知道,”郑知一眼睛咕噜一转,哂笑道,“你要是问盛以航,他肯定知道得多。外面有我家的船,走,带你们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