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事八卦》开开open

31、乱噏廿四（二） 一个其实存

　　午饭时间，朱茗意一边挖麦门新出的榴莲甜筒一边打电话，看着玻璃窗外面车流不息，偶尔几声喇叭当背景音乐。不是背叛了肯德〇，而是生活需要偶尔换换口味调剂一下；榴莲雪糕对于有的人来说是黑暗料理，但是朱茗意觉得超级浓郁香甜。

　　账单、菜单、歌单谓之“三单”，“三单”相同的两个人才能在一起。

　　妈妈不知道去哪了没接电话。视频通话另一头，漫长的等待铃声结束，她又打了一遍，这回很快接通了。

　　“妈妈，那个安装师傅上门没有？”她立刻问道。

　　说的是她新买回家的洗衣机，不是买回自己家，而是买到外婆家。外婆家离妈妈那里坐公交车二十分钟，是很多年的老房子，外公好多年前就不在了，屋里头就七十岁的外婆一个人，前几年还养些鸡，现在也没力气养了。

　　外婆家里的洗衣机非常老式，之前买的二手的，牌子都掉漆，用了好些年，更加饱经风霜，脱个水快把自己甩出去，看着累够呛。前几天直接寿终正寝了，几天衣裳都攒着没洗，妈妈终于想起来这事，说要给买台新的洗衣机。于是朱茗意自告奋勇，毕竟自己对家具家电还是颇有研究。

　　“上了，十点多来，很快弄好咯。”
　　“新洗衣机外婆用上没有？”
　　“用上了！好用啊，外婆喜欢。”
　　朱茗意得意得摇头晃脑。

　　人长大了哪里都好，就是上班不好；上班哪里都不好，唯一的好处是赚到点窝囊费，能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去年五一她带妈妈去看兵马俑，攒动的人头还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再上一年，刚毕业那年，发了几个月工资能攒下点钱了，正好过年，她给外婆买了件新棉袄。

　　小的时候她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呆在外婆家，每到假期，妈妈要去上班没空看着她，就把她送到外婆家。外婆家里啥也没有，就一部电视、几本老书，还有特意做的她爱吃的饭菜。她就说了一回想吃猪蹄，后来回回到外婆家都能吃上。

　　“还有血压计，每天要测的，用了没有？”
　　“哎呀，你外婆哪里会用这些？”

　　“怎么不会用，很简单的！这个要每天用！”朱茗意有点生气。
　　“回去我再看看嘛。”

　　“你在哪里？在外头？”
　　“出来买点肉，回去做午饭。你晚点儿再打给外婆也行。”

　　“噢。我以为你在家里。今天中午吃什么？”
　　“买了点排骨，买了点木耳、胡萝卜，回去炒个鱼香肉丝。你又在外头吃啊？”

　　“不在外面吃我还有空回家煮嘛。吃完了等哈儿见客户。”
　　“啥？”
　　“见客户！”

　　*
　　这几周交流的客户是个温柔干练的女士，她叫她小云姐，她丈夫在建筑公司当工程师，儿子刚上初一。

　　小云姐的头像是自己，应该是去哪里旅游拍的，背景是海，镜头前人抱着一束花笑得灿烂。

　　朱茗意的头像是一只粉色的小猪，她感觉这个表情包很可爱。有的同行的头像是摄影馆拍的写真，就是那种交叉双臂自信一笑，一看就很专业的西装衬衫照片。说起来她是不是也得找个周末去拍套职业照，上次市场部要做宣传，她给的还是毕业证上的照片，就是学信网上那个，虽不精致优雅都市丽人，但至少目光清澈精神饱满。

　　小云姐是全职妈妈，但看起来生活颇幸福，朋友圈偶尔看到她的照片，一点都不像十多岁孩子的妈妈，更看不出来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

　　初期与她交流时，朱茗意对她的印象是亲切、热情、好说话。很多不确定的事她都会来问她，专业的问题也以她的意见为主，倒是省了许多沟通的时间。

　　他们原先的二居室卖掉了，准备年底搬进更适合一家四口的房子，硬装早已完成，主要是来咨询软装。很轻量的项目，跟上次那个动土砸墙的全案设计不一样。

　　新生命、新生活，她对未来充满向往和期待，朱茗意也受她感染，替她开心。

　　*
　　那天上午，朱茗意跟阿舒讨论预算的事情，说方案预算因为成本项目没写清楚、预算占比超出规定被退回来了。

　　“死火……又来，她又退我，不想干了……”阿舒说的是物控部最严厉的成控经理欧阳琳，这方案在施工过程中改过几次，价格也同样需要提交核算修改后签字。

　　“她说哪里不清楚？是不是计算有误差？”
　　“应该是……我也被说乱了，我等会儿问问她。”

　　“你现在问吧，我跟你一起，正好我有事情问她。”
　　“我刚才发过消息给她了，她还未读。”

　　“我好像看见她在工位上，直接过去找她更快。”
　　“……”阿舒挠脸蛋。

　　阿舒其实比她跟小健还小一年，虽然每天在心里骂人，但从来不敢与人对骂。

　　“你不好意思找她？”于是朱茗意拍拍她，“走走走，我来说吧我来说吧。你不问清楚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设计部一群岁月静好低头吃草的绵羊，朱茗意在里面像唯一会叫的牧羊犬。

　　等到跟琳琳问清楚了，她打算去趟卫生间的时候，小云姐突然发来消息。

　　“你在吗？你会不会解方程？”

　　朱茗意对她的第二个印象就是，偶尔在交流中会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聊天记录时而开朗热情时而腼腆话少的，朱茗意感觉她真忙得晕头转向。

　　看在她丈夫忙，她自己在家做家务带孩子看装修还是个孕妇的份上，朱茗意时不时会帮她解答一下孩子的数学作业英语作业。
　　还好只是初一的，再多上两年学的她都不一定会做。

　　*
　　吃完了榴莲甜筒，她发消息：“小云姐，今天我们约好了到家具城挑选家具，两点在德兰家居楼下等您哈。”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了一个“OK”的表情。

　　一直到了下午两点，朱茗意才终于见到了聊天框对面的人。
　　不是头像上那个笑容灿烂留锁骨发的女人，而是一个还不到她肩膀、背着书包的男孩。

　　……

　　他走过来：“你是小朱吗？”
　　“是的——”她四处张望，“你妈妈呢？”
　　“她不过来，我来看就行了。”

　　她或许能猜到问自己作业问题的是个小孩，可又怎么能想到连最近在与她商讨房屋装修事宜的也是他呢？她回想起最近的对话，不太熟练却又努力理解的，原来是这个一副小大人做派的初一男孩。

　　不过，他虽然是这么说，但如果他没有决定权，今天就只是白来遛一天。于是，手扶梯上，朱茗意问道：“都是你在跟我聊装修的事吗？你妈妈呢？”
　　“她在医院，她最近要住院。”

　　“这样吗，如果她不方便的话，要不商量一下推迟……”
　　男孩摇摇头：“妈妈想要年底前装好新房子。”

　　“噢，所以是你妈妈叫你来的？”
　　他点点头：“我放暑假，有空。”

　　朱茗意看他两手紧张地转着书包背带，带他走进沙发区坐下。

　　“看下这套怎么样？你叫什么？”
　　“张天砳。”他把书包后的校卡翻过来。

　　“噢噢，好吧砳砳，不，小张先生，你可以试一下这几套沙发，拍个照回去跟你爸爸妈妈说一下。其实大部分的家具电器我们线上已经挑好了，今天只是来看下实物，满意的话很快就可以下单打包过去新房子那边了。”

　　小张先生点头，眼睛瞟向后面。

　　朱茗意立刻会意：“你想试一下床垫吗？我们到后面去看看吧。”

　　在让人眼花缭乱的床垫前，小张先生没有躺上去，只是克制地用手压了压，轻轻坐了会儿。

　　“人的一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要在床上度过呢，舒服的床让我们能够恢复精神恢复精力，应对第二天的学习和工作。你的房间是米色的墙、蓝白色的衣柜对不对？四件套想要什么样子的？”
　　“我妈妈选了格子的。”他说。

　　“四件套不得多买一二套换洗嘛，你喜欢什么图案？”
　　他想了想：“深蓝色的。”

　　“你喜欢海吗？”朱茗意看着他手边抓着的鲸鱼玩偶，还有书包上挂着的小章鱼。
　　他挠挠头。
　　“我喜欢去海洋馆。”
　　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是一种幸运。

　　“既然你有喜欢的风格，那我们去买点你喜欢的东西，来装饰新家吧？”
　　“但是，妈妈只叫我过来试一下家具。”

　　“诶，难怪儿童房还一直留有些预算，你说是给谁的呢？”她得意地笑了笑。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小云姐才打电话来，跟她说起孩子如何替他们分忧。
　　“真的吗！”
　　“你那么辛苦那么用心，妈妈当然也把你放在心上啦。你也是家里的重要一员，当然要亲自挑选喜欢的东西、布置自己的房间！”她眨眨眼，拉上小张先生，“来，我知道那边最近上了一个巨好看的水母灯，走起！”

　　*
　　家具城离地铁站有点远，朱茗意步行到最近的公交站，送小张先生上了公交车，自己坐上了后面那一辆公交车。

　　她老家没有那么多地铁线路，尤其是在她还上义务教育的时候。所以她骑自行车，有时候出门玩就坐公交车。

　　小张先生的爸爸大张先生工作忙碌，但是也有时间跟他打个电话，让他等会儿自己坐车回家，说点了他最喜欢的培根大披萨。

　　“爸爸”这种角色，到底应该做到些什么呢。

　　她的爸爸跟她妈妈分居三年，离婚十二年，她偶尔也去他家坐一下，他偶尔也给她打点不多的生活费。但是这位爸爸已经有另一个家庭了，她去他家会见到那个“阿姨”，所以越来越懒得去了。她怀疑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还好她不是很在意所谓父爱，这段婚姻的结束并没有伴随太多争吵，所以对她的负面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而叶家栩的爸爸，那天在他奶奶的生日聚会上，她才第一次见到了他。

　　比她想象的更清瘦些、高些，穿着普通的长衣短裤，话并不多，好像他是一个长年的常客，熟悉又陌生。

　　一个其实存在、但生活中并不存在的父亲。

　　小张先生是聪明乖巧的小孩，她知道他的妈妈小云姐正在医院待产，她问他，要有弟弟妹妹，是什么心情。

　　高兴吗？不高兴吗？紧张吗？无感吗？

　　他吃着家具城一楼的冰淇淋，说，妹妹的话就给她买好吃的，弟弟的话就和他打游戏。

　　朱茗意想起叶家栩。她是独生子女，但他在做了十几年的独生子后，突然从某一天开始，多了一个小好多岁的弟弟妹妹，他会作何感想呢？他的父母又是如何决定再要第二个孩子的呢？

　　今天天阴，天色暗得有点快，下班高峰期的马路上，车流缓慢前行，一辆车被加塞后猛地摁声喇叭表达愤怒。

　　喇叭声将朱茗意的思路打断，断了之后又续上，想到给奶奶祝寿那天饭后。

　　带寿桃的大蛋糕不知道是哪家做的，味道特别好，不会太甜。

　　她从厕所出来，看到叶家栩一个人在靠窗的桌子边，靠着椅背发呆。

　　“怎么一个人坐在外面。”

　　他回头，有些呆呆的。
　　“吹下风，吹下风。”

　　刚才不是才开了一瓶葡萄酒吗，加上爷爷奶奶的朋友那一大桌子人，一人才倒了一两杯。
　　叶家栩耳朵红红的，可能是觉得热，将额头挨在冰凉的栏杆上，忽然深呼吸，长叹一口气。

　　“来，你的手机。”朱茗意戳戳他。喝个酒叹什么气。
　　“哦……咦？”叶家栩掏掏全身的口袋，“为什么在你这里？”
　　“落厕所了，一进去就看到洗手池边摆着呢。”
　　“噢噢，谢谢啊。”

　　叶家栩的奶奶生日后十天，是朱茗意的生日，她收到了一瓶香槟。

　　啊哈，这么不能喝还给别人送香槟，好像阅历颇深的样子。她笑了笑，对车里的人说谢谢。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关上车门前，她问。
　　叶家栩想了想，耸肩说：“周末有空的话一起去吃饭吧，我找到一家特别好吃的牛腩捞粉。”
　　“好。”

　　她回了家，透过窗子看到隔壁院子里车尾灯闪进车库。

　　虽说他是本地人，总会很热情地给欣赏美食的她介绍当地特色，这很正常——可他老是约她一起去吃饭喝咖啡，她也不是傻子。

　　而且也不是瞎子。

　　那天在饭店厕所的洗手池边，她拿起的手机没有息屏。

　　手机的主人不仅傻得落了手机，还忘了锁屏，甚至没有退出浏览器。

　　最傻得冒气的是搜索框里的文字——“生日礼物，送喜欢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