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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你的回答是什么 聪明是我, ...

  •   那是颜羡之剩余未被找见的残肢之一。

      银宝暄走到扶手旁仰脸眯眼观望她的头颅。估计是在斜方肌上两公分左右分离,切口处没有明显翻卷的皮肉,凶手下刀熟稔果断,并未多次凌乱剁砍。骨骼横截面发黄,筋肉旁有成团蝇卵。细小的蝇蛆幼虫蠕动不止,两三个掉到银宝暄脸庞,弹到地面踩碎。许猷汉拿湿巾给他擦脸,哎呀哎呀地叫了两声,顺便轻按他的脸颊,确认他是否还会流泪。银宝暄的泪湿润他的手指,他叹息,心想,到底是什么伤害到你。立刻有无穷无尽的难过涌上心头。他侧身,一手托着手肘,一手盖住脸目,流下泪来。

      “把她拿下来。”银宝暄掉过脸,闷闷的声音经过口罩过滤,筛除过分的悲伤与未尽之意。

      边清心领神会地挥手抬门,手穿过黑色出现在头颅旁,尝试抓住她的头发。她的发和死前没有差别,不过爬着少量幼虫,蚂蚁,抓住它便捏死诸多低弱生命。边清生理性地感到可怕与恶心,人死以后,竟如此黏腻扭曲,令人作呕。再深厚的感情,热烈的表达,在面对其死亡后成为蝇蛆微生物的乐园后再难像从前那样不呕吐,不颤抖,不流泪。她有些许伤感,因为颜羡之不再作为人出现,而是肉。银宝暄抹去她无意识的眼泪,双手捧着这颗头颅端详,淡黄色的液体浸湿他的手掌,蚂蚁和蛆虫爬上手腕。

      李儒生搂住他,下巴贴在他肩膀,问怎么这么观察她,多脏呀。你觉不觉得她有哪里很奇怪?他们将目光掷到她脸上,和见过的样子没有区别,不过是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种被蚕食过的绢布画像。边清冷不丁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下她的眉毛,部分虫卵被碰碎,粘液附着在指腹:她化妆了,脱妆之后就会这样。许猷汉与银宝暄对视一眼,许猷汉随意地抹一把脸道:她死之前和我们吵架的时候已经卸妆了,非必要的情况她不会再费心化妆。她要睡了。他们同时仰起脸向上看,通往胃部的喉管层层叠叠,不见尽头。

      他们到五零二室。大门不再是原处的老式锁,而是指纹密码锁。许猷汉凝神观察片刻,单手在锁面向上滑。李儒生歪斜着调侃他,问他觉得旧式锁好开还是指纹锁好开。许猷汉挑眉睇他一眼,很快笑了下,手指在密码面板按了一组六位密码,滴滴两声,门自动弹开锁舌。许猷汉说当然是一样好开。李儒生的笑满溢,他搂着银宝暄进门,没忘记叫边清。

      房门内摆设没多少差别,一体两面的地方,最大的区别就是左右交换。所有门呈现敞开的状态,颜羡之购买的各种东西那样散落各处。她没有非常强烈的物欲,对奢侈品的态度冷淡,对化妆品,衣服,香水却是近乎焦虑地喜爱。她的衣服什么品牌的都有,正版,盗版,不知名小店的原创设计,有的瘫软在沙发,有的飘飘在衣架。两种卷发棒缠着线歪斜着。房间里有香水,身体乳,化妆品,柔顺剂的气味,香到无法分辨谁是谁,只能说她的房间好香。

      边清越过他们向前走,有什么在引导她走进卧室。床铺放在窗边,窗口挂串玻璃风铃,书桌旁坐着一个穿布满细小的粉色五角星的睡衣的女人。她埋着头正在写字。那身影单薄瘦削,台灯光芒如同白纱从头罩下,使人看不清她的脑袋是否存在。新任务就在此刻降临,任务 4,离开这里,重叠在她的声音里:清清,你读了我的信吗?你可以给我答案吗?关于我们的……未来。我不会怪你的,我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就算闹分手也要牵住对方的手,好吗?好吗?她斟酌了用词,显得不太肯定。边清回头看站在门口的他们,不能分辨是眼前人在说话还是银宝暄提在手中的头颅在说话。

      你看了我的信吗?清清。我看了。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呢?我希望你回答我。边清执着她的双手,冰凉柔润,看不见她的脸,仍旧能感受到她挺拔茂盛的情感。边清想说“我与你之间没有真感情”,却听见自己说:我不会放弃——银宝暄猛然将她拽出房间,同时风灌入房间,风铃叮叮当当地疾响。她身上的灯光白纱飞走了。银宝暄单手搂着她的腰,头颅挨着她的大腿。他没有让她落地,警告她不要说话。

      许猷汉与李儒生错身挡在他们身前。他们谨慎地缓慢后退,在杂乱的响声中看见颜羡之摔倒,没有头颅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压倒,衣服剥离身体,四肢掉落,色彩摊涂。颜羡之,原来你是这样死的,被粗暴地撕去文明社会的缩略,以现代身躯面对原始粗鲁赤裸无情的真实。风奔他们而来,代表着一种力量,关于死亡,关于情感,关于你与我。他们离开五零二室,门嘭地关上,有什么从门内猛力擂动,试图推开门。许猷汉抵着门,想起以前在教室门口玩的游戏,一个个年轻的身体挤来,笑声如同擂门声。

      “哎哟,现在把人惹火了,表白被拒,一会儿就把我们剁碎了祭奠死去的爱情什么的。盐津大头菜之类的。”李儒生开玩笑,左右转脸敏捷地观察环境,鬃狼迅速跑位找出口点位,确认出口点位后静止在侧。嗅觉灵敏的好处就在这里。李儒生抬下巴问银宝暄的意见,现在走,还是等她出来做菜?银宝暄瞥见门抵开一条缝,立刻后仰压回,问:“你枪法准吗?”

      “比不上在役的,”李儒生弓着身体咳嗽,右手捺在墙面,湿唧唧的触感,像是腐烂渗出液体的肉。他偏脸凝视银宝暄,继续说,“让宝贝上不行?特督部也有射击考试。他水平比我高。”

      “他不能用这个枪。”银宝暄空手拉下口罩,从衣兜里拿出枪丢给李儒生。

      许猷汉瞄他,稍微挑眉,没问为什么。没多交代李儒生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先再次提醒边清在离开这里之前不能说话,不能落地,看着边清自己捂住嘴巴才偏头叮嘱许猷汉闭上眼睛,枪响会有很多鸟同时飞出来。许猷汉立即紧闭双眼。李儒生拉开保险上膛,挥开鬃狼,面上显出几分认真的神情:“瞄点位还是别的,直接打怕变位。”

      “瞄这里。”

      银宝暄将颜羡之头颅轻飘地往楼梯井甩去,那颗腐烂的符点流线型划过边清的虹膜。枪响了,头颅如玻璃瓶炸碎般迸出血肉飞虫碎片。白色燕子装满楼道,食用肉渣,鸣叫不息。边清蓦然有种想要说话的冲动,银宝暄发觉到,迅速扪住她的手,将字词压扁。见门不再向外顶,斜身贴门后退,将许猷汉压到墙角,与鸟彻底隔开。许猷汉的呼吸好快,他一定哭了。银宝暄回头,许猷汉的脸果然泪洗,他不能和鸟这么近。要有距离,要有准备,要被保护。银宝暄的耳边响起夜晚的毫无记忆的许猷汉的回答,唯有眼泪可以流淌回应。

      没有头颅落地声,地面回转为砖面。银宝暄放下边清仍挡在许猷汉身前,感受到他在自己的衣服上擦眼泪和吸气声。银宝暄双手捧起边清的脸,肮脏的双手,纯净的脸目:“你现在可以说话了。记住,不要回答她,不要说不会放弃她。明白吗?”

      “明白。”边清定定心神,认真地点头。李儒生极快地看了眼,掉过身假装没看到任何,伛着脑袋,身体轻微摇晃。没讲出来的话变成叹息,他仰起脸看见尹枢白的脸搁在扶手,口型说李儒生,他对你态度不好。李儒生眉头一跳,没回应,偏过头对边清说好啦,回房间洗手洗脸吧,一手一脸的脏。

      边清跟着李儒生跳台阶回四零二室。银宝暄拿手背挨了下许猷汉的脸颊,凉凉的,他说:“这样又要生病了。”许猷汉还是闭着眼睛,问鸟还在不在?听到银宝暄说不在才睁开一条缝确认。他们知道尹枢白就在上一层楼梯,当作不知道,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害怕和生病的事情往下去。直到他们的声音消失,尹枢白才往下走,一身喷溅血液,右手拿着把剔骨刀,喃喃着李儒生的名字停在四零二门前。

      没等他敲门,牧羽来了,看见他一身血持刀的样子,静默片刻问他杀了谁。他翻起眼往天花板看,好半晌才说忘记了,总之是一个人。牧羽沉默会儿说,我要找他们说话,你要参与吗?要的话,至少要换身衣服。他低头看衣服,认同牧羽的观点。干净整洁是基本的礼貌。

      牧羽站在血脚印旁敲响四零二室,尽力控制自己不要手抖,不要说错话,面对打开的房门之后的脸孔说出在心里排演了无数次的话:我想和你们一起行动。得到可以的回复,正式踏进他们的地盘。银宝暄背对大门和许猷汉坐在一起,亲密担忧的气味不需要靠近也能闻见。边清脸盖热毛巾,双手环抱仰着脸靠坐在沙发一侧。她有种走入命运夹角的预感,在心里鼓励自己别怕,就按约定好的去做,按约定好的。

      “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坐我旁边。”许猷汉冲她招手,眯眼笑着,手掌像绸带波动。她云似的飘到他身边,闻见他们身上隐隐散发的相同的香气。

      “和她们暂时分开行动这样,你们是打算速通吗?”牧羽问。

      许猷汉单手托脸,表露苦恼与无奈道:“对呀,道具赛还是太危险了。你觉得呢?”

      “我没什么头绪,就想跟着你们,毕竟你们的嫌疑最小嘛。”她掉过脸看站在阳台抽烟的李儒生,李儒生对她晃了两下手指,不在意被怀疑,被防备。就算牧羽直接说认为李儒生是凶手也不过如此。她确实说了,尾音尚未结束便急切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希望能得到有效的信息。许猷汉把眼睛睁得圆滚,手掌挡在嘴巴面前问真的吗?我没想过欸,你从哪里知道的呀?银宝暄不言语,耷拉下眼皮,眼光在她右手臂攀援,裂口,肿胀,硬化,看得出来她做了蛮长一段时间能源相关的工作,感染程度至深,时日无多。

      她蜷起手指,读懂他们肢体,语言的隐喻,不是没想过,不知道,是同伴:“第六感吧,也不准的。”

      “想要尝试杀掉他吗?”银宝暄仰起脸,觑着眼睛望住她。一辈子翻不了身的普通人的脸就是这样,和他们没什么区别。做普通人啊。他走神想这个命题,做普通人听起来好简单,事实上普通是最难的,普通意味着道路平坦,永无坎坷,悲伤短暂,快乐悠长。看见她摇头,他说:“我以为你会更勇敢。”

      “没有办法,毕竟我是人,人与人之间能付出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我看起来很笨吧。”

      牧羽看着他长大至此的脸目,读到他对同龄人的漠然,没有不适,怨恨,而是想到祖母衰老如大地的脸。她坐在泥土的院子里,笑溶溶地抛接着青色果子,逗他们笑。不到六岁的银宝暄就坐在祖母身边,静静地凝望倒塌歪斜的广阔废墟,阳光雨露公平地覆盖它们。许多人在这场灾难中死亡,许多人活下去,灰尘漫天飞舞,金色的孩子在灰蒙蒙的世界里奔跑,吹哨,游戏般举手示意死亡,示意救援。

      休息时他会被文先生抱到临时安全区,好多孩子跑到他面前和他说话,她是其中一个。他不喜欢,更不愿意回答任何人任何问题。只有祖母或者像祖母那样的老人,他才愿意和她们牵手,愿意被他们抱,愿意和他们说话,甚至会被祖母的杂耍逗笑。他好像对老树似的人有种未表明的怜惜与宽容。她的父亲母亲均死在这里,他找见他们绞缠的尸体,面对祖母的泪,小手按在她的脸颊上说,大哭一场吧,女士,明天有更多的果实要成熟,我为你捡来。一年以后,祖母也去世了,还想着那些青果,想着那个太阳一样的孩子,想着自己的孩子和她。祖母走前对她说,妮儿,祖母对不起你。她什么也没想,只是伏在祖母的手臂上恸哭,天收走了她的所有亲人,政府把她登记为无亲属儿童,孤儿。在学业上,生活上,她没有翻身的机会,艰难地走了很远。一直以来,她对别人说,是我太笨了。

      “那你说什么叫聪明?什么叫笨?”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两张脸平行地望着她,眼神,表情,口吻是不分你我。他们对视一眼。许猷汉指他,笑容是折纸,是纸飞机,是课堂上人人都有却书写不同的草稿纸。他张开笑口,稍微皱鼻子,明明脸庞泪痕未尽,悲痛异常,明媚却是她的主观感受。所以她也真心地笑了,她想,聪明是我,笨是我,勇敢是我,懦弱也是我。是我。重要的是我。我想做的事情就是对的事情,和社会和法治没有关系,对错是社会规则,不是绝对真理。现在明白这个道理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经晚了,她想起祖母的告诫,人生就是三个字,后悔迟。早知道工会说的是你,是银家的孩子,她才不会接受他们的安排,不会为了过得更好而押上心的债务。可是,她也想要真正的生活啊。

      她那样笑着,泪水积在眼中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尝试杀掉他。”边清扯掉毛巾看进她的脸,她感受到目光,旋过脸极客气地向下沉脑袋再弹起。边清挑眉,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终一字未表。她给边清一种奇怪的可怜的感觉,特别像妈妈的一个朋友,但又有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你的回答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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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无榜周一周二更,有榜周五周六更。 完结会检查错字和修文,不必捉虫。 预收:《雪线之上》 完结:《树独》《有关我们的眼泪》《烂俗爱情小说辑一》《烂俗爱情小说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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