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事八卦》开开open

44、得闲饮茶（一）

　　叶家栩二十六岁到二十九的那三年实在非常难熬，直到朱茗意回来那天他都想抱着她大喊，三年啊，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在他二十五没满二十六岁这年，他遇到了自己的初恋，一个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女孩，但是在交往不到半年时，她突然告诉自己，她要离开这座城市。

　　*
　　那天他出门就崴了脚，开不了车，朱茗意也没上班，干脆先送他去医院。
　　后来想想感觉那一摔果然就预示了一些悲惨的后续。

　　从医院回来，他让朱茗意赶紧先回公司，但她摇摇头说，我请假了，下午再过去吧。然后就去厨房给他做午饭去了。
　　叶家栩便躺在床上，打开感兴趣的电影看起来。

　　不一会儿，他听到朱茗意将朱尾巴赶出厨房的声音，随后朱尾巴就跑进凉快的卧室里蹲着。

　　“你跟它玩玩吧。”朱茗意过来丢一根逗猫棒给他。
　　于是他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用逗猫棒挑逗朱尾巴。

　　鉴于彼此是半个室友，未来也许还有可能是家人，所以他在努力跟朱尾巴建立感情，通过脱敏疗法，减少对这种生物的恐惧。

　　带彩色羽毛的逗猫棒在朱尾巴眼前晃，它不为所动。叶家栩想起来朱茗意教过他怎么用逗猫棒——猫有伏击狩猎的本能，可以在老鼠洞门口蹲上好几个小时，等待合适的时机，避免打草惊蛇。所以，近在眼前的逗猫棒有时候不能引起它的最大兴趣，得将逗猫棒藏一藏，移到沙发缝隙、地毯下、柜子后，然后再突然抽出来，小猫就会兴奋地进攻猎物。

　　“喜欢高难度啊。”叶家栩一边按这个方法移动逗猫棒，尝试激发朱尾巴的捕猎兴趣，一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他听见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菜刀剁菜板的声音，听见锅子和勺相碰的声音——朱茗意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大厨就要用大厨的装备，于是买了一把三斤重的大炒勺，代替锅铲。

　　但是那声音好像不太对劲，跟往常热闹欢腾的情绪并不一样。原本倚在枕头上的他坐起来，安静地留心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下一刻，过于留心厨房动静的他突然大叫：“啊啊啊啊啊！！！”
　　是朱尾巴，它一下子跳到床上，叶家栩受伤的脚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它的大屁股压到。

　　朱茗意连忙跑过来，看着床上一人一猫发愣。
　　“你俩干啥呢？”
　　“我……我逗猫棒可能甩床上了，它就蹦上来了。”
　　“朱尾巴，下来，不许上床，好久没洗澡了。”
　　朱茗意拎着它的后脖颈，想将它带出去。叶家栩却依旧拿起逗猫棒说：“就放它在房间吧，我在学习如何逗它。”

　　十五分钟后，朱茗意端着蛋炒饭进来了。
　　金黄色的鸡蛋里米饭粒粒分明，绿色的小葱混在里头，被米饭的余热带出清新的葱香。

　　“你很厉害耶。”
　　“当然啦，食神蛋炒饭。”

　　叶家栩挖一大勺，看见朱茗意两手空着，问：“你不吃吗？”

　　她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眼神落在被单上，不知走神到哪里。
　　于是他吹吹那勺米饭，伸到她面前。

　　朱茗意愣一下，随后笑了。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遇到什么事情吗？”
　　朱茗意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我打算辞职，因为我要先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
　　朱茗意在动车上看着晴朗的蓝天，看着变幻的云和楼房，虽然觉得可惜，却也一刻没有后悔过。

　　在她打算告诉叶家栩自己决定辞职去念书的那天，他摔伤了腿。她理所当然地带他看医生、照顾他、给他做午饭，珍惜跟他见面相处的日子。

　　端着炒饭走到门外时，她不由得停下脚步整理自己的措辞。
　　虽然想了很久如何开口，但事到如今她还是纠结了一会儿。

　　床上的人一见到她进来，立刻放下逗猫棒。
　　“辛苦啦，好香呀。”他说。
　　“吃着更香。”

　　叶家栩擓一大勺，吹吹，送到她面前。
　　朱茗意心里的话被他的动作打断了。好不容易连上，她不再犹豫，说了出来：“我想先辞职，离开这里，去读书。”

　　果然，叶家栩愣住，问：“读书？”
　　“对，我考上环设的研究生了，要读三年，所以要先辞职了。”朱茗意从书架里抽出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你，你是打算……打算在那边读书然后……”叶家栩拿着通知书看，说话都结巴了。

　　朱茗意一把握住他的手，深情地看着他说：“我不会跟你分手的，我喜欢你，也喜欢这里，我们这只是暂时的分别，未来以更好的面貌重逢。”

　　对方好像已经被她的话搞懵了，可是听见她的承诺又呆呆地点头，慌张地问了她好多问题。她什么时候走、学校在哪里、要不要他送一送、过节会不会回来……朱茗意一一回答，蛋炒饭都凉了，他们也没吃上一口。

　　她感觉自己像古时候进京赶考但是老家还有个糟糠之妻的书生。

　　“我去热一下这碗饭吧。”终于，她起身说道。

　　蛋炒饭安静地在微波炉里，她等待着那漫长的两分钟。客厅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朱尾巴在抓自己的尾巴玩，虽然她不止一次地，一边给它梳毛一边念叨着她要走了，要它乖乖的。

　　“我放心不下你跟它。”刚才在房间，朱茗意这么说。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它的。”
　　“我是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

　　朱茗意逗他，可是还是能看到他眼圈泛红，忍不住要哭。于是她抱住他。
　　“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你不要难过了，我会经常和你打电话，一放假就回来看你的。”

　　“我不难过，”叶家栩轻声说，“我很开心。你的努力有了回报，我为你高兴、为你骄傲。我相信你能够做得更好，实现自己的梦想。我只会支持你、祝福你，而绝对不会阻挠你。”

　　她想起昨天每日推荐的歌单，里面竟然出现了好几首粤语歌。初来乍到时，她一句也听不懂，可是现在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她也跟着红着眼眶，笑着哭了。

　　*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上海虹桥国际机场，室外温度30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请您继续留在位置上，系好安全带。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起身打开行李架，等飞机完全停稳后……”
　　叶家栩被飞机落地的广播声叫醒。他向窗外看去，却看不清地面繁华的城市灯光，蒙蒙的雨水将玻璃糊上。他的心情就如这天气一样，并不明朗。

　　自朱茗意离开已经过了四个月，虽然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视频通话，但突如其来的寂寞感还是逐渐浓重，他有时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怎么一个人呆着的。

　　国庆节她没有回来，说是正好帮师姐筹备展览。他能感觉到到她很忙，忙得不亦乐乎，忙得乐在其中。他便也不想打扰这份乐在其中。
　　如他所说，他会尽力支持她的选择，所以，即便他产生失落的情绪，也不想表现出来，让这成为两人感情的裂缝；即便他有不合时宜的过度依赖，也要忍耐住，好为日后的细水长流蓄力。

　　前几天他告诉她要来出差，她一边查高铁一边说，我去看你一下吧，我离动车站近……大概两个小时可以去到你机场那边。
　　见了这一面，会不会让之后的想念更加难以忍受？会不会让他变成一个麻烦的人？叶家栩认真地回答，没关系，你忙的话也不用特意过来，很累的。

　　手机对面的人笑着说，好久没见，想你了。
　　叶家栩心里一动。

　　于是他抱着很大的期待，穿戴整齐，出门前特意吹了头发、用了香水，那感觉好像是和她表白那晚，他忐忑又雀跃。

　　没想到上飞机前下了磅礴大雨，发梢被打湿不是大事，但飞机一再延误，他都被整得没脾气了，只能祈祷航班不要取消。

　　他给朱茗意发消息：“延误两小时，你没出发的话要不就晚点出门吧，改个签，或者不来也行，麻烦。”
　　“没事，我先到了等你吧。”

　　乌云连绵，好像全国整个东南部都浸在蔓延的雨水中。叶家栩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依稀的一两个记忆片段，那天也下着大雨，黑压压的，明明刚放学，天却黑得像深夜。他的亲生母亲穿着漂亮的鱼尾裙从幼儿园接回他，他本应该高兴的，但是她明艳的脸上表情却淡淡的，说，这雨弄湿了她的皮鞋。

　　*
　　好不容易上了飞机、落地到了机场，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将近四个小时，叶家栩感觉自己已经从出门时一颗清爽干净挺拔的大白菜，变成蔫了的咸菜干。

　　在到达大厅，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不知道朱茗意人还在不在，她说有个课程在赶due，这个月底还有两门期中考试……他有点懊恼自己占用她的时间。在大厅没有见到她，他想放弃，又不死心地依旧往前走，往航站楼外走。

　　可接下来，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出现了，穿着衬衫皮衣，踩着他送的那双短靴，高兴地向他跑来。

　　“你……”机场大厅里，叶家栩看着捧着花的人，惊讶得说不出话。
　　“生日快乐。”朱茗意将粉白色相间的花束塞进他的怀中，寒冷的气温将说话呵出的气凝成白雾，“只剩两个小时！还好赶上了。”

　　反应过来之后，他笑了笑：“你第一次给我过生日。”
　　“以前我都不知道，你是超级纠结的天秤座！”她牵着他的手快步往外走，“时间有限，咱们就在机场里吃一顿吧！”

　　他心中的不安，或者说在那头几个月里他所有的不安，在真的见到她的那一刻消解。

　　他拉住她——再次见面、再次牵手，幸福得像悬浮在半空。
　　那是马克·夏加尔笔下的梦幻情景，女孩捧着花，情人热烈相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