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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点到为止 不可试探主 ...

  •   他在楼道碰见房志尚,挎着鼓鼓的单肩包站在门前低头翻钥匙锁门。房志尚听见脚步声谨慎偏头瞟他一眼,目光从他双手上划过,意味深长地挑眉。他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情绪变化,刹住脚,站在台阶上俯视房志尚问:“要出远门?”手搭在扶手,房志尚再次看了眼,点头回对啊,人能休息车不能休息呀,货不等人。你呢?上楼找谁去?你也不知道害怕,这几天多吓人呀。他看着房志尚锁门,锁舌咔咔作响,回:“朋友说看到五零二那个女人回来了,我不知道真假,所以去看看。怕当然怕,你不怕吗?隔两天我看看房子,就搬家走了。”

      房志尚拔两次钥匙没拔出来,烦躁地啧声,锤了下门,再去拔钥匙:“她回来了?不是说死了吗?”他歪头,呼出绵软白气,抬起下巴,耷拉下眼皮,眼光没有偏移,仍落在房志尚脸庞:不知道,反正有人看见她,还跟她说话了,可能那些尸块儿是别人吧。房志尚耸肩咂舌说是吗?我也搬家算了,哪天被整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哦,可能吧。他目送房志尚离开,一壁上楼,一壁曲手指放在眼底观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值得房志尚看两遍。

      他刚洗过手,手掌留存香皂气味。他手相对较大,因好奇测量过,大约有二十四厘米左右的长度。除此以外,没有什么特别。他在中指戴了枚宽边银戒,用于遮蔽伤痕,一圈不知道谁给他咬出来的齿痕,正正在第二指节。银戒显得松垮,不上不下地卡着。他恍惚间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无法判断年龄,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你手好漂亮,去做手模养我好不好?有个摇晃不止的片段浮出水面,谁举着老式DV机,一身灰黑色,空手上戴一支新款手环,表盘复古,晃出流星的效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可以做手模养你哦。笑声群体地扑到他身上,画面更模糊,镜头对着他。对方说你怎么总是发梦?又是谁对你说的话拿来给我,真烦。行了,叫你了,赶紧去吧,拿个第一名回来看看水平。哦!他回过身,看见五彩斑斓的世界,鼎沸人声如同浪潮。他在红线后躬身,手指压在粗粝的跑道,眼前仍然花得厉害,发令时嘭的巨响,飞跑去。

      举着老式DV机的那个人,那一道灰黑色,自人群中脱颖而出,声音,人皆是流线型:尹枢白,跑!快跑!那个人也在跑,跑得和他一样快,DV机始终对准他。风流过他们的脸孔,极有时间的痕迹。他摔进终点,双手按在跑道。是血。他仰起脸,双手按住眼眶。原来是他没有把指甲里的血洗干净,他太习惯这种氛围,他漠视细节。尹枢白张开眼睛,上层平台处李儒生蹲在那里,静默地盯住他。

      “你啊——”李儒生站起身,将手帕丢给他,“擦擦鼻血吧,被那女鬼玩成狗了。”

      他舍不得用手帕擦鼻血,直接擦在袖上,没打算把手帕还给李儒生,揣进裤兜闷闷回:“我没发现,我怎么会没发现。”

      李儒生沉默地凝视他,随后扯着点儿笑往下走,泊在阶梯中段,俯视尹枢白,几乎近似藐视的神情。这对目光小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他仰望他,一阵心悸似的颤栗。他觉得这种对视意味着真实,已离开多日的关于真实世界的港口。李儒生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尹枢白是如此年轻,蓬勃。他尝试以目光将尹枢白紧鼓鼓的脸颊划破,查看里面到底是肌肉,神经,血管还是电子线路,智能芯片。可是尹枢白脸上有明显的汗光,脸庞还未彻底长开,悬挂在青春枝桠的末梢,悬而未定。

      三十岁,从社会角度来看只是刚刚开始,但从生命角度来看就是下坡路的首端。人的衰老是无可避免的一场战争,即便再缓慢,它仍在发生,在出兵。他们早就抵达三十岁,站在这个人生与衰老并至的伊始,细纹和不明显的衰退悬挂在他们的□□。如果你真的是尹枢白,你怎么会停留在我的身后呢?

      “你知道你多少岁吗?”

      “十九岁。”他笃定,认真,无论他人怎样尝试侦破他的演技,也无法找到假的证据。他真的十九岁,真的停留在消失的那一天,好似永远地停留。李儒生想,你还会长大吗?无论你是被以怎样的手段暂停时间,我也只有这一个问题。李儒生伸出手想要抚摸他又放下,偏脸道:“没有骗我吗?你很爱撒谎。”

      “真的啊,我干吗骗你?或者我是有骗过你吗?”

      “好,好,既然如此,你表表真心给我看。”

      尹枢白感到这个说话方式好熟悉,气味也如此熟悉,让人眩晕。尹枢白回:好,你看起来漂亮可爱,我想被你考验。李儒生不再言语,耙乱头发,双手抄进裤兜,躬身拾級向上。没走几步便撞入许猷汉调侃的,看戏的眼睛,马上甩开脸,合着眼睛无可奈何地裂出笑:哎哟,真让你免费看到好热闹了呀,宝贝。许猷汉抬下巴,枕着一侧肩膀凝视他,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可没看你多少热闹。银宝暄从他身后晃出。

      “你确认了吗?”

      “嗯,我现在特别生气,你眼泪给我哭下。”

      “滚。”

      “别啊,我肯定点到为止。”

      银宝暄深深地凝视他,偏过脸不再回应。许猷汉摸他的后脑勺,对李儒生说他真的会哭很久,你也可以和他一起哭,这个时候他不会嘲笑你。李儒生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下,抬手让尹枢白过来。他们讨论着房志尚对他指缝血渍的敏锐察觉,问尹枢白杀了谁?他呆笨地眯眼低头。许猷汉躬身去看他的脸,看见腼腆和茫然的汇总。他们对视,发现隐藏的狠毒。

      “是方瓯吗?”

      他淡笑着眨眼,突然说:“我见过你,对吗?”

      目光汇聚到尹枢白身上。许猷汉几乎立刻回想起天心界的那场劫持,被毁掉的外套,那双竭力对死亡张开手掌的手,还有兽似的哀叫。许猷汉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或不是均深如小刀。尹枢白重复一遍,更笃定,我见过你。当然。

      边清与牧羽一前一后下来,他们立即转换话题,开始讨论下一步如何做。关于凶手,他们有所猜测,不过形势总是瞬息万变,和人一样。今天说要做好孩子,明天就犯错。许猷汉曲下三根手指,瞟眼牧羽,目光转向银宝暄,他点头了便说:

      “这样吧,房志尚确实很可疑。儒生,枢白和边清去跟房志尚,我们几个去房志尚房间看一眼,确认身份就打电话投票,好吗?”

      他们均同意了,分散了往下走,银宝暄压慢半步,将边清与牧羽分开,眼光紧着她往下后稍微侧身对边清轻声说:把她那两个朋友整死,十分钟左右,盯着我这边的动向,她一有异常立刻杀掉。我明白。闻言,银宝暄拍了拍她的脸颊,错身让她往下去了。

      房志尚家装修得略有不同。入户门旁做整墙磁吸钩挂,进门左侧是岛台,岛台对面是一字型厨房,由两扇玻璃门隔断。客厅饭厅一体,阳台做的全玻璃,地面通铺,天气好的时候整个房间能被照得像是教堂的角落。茶几上有本圣经,玻璃杯压在上面。许猷汉拿起它,抿着嘴巴翻开,一枚指甲从书页间掉落。那一页写:“The virgin will be pregnant and will give birth to a son. They will name him Immanuel.”再往后夹着一张便签纸,写着相当歪曲的一行中文——不可试探主你的神。

      “牧羽,你去找找看有没有房志尚写的东西,比对一下字迹。”许猷汉指挥她,纸片在她眼前晃,没给她。她点头,在书架周围翻找。银宝暄靠过来看字迹,鼻尖顶住纸张,闻见淡淡香气,示意许猷汉闻。自己捡起指甲对着光看,这片指甲薄,涂了层浅粉色甲油,脱落的情况不严重,应该刚做不久便被剥下,但剥下很久了。

      “闻起来像是化妆品的香味。”许猷汉说着,拿给牧羽闻,牧羽不太化妆,不能分辨是哪种香味,对她来说香就是“香”而已,只能苦笑着摇头。继续翻找能够用于比对的证据。

      银宝暄往卧室去,两间房间的门关着,客房上了锁,掉过神进卧室:“不像颜羡之用的那些,指甲也不是她的。”

      “那就是前女友的化妆品,想要看起来漂亮总要付出很多时间,金钱,精力之类的。你想得起来她的特征吗?”

      “我想得起来才奇怪了。门。”

      卧室内仅有一张靠墙摆放的床垫,随意地铺着床单,被子团在角落里,枕头歪斜在床边。床边有个插满烟蒂的烟灰缸。银宝暄拿手背抵住口鼻,侧身往卫生间看去。与他的想象几乎无差,蹲便器周围尽是尿渍,湿透又干掉的纸巾,随手丢的烟蒂。淋浴下的水渍极厚,像是锈住开关。淋浴旁有个挂毛巾的支架,挂两张毛巾,一张干硬,另一张许久没用,落满灰尘。银宝暄做足心理准备才踏进这方空间,用鞋尖踢开下水口,什么也没有,头发,各种残渣,黏着物均无。

      “有发现吗?字迹比对过了,确定不是房志尚写的。”许猷汉的声音愈近。

      银宝暄往外走,眼光再扫一遍卧室,确认没特别的部分,皱眉讲:“你别进来,脏死了,真是够恶的。他的东西你都别碰了,擦手。”

      客房门已被他打开,许猷汉站在房门前被他捉着擦洗双手。牧羽在门内翻找线索。这间房间原本应该是给他女友住的,许多属于她的东西仍在原位,气垫梳,发卡,眼镜框,手链,女士香烟,钢笔,甲油。床上四件套完全没有拆洗的痕迹,凌乱地保持着房间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匆忙的,断崖式分手。牧羽躬身在床底用手勾出垃圾,穿戴甲,耳环,头发,灰尘,再没有别的了。这是一间属于记忆的房间。

      牧羽对他们说完全没有别的线索,都是一些垃圾。他们没立刻回话,没进入房间,目光在地面行走。她问有什么不对劲吗?许猷汉笑回:你没发现吗?这个房间更短。短?牧羽怔忪片刻,重新丈量观察它,发觉的确少了一个衣柜左右的空间。她在墙面上轻敲,并没有发现隐藏的门。银宝暄抬眼道:看下衣柜里有没有呢。衣柜内竟真有小门,牧羽深呼吸,定定地凝视那门,没有开。直等到许猷汉靠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才如梦方醒般旋过脸,许猷汉的脸就在肩旁,温柔甜蜜的表情。

      “害怕吗?要不然我来开?”许猷汉摸她的额角,口吻亲昵。她不能适应近距离,双手握紧压在衣柜底,眼下肌肉轻微抽搐。银宝暄移到衣柜边,同许猷汉交换一个眼神,吸吸鼻涕,手指在身侧说:干吗摸她?好脏。许猷汉冲他眨眼装可爱,他掉过脸假装没看见。

      “我有点害怕,你可以帮我吗?”牧羽往后退,腾出小门前的空间,瞟见银宝暄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了然与冷淡的神色。他难道已经知道了吗?牧羽错开视线,不愿意再猜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无论如何到这一步了,任务,任务一定要完成,或死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

      许猷汉躬身去拉小门,窗外有白光迅速闪过银宝暄与牧羽之间的空间,脸庞亮起,再黯淡。他们眯起眼睛。这时,入户门忽然传来开声,房志尚去而复返。他们看见到对方,谁也没先说话。小门敞着。门内是一堆骨头,最顶上放着一颗颅骨,肉刮得干净,好似舔食过一遍。

      房志尚转身就跑,他们追在他身后,自地下停车场穿出,尖叫呐喊与刹车声像是一声尖利的哨声。人群站立着望向同一个方向,或惊惧或好奇或疑惑。血小行星似的溅到房志尚的脸庞,他大张着眼睛,喃喃着我的天呐,我的主。她嘶嘶呼吸着最后的生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车辆碾过,她只感到有人推了一下,但那时,她离银宝暄有段距离,在许猷汉身后,她已经伸出手了。谁推的她?她懵懂地转动眼珠,寻找和她一起追出来的人。银宝暄站在马路对面,戴着黑口罩,看不清表情。她眯起眼睛,用尽全力试图看清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她说不明白的神色,仿佛恨具有实体以后,不断地从他脸上爬出。

      司机跳下车站到尸体旁边观察,报警,叫救护车,然后焦虑地等待交警过来。他可能会赔许多钱,也可能会坐牢,毕竟人死在车轮下是一种无法表明的惨烈。他折手指回忆自己卡里剩余的钱,思考要如何请律师,如何向交警说明这场事故的偶发和不可控性。房志尚不是肇事者,但他一动不动,无法控制地想起她的脸庞,表情,声音——开车必须要小心,不管车上有没有装货,知不知道。知道啦,思思。

      他跟她是在教堂认识的,做礼拜。事实上他是去睡觉打发时间的,总是在路上的日子不好过,想要到处玩又没朋友,一个人,到哪里去都觉得疲倦无趣。那天,误闯进有蓝玻璃的建筑,睡得半死居然能认识到新朋友。她活泼,头回见他便拢着他的手说欢迎你来,家人,主庇佑你,我叫无思,南无思。此后他就常常到教堂做礼拜,祈祷,眯着眼睛寻找她的踪迹,声音,头发丝儿,什么都可以。

      她不漂亮,和他幻想过的那些女人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虽然瘦,但只是瘦而已。她有一张和他差不多的,人的脸,眼睛鼻子嘴巴大差不差,总之在脸上。她笑涡涡地和很多人说话,和主说话,虔诚和信仰让她看起来一闪一闪的。她问你觉得我怎么样?他如实说了,面对这样的人,一句假话也舍不得说,哪怕真话特别没有修饰。她笑得站不住,要他捉着她的双臂往上托才不会倒在地上,距离越来越近,抱在一起,被她的笑压缩进他的胃里,所以他跟着笑了。相爱,特别瞬间的事情。他想,我可以为了一瞬间付出一生之久,我是有责任感的人,我爱她,爱她的主,她的圣经,她的勇敢与活泼。

      可是,最先不要维持一生的爱的人是她。共同生活让她感到疲倦吗?但我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来执行一切细节,卫生、饮食、穿搭、床品、装饰啊,我和从前简直是两种人。到底为什么?主不庇佑我们了吗?因为我没有真的相信你?我可以相信的啊,圣经里的内容我全部记得啊。主啊,我与她日夜向你祈祷。她一定要分手,他严词拒绝,绝不!不要!我已经决定要跟你求婚,要永远在一起!我想的全是基督教的婚礼!她的脸上缝着“匪夷所思”四个字。她开心时会像大暴雨那样狂笑,生气时自然就是冰雹。他们爆发激烈的争吵,他说还要爱,她说不要不要。到底为什么?他无法捆住一个有双脚的人,无法捂住会思考的人的嘴巴,只能看着关系迅速破裂。他虔诚地祈祷,没有效用。他哀求她留下,和哀求主没有区别。他杀掉她。

      死了好,死了你可以上天国,上天国就没有分开这回事了。他拆掉床架,锁住她的卧室,蹲在厕所里分解她,刮去她的头发,剥去她的皮肉,敲碎骨骼,拔掉指甲,在一片血污中流着眼泪说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谢着领受,就没有一样可弃的。她死了,却像是从未死过。这个家仍是她的领土,他经常看见她,看书,写字,冲他招手,在他耳边说话。他睡不好,楼上的邻居总是在夜里活动,周末早晨又有人唱歌。唱歌。她有时候也会唱,颂歌!他不会那种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话的歌曲,嗷嗷叫到底有什么意思?南无思伏在他身上说想听他唱。他问那怎么办?我很不会唱歌。她又和他吵架了。他妥协说会学的。她转过身来,坐到茶几旁写字,笑容可掬而无法真的掬起来饮下。

      银宝暄走到他面前,这张金色的脸,在阳光下像毛玻璃,像,从窗外望进去的主。从前种种渊薮,皆了却在今天。主啊,请你来到我的身边,宽恕我。他喃喃。银宝暄问他,杀掉她,快乐吗?他祈祷着,双手合在眼前,贴着额头,重复那句话,主啊,请你来到的身边,宽恕我。许猷汉呼唤银宝暄,他转身去往许猷汉身边,静静地深深深深地凝视许猷汉的脸。许猷汉拨动他的发丝,问他怎么了?他忽然伸手捧起许猷汉的脸,稍微耸肩,泪泛泛地舔吻许猷汉。许猷汉张大眼睛,伸手推银宝暄肩膀,被捉住手,捏着握着拉到心口。他心跳真快。许猷汉感受到他浓稠的痛苦与恨意,不知道那些东西从何而来。许猷汉不再挣扎,空手抚摸他的脑袋,轻捏他的发丝。尝到眼泪的味道。

      不要哭了宝暄,你这样哭我很害怕,很担心,很心痛,你知道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点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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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无榜周一周二更,有榜周五周六更。 完结会检查错字和修文,不必捉虫。 预收:《雪线之上》 完结:《树独》《有关我们的眼泪》《烂俗爱情小说辑一》《烂俗爱情小说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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