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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 鬼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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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声音很低,但盛以航一耳朵就认出来了,绝对是方呇。
盛以航惊呆了,冷静下来又有些生气,低声怒道:“你他妈神经病啊!刚刚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方呇低笑一声,气息刚好扑在他耳边,“我以为你偷偷溜回来,不会想被我知道的。”
盛以航噎住了。他这才想起自己是翻过闸机跑回来的,刚刚被一吓,完全忘了要避开方呇这件事。
“这个观神……是什么东西?”盛以航的语气强自恢复了平静,“我刚刚看到面板上写着2538年,这个地方的时间是不是不对?”
方呇的体温透过衣服烫到了他胸口。盛以航等了一会儿,就在忍不住想问能不能放手时,方呇恰到好处地松开了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这边来。”
嘎吱一声,不知道哪里的门开了。盛以航被牵起手,拉进了一扇门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站了一会儿,一阵萤火虫绿的幽光在他眼前亮起。是房间的应急灯。
这里是应急通道,一道楼梯,从上而下凿开,不知道往哪里去。借着微光,盛以航看清了方呇,道:“你换了衣服?”
“衣服?”
“你早上穿的不是这个。”
方呇低头看了眼自己藏蓝色的冲锋衣,“你记错了,我一直穿的是这个。”
盛以航疑惑了一瞬,但没有再深究,而是看了眼身后的门,“你怎么从这里进来的?”
方呇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对这个观神怎么看?”
盛以航睨了他一眼,压下了骂人的冲动。他确定这里有个观神都没多久,能有多少猜想?
但他还是快速整理了一下情况,道:“这个房间,要么是观神的领域,要么是一个‘错时’的空间。我从2537年的门口走入,进了2538年的空间。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我暂时还无法解释:为什么这整整一年里,整个交接区都没有变化?在其他证据出现前,我无法否认哪一种可能性。”
方呇点头,“你说得很对。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里不是观神领域。是时间的流逝方式改变了。”
“怎么改变的?”
方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什么是‘种子’么?”
盛以航总觉得方呇说话方式怪怪的,似乎在他所不在的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又被谨慎地掩盖了。盛以航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方呇接着往下说:“【容器】就是种子。两年前,你去完法阿兰若就应该知道这一点了。”
盛以航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镇定自若道:“或许吧,有什么问题吗?”
“【容器】与其他制式都不一样,它是观神降临的土壤。一旦【容器】跟任何一个观神发生接触,都会不可避免地成为其苏生的分肢。山之主是,你在枢纽站见到的也是。你见到了这个领域的观神,你以为它选中了你为‘种子’,所以才留下的。”方呇笑了笑,声音似乎不经意地咬牙切齿,“可惜,很遗憾的,这次不是你。”
盛以航没想到方呇竟然看穿了他的想法,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问道:“那能是谁?”
此话一出,盛以航就知道自己又多说了。方呇瞥了他一眼,道:“天下制式无一同,只除了你的【容器】。枢纽站里有【容器】的,不止你一个人。”
“所以是谁?”盛以航打算,方呇再卖关子,他扭头就会刚才的房间里去。
方呇不知是不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这次却出乎意料的爽快,“你刚刚不是见着他了吗?”
盛以航回想了一圈,一个最不该出现的名字从他嘴边遛了出来,“郑知一?”
方呇扬了扬下巴,算是同意。盛以航震惊,瞪眼道:“你怎么知道的?你瞎说的吧?”
嘴上这么说,盛以航想起了那种圆胖的福娃脸。那张脸就是从郑知一的蜂箱里钻出来的。
方呇道:“我去确认了两个死者的尸体。都化汤了。”
“什么叫化汤了?”
“分解者大杂烩。”
盛以航盯着方呇看了一会儿,方呇也不回避,迎着他的视线,直勾勾的。最后还是盛以航败下阵来,他说:“蔺知礼呢?”
方呇想也不想道:“我让他回去了,他没有念力,在这里我还得顾着他。”
盛以航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才又问道:“那这跟郑知一又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那个观神的‘种子’。那两个人的尸体在蜂箱内死亡、腐烂,整个过程无人发现,是因为从这一刻起,整个蜂巢已经被扎根。这是一个改变了时间流逝方式的观神。”
“是通过空间位移来在时间中移动吗?”
方呇温柔地一笑,“你果然发现了。”
“……这并不算很难,”方呇的表情令盛以航迟疑,“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证明。”
从疗养院回来途中,他便在思考,什么样的能力才能让时间呈现出那种诡异的流逝方式?他确实有了些模糊的猜想。而刚刚,他基本上是确认了这一点——以某个位点为中心,越接近它,就会越接近“未来”。他从前台踏入交接区,也踏入了2538年的未来。
“既然你明白,那就好办很多,”方呇往应急通道的深处走去,好像走在夜晚迷烟笼罩的森林,墙壁在昏暗的光下反射着道道鬼影,“我们现在要找到合适的角度,从我们的时间线离开这个地方。”
盛以航已经跟着方呇下了一层楼,“那这里的观神怎么办?就留在这不管了?”
“它是一个在时间里游荡的怪物,你不知道你此时遇到的它是全盛还是垂垂老矣。这个地方在这条时间线里已经崩毁,不是靠你我就能挽救的。只能上报给蔺安,如果她想解决,她再想办法。”
盛以航沉默。他们走了十来分钟,终于走到了尽头。方呇推开门,又迅速拉回来,只剩一条缝隙。盛以航走到方呇边上,方呇低头看了他一眼,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但给他腾了个位置。
灰蒙蒙的走廊,通透的落地窗。这是枢纽站地面层,再往下就是蜂巢区了。盛以航左右望来望去,正奇怪刚刚方呇在看什么,一道朦胧庞大的黑影在窗户前一闪而过。很快,是第二道,第三道。像是巨型章鱼的脚,像乱码一样颤动着。
霾蓝的亘古蓝调中,蚯蚓一样的细长肢体舞动着、颤抖着。一条颤颤巍巍地从缝隙左侧抬起,另一条又在余光的外侧落下,抖落了一片细小的灰蛆,粘在窗上。影的本体在高天之天,他们所见的,只是狂舞中沉默的一部分。
盛以航和方呇靠在门缝边,二人都下意识压低了呼吸,一道一道浅浅的,打结在一起。那团犹如缠在一起的乱发缓缓行过这一片走廊,终究是归于寂静。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撞上了一旁的墙,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盛以航一震,方呇眼疾手快,立刻就要把门拉上,一只脚却卡进了门缝里,硬是把门堵住了。
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盛以航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头乱发的蔺知礼。
蔺知礼隔着门缝,灰扑扑地冲他们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方呇也很惊讶,他跟盛以航飞快对视一眼,道:“你怎么还在这?我不是让你离开了么?”
“离开?什么时候?”蔺知礼愣了一下,“讲真,如果你们真的要离开,能不能带我走?我真是有点受够这个地方了。”
盛以航:“发生什么了?”
蛆节还在落地窗上爬,他们又缩回了应急通道内,但留了一条小缝,好让他们知道他们确实还在枢纽站。
蔺知礼坐在楼梯上就讲了起来:“我们三个在磁轨站分别后,我跟他就去查看死者的蜂箱了。我们到了调度中心一看,简直令人大跌眼镜!你知道我们看见了什么吗?”
盛以航:“一锅黑汤?”
“正是!里面飘满了毛发、皮屑和不明碎肉,你知道我有多崩溃吗?”蔺知礼平静地讲述着,让盛以航很怀疑他的精神状态,“太恶心了,本来我都想打道回府了,想到身边还有个危险分子,我又冷静了下来。忽然,方呇跟我提到,说这个地方的时间流动可能与空间挂钩,所以我们看到的是蜂箱的‘未来’。”
蔺知礼停了下来,看着盛以航,可能是等后者问什么叫“时间流动与空间相关”。然而盛以航并不关心,只催促他:“然后呢?”
蔺知礼只好继续道:“我们推测,好吧,主要是方呇推测这个观神应该有个核心,那个地方是这片混乱的时空领域的尽头。于是我们就去找这个核心。”
盛以航:“你俩胆子也挺大。”
“大有什么用,”蔺知礼一脸死灰,“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就跟着这小子走了。我们往蜂巢区的核心走,不知道为什么,越走灯越暗,路也越来越破,全是灰尘,完全不像在蜂巢里。很快,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想说算了,要不让方呇他自己去,我先走了,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就伸手拍了一下他。
“我没拍到他,不知道拍到了一团什么东西。特别柔软,好像一团凉凉软软的丝绸裹了个气球,但还有些扎手。我觉得很奇怪,就拿手电照了一下。我手电筒那时也没什么光了。”
蔺知礼面如土色,宣泄般把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
“然后,我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人,不知道是男是女,因为头发很长。他非常非常胖,像一颗站立的原子弹。他皮肤白得可怕,撑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就贴在皮下。他整个人佝偻着,脖子的皮肤堆了一圈又一圈,因为太胖了,像轮胎一样撑开,几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猫叫。”
蔺知礼眼神空洞道:“我摸到的就是他的脖子,那简直不是人皮肤的触感,反而像是猪皮。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盛以航哇了一声,“很精彩。”
蔺知礼怒了,“这就是你对我死里逃生的感想吗?!”
方呇:“这不没死吗?”
蔺知礼麻了,“你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