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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 遣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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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以航没什么反应,道:“好。”
方呇不敢置信,“你居然答应了?”
盛以航看向蔺知礼的方向。那个青年正站在过道上,时不时朝他们张望。盛以航抬头,蔺知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惊慌失措地移开了目光。
盛以航平静道:“我累了。而且,现在我也只能拖后腿,不是吗?”
“不是。”
啪的一声,方呇两只手捧住盛以航的脸,转过他的头。
方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从来没有将你视作麻烦。【容器】这种天赋很特殊,它的存在本身就会吸引来各种与念力相关的东西。我想了很久,我昨晚不应该那样怀疑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刚刚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很确信那是某个观神的眼睛,可我们都不知道它在哪、有什么能力。希望你离开,是因为我不能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风险。我本以为带在身边是最安全的。我不想你受伤、出事,你明白吗?”
方呇的面庞近在咫尺,呼吸都扑在他鼻子上,盛以航有些发懵。方呇见他瞪大了眼,脸被挤得软绵绵的像面团,也不说话,方呇以为盛以航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他又像以前那样离开盛以航了。他又道:
“以前的事你要是想知道,我会跟你慢慢说的。等你到了永安,你也可以问何在望,他知道一些。”
方呇看着他亮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期待着看见什么情绪。然而盛以航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方呇顿了顿,也跟着起身。
蔺知礼见状两步过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你们商量了什么结果出来么?”他打量着盛以航,“你脸色不太对?发烧了吗?”
盛以航摇头,“我没事。”
他们已经在枢纽站,出发自然很方便。方呇送他到了磁轨入闸口,蔺知礼寻思他一来盛以航就要走,摸不着头脑,但方呇表情也怪怪的,他不好问。
方呇摸了摸盛以航的头,“过两天我也回永安,何在望那边我已经交代了,他会派人去接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盛以航摇头,把方呇的手从头上甩了下来,“你就找一下我同学。”
“行。还有吗?”
盛以航看了一眼蔺知礼,道:“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蔺知礼思忖道:“两个死者的蜂箱都在水止关,我们打算去查看一下尸体的情况。我昨天已经提交了申请,现在应该已经在调度中心了。”
蜂箱在枢纽站底部排列紧密,几乎是砖头一样一块叠一块地垒在一起,只有极少量周转的空间。如果有谁想从云端脱出,或者要检查某个蜂箱,都需要提前申请,蜂巢才能把蜂箱提出到调度中心里,因此调度中心也兼有复苏的功能。盛以航小时候从云端下来,也是从调度中心苏醒的。
盛以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单肩背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方呇皱着眉,看着盛以航的身影一步步朝站台走去,消失在拐角处。
方呇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动作。蔺知礼问道:“去调度中心吗?”
方呇颔首,“走吧。”
他们转身离开了。磁轨闸口沉向安静,只剩下枢纽站内部机械运作的嗡嗡声。就在几米外的拐角边上,一抹白色从后面缓缓冒出,一双银色的眸子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
没有人。方呇他们走了。
盛以航从拐角后走出来,站到闸口处。没有人跳出来抓包,看来是真的离开了。
“乘客你好,如要出站请检票。”闸机呜哩哇啦地提醒着。
票是方呇买的,如果没有坐就检票出站,他那边肯定会收到提醒。盛以航退开一些,助跑几步,撑着闸机直接飞跨过去,轻巧地落到地上。
很好。盛以航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臂和腿没有不适感,活动状态也不错。不得不说,山之主跟他整合后,整个人就开始飞速恢复,现在力气和灵活度也差不多回涨到掉进山谷之前了。就是念力还不能高强度地使用,有些遗憾。
盛以航张嘴,想要把水止关的AI助手叫出来,却一时忘了昵称是什么,直接道:“枢纽站助手,请导航去调度中心。”
一个披发的青衣女子从半空中缓缓显形,她抬手,金色导航线随之出现。
“客人所要去之处,就在那个方向。”
“谢了。”盛以航抬腿,朝金线的尽头走去。
调度中心位于枢纽站核心处,蜂巢区的正上方。每个区的枢纽站规格不同,调度中心的豪华程度也大相径庭。相比起永安可以容纳上万个蜂箱的壮丽,水止关的调度中心要娇小得多,好比笔盒放在一间七十平米的屋子里,差距可见一斑。其中,它又分为负责调控和招待的前台、蜂箱暂停的过渡区以及最终的交接区。
方呇和蔺知礼要查看尸体,他们必定会在交接区。如果要进去,他得错开一段时间。
路上他一直在想方呇说的话。【容器】的特性会吸引来观神,他并不意外,就好比食物之于生物,他刚吸纳了大半个观神的念力,被虎视眈眈是正常的。
而那是什么东西,他倒是很期待。
到了前台之后,盛以航没有记着上去询问,而是走远了十几米,避开了前台机器人的监控。他找了个柱子后的死角,放下背包,拿出一面小镜子,调好角度,刚好对着前台的位置。
这个是通往过渡区和交接区的必经之地,现在方呇和蔺知礼应该已经进去了。趁等待的时候,他给何在望发了条信息,说他要去找许可他们,让他不用来接。同时他朝水止关的调度中心提交了一份蜂巢回归申请——无论是从蜂箱脱出后的康复、还是从云下进入蜂箱而需要的准备,都是在交接区完成的。申请通过了,他才能顺理成章地进入交接区。
他坐在那里,一直等到了傍晚。期间他还尝试了联系郑知一,不出意外的是,他贫瘠的通讯录里并没有郑知一的联系方式。天知道他当年是怎么把郑知一“救”出来的。
盛以航等了四五个小时,既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甚至连何在望都没有回复他。盛以航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等到太阳下山,外面暗下来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左右张望着地走到前台。
“申请已通过,”前台的招待机器人冲他微笑,“交接区这边请。您不是第一次回归蜂巢了,需要我为您介绍具体流程吗?”
“不用了。”
盛以航四处瞄着掩体,按照指引朝交接区走。万一方呇真的忽然从里面窜出来,他还能找个地方躲一下。当然这是美好的想象,以方呇那怪物一样的洞察力,可能在他发现方呇前,就已经被看见了。
往后走了五六米左右,一扇油腻的窗户隔开了走道,中间是一道铁门。厚实的玻璃蒙着一层牛油果绿,上面还有几道隐约可见的指纹和抹痕。生物识别完毕,门打开,一股潮湿的腥气涌出,是软腻的蛋白质气味。
盛以航皱了皱鼻子。这是蜂箱液的味道,不新鲜了,牛乳酸的发酵味。为了保持要泡在其中几十年的人体的健康,里面添加了各种生物分子,浓郁的气息混在一起,颇像在没有完全隔断的公共厕所里,隔壁人脱下裤子时闻到的气味。
整个空间只有两个篮球场左右大小,零星摆了四五个蜂箱,只有一个开着盖子。气味八成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水止关的蜂巢着实旧了,灯有些昏暗。盛以航路过几个闭合的蜂箱,一旁的面板标注着里面的人的信息,伴随着哔哔的规律心跳声。蜂箱脱水是很快的,这些人不知为何还躺着,死了一般。盛以航走到唯一敞开的蜂箱前,一道女声立马响起:
“欢迎,盛以航先生。这是您所申请的蜂箱,编号:H253804010001X,已做好准备。很高兴为您服务。”
盛以航往前踮了一步,眯着眼睛往蜂箱里俯视。一棺乳白色的液体,飘着几浮米黄的油脂,往角落一瞟,一簇簇白色虫节像花一样团着蠕动。
盛以航头皮阵阵发麻,后退了两步。他中午提交的申请,就几个小时,蜂箱液不可能变成这样。他重新看向蜂箱编号上的数字,读了两遍,忽而意识到不对劲。现在是2537年,这是明年的日期?
一缸蜂箱液,在这里等了他半年?
盛以航想到了什么。他快步走到旁边的蜂箱旁,推了推蜂箱上的盖子。这个盖子是由面板控制,一般是密闭的。盛以航蹬着地用力一推,蜂箱盖像冰壶一样滑走,他趔趄一下,几乎整个人扑在了敞开的蜂箱上。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酸麻,涌出泪来。他扶稳蜂箱壁,眼前是浆黑的水面,映着他自己眉头紧皱的脸。
水虽是黑的,却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水面下茂盛的生态群,各种难以形容的蛆卵白虫似乎在水底狂舞,仔细一看,又好像是他的错觉。盛以航恶心得不行,哆嗦都不敢,扶着蜂箱连忙站直。就在这时,有什么巴掌大的东西晃动了一下。
盛以航疑惑,捏着鼻子,探头往蜂箱里看。水面抖动了一下,一张雪白的脸从底朝他迅速贴了过来!盛以航吓得往后一跳,反手从背包侧面摸了把匕首挡在身前。
他屏息等了两三分钟,却没有东西从蜂箱里跳出来。
盛以航轻手轻脚走过去,只见一张肿胀发白的脸,准确的说,是脸皮浮在水面上,浮叶般左碰右荡。由于泡发得厉害,面皮的五官互相挤压,看上去竟然像一个白肤紫唇的慈祥福娃,笑得没了眼睛。
这张脸死了太久,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腐烂,皮肤都从肌肉上泡脱了。至于剩下的尸体,怕是就淹在蜂箱底部。盛以航忍着恶心,瞥向一旁的面板。
隔壁的蜂箱液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这个蜂箱里的尸体理应是同一天被调度出来的,难道,是方呇要调查的两个死者?
他的视线落在面板上,一时愣在原地。不是。但是——
这个人是“郑知一”。
在他看见名字的同时,屋内的灯终于不堪重负闪烁起来。黑白片闪中,一个臃肿的白皮气球从蜂箱里隆起,噗呲一声,恶臭雾一样晕开了。
盛以航迅速屏息,趴在地上避开臭气。昏黑中他也顾不得形象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到最角落的蜂箱旁,竟然凭本能一点动静都没发出。他捂着口鼻,脸旁就是发酵时长达半年的蜂箱液,简直酸香扑鼻。
他盯着眼前的墙。一个巨大的不规则阴影,在一闪一闪中渐渐萎缩。那个隆起渐渐坍缩了下去。盛以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影子虽然是缩了下去,边界却并不明显。
就好像溶解了,然后,阴影弥散到整个房间里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盛以航余光便瞥到一团黑影。他猛一回头,一张白胖的福娃脸正贴在他的脸侧,阴惨惨地咧着黑洞洞的嘴。
灯彻底熄了。
盛以航倒吸一口凉气,原地蹦了起来。刀刃般的念力从他体内迸出,朝四面八方劈去,整个交接区仿佛被大树般粗的闪电劈中一般,瞬间亮如白昼,然而下一刻就哑了火,急速坠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就在闪光的刹那,盛以航余光瞥见一个黑影没有任何预兆地窜到了身后。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个肘击,竟被往侧一推卸了力。
盛以航一边心里暗松一口气,心想这好歹是个人,一边又奇怪,这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是谁?”盛以航低声质问。
那人不说话,盛以航黑暗中感受到一股掌风,本能地一躲,却还是被推到了耳朵。此人力气极大,哪怕只是擦到了耳朵,盛以航也被带得一趔趄,而且从出手高度看,身量也很高。这种情形下盛以航没有任何优势,他几乎没有思考,抬腿就往那人脖颈处踢去,双腿一绞,直接用剪刀腿锁喉。
就在盛以航腿要绕住脖子时,这人头往后一仰,他的大腿直接擦过这人的脸,没绞住!
盛以航一愣,然而这人也是个神人,这人手上一颠,盛以航整个人往下一滑,他直接落到了这人怀里。盛以航大怒,手上凝了念力就要往这人身上捅,这人却按住他的手,道:
“不要用念力。这个观神会吸收,它会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