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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乱噏廿四(一) 他说的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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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中旬闷热无风,T恤里,汗水从脖颈滑落至后腰,黏黏糊糊。
叶家栩看着对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嘉嘉说带他去个咖啡店坐坐,顺便帮他解疑答惑。于是在这个工作日的晚上,她带他来到这条各种网红小吃和手工店聚集的商业街。走了一小段路,拐了几个弯,路过了繁华热闹的区域,他们来到了一家门头很不起眼的小店,那玻璃门外还挂着深色的帘子。
“你把我拐哪儿来了?”他看着昏暗的店内灯光犹豫了一下。
嘉嘉掀开帘子:“别磨磨蹭蹭的,我能把你卖了吗。”
店里不大的空间摆着三面书架,上面码着挂着不同的玩意儿,画着各种各样花纹。叶家栩有点反应过来了:“这是占卜店吗?”
嘉嘉拍他:“咖啡店,精品店,卖水晶的店。当然,老板有点人生经验,能给你说道说道。”
她口中的老板奥莉小姐邀请他们上三楼,走到楼梯转角迎面碰到一只黑色的猫冲下楼去。
一瞬间躲进角落的叶家栩拍胸口:“好彩唔系下个月鬼节嚟(还好不是下个月中元节过来)……”
“收声。快跟着。”嘉嘉感觉有点丢脸。
跟在那位奥莉身后的叶家栩,忍不住一直研究她身上叮铃咣当的银片铁片,看起来她非常喜欢深颜色和亮晶晶的饰品。
嘉嘉走在最后,看着前面的大笨蛋。
上午去给叶家栩交表签字的时候,叶家栩看了她一眼:“你吃了什么,牙齿有。”
嘉嘉满不在乎地舔舔牙齿:“酒心巧克力。钟丞寄给小朱的生日礼物,我沾光的。我也是上周才刚知道她生日,还想着月底一起庆祝呢。”
拿回来的表上,名字的笔画中间顿了一下,油墨化成一颗很小的星星。
“他怎么知道她生日?”叶家栩问。
“他自己问的啊。他不是也知道我们的生日。”她转转眼珠子,又拖长声音补一句,“哎呀,不过我生日的话,他就不会特意寄香港的巧克力过来。”
叶家栩岔开话题:“我奶奶让我问问你周末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上下九那间广州酒家。”
“噢!嫲嫲生日啊。”
“对。”
“好啊,小朱是不是也去。”
“肯定啊,她就在隔壁。”
“好好好又能蹭吃蹭喝。”
在她以为上一个话题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叶家栩又突然折返。
“对了,如果要送女生礼物的话,你有什么建议?”
“……你的出发点是?”
“不要误会,我有一个朋友,他刚刚问我的。”
每一个广东人都可以轻易识别,他说的这个朋友,就是他自己。
*
嘉嘉坐在车里等楼上算桃花的人。
朱茗意在她面前夸叶家栩人很好,愿意克服恐惧和她一起找小猫,还会不顾自己过敏而在烈日下帮助别人。
她一边听一边想,可以用她这些话逗一逗那个暗恋人又不敢说的家伙。
“他一直都这样吗,我说傻乎乎的那部分。”
嘉嘉撑着脑袋回忆:“就是那样啊。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家庭条件不太好,总是不吃早餐,有一天晕了,叶家栩很震惊,后来就给她买早餐,又不好意思跟她说,所以每天早上偷偷放她抽屉里,就这样送到了初中毕业。”
“哦?这难道没有发生什么故事吗?”
“那倒没有。”
那个害羞寡言的女生,她知不知道是叶家栩呢,也许知道吧,所以才在默默的无法言说的初中时光结束时,偷偷在他抽屉放了一个中央是信箱和小熊的雪花球。
善良的、非常正义的、可靠的朋友。
*
坐回车上,叶家栩刚系上安全带,抬头就看到副驾驶上的人得意地挑眉的侧脸。
“怎么样,她刚才说啥啦?”嘉嘉才没有听他们说话,规矩地下楼玩猫。
“她说收费九十九。”
“那她说的内容,值不值这九十九块呢?”
“你不是会那个吗,为什么你不自己来。”
“我不是给你算过吗,你又不信,这次换个人,控制变量法,看看她怎么说。”
“她说的……有对有错吧。”
“哎,就知道你不会说,反正要是你好事成了,记得是我——宋允嘉出了一份力就行。”
叶家栩回忆起刚才在三楼房间里的二十分钟。
眼前的桌面上摊开一排扑克牌大小的卡片,推开的手法确实也像魔术师推扑克牌。牌背是像古埃及壁画的眼睛,桌对面是奥莉带烟熏妆的眼睛。她让他按自己的心意选五张。
那五张牌翻开,他依旧看不懂,都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抽象派图片。但是也很合理,他印象里的中西神棍都讲究天机不可泄露。
奥莉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他犹豫了一下,说,朋友,还有同事……还有房东和租客。
她又问,你最近应该有联系她吧。
他回答,有的,最近有联系。
问答数个回合,在叶家栩怀疑自己在受访谈时,她说,她是个喜欢植物或者小动物的人。
噢,来了,预测一些东西以证明自己实力的环节来了。
叶家栩点点头。
看起来她比你年纪稍大,她是一个比较成熟独立的人,所以对爱情的想法也很成熟……
叶家栩彻底听进去了,一愣一愣的。他们不是神棍,是半仙啊。
其实他有一刻怀疑过自己是大水鱼,天真地上当受骗。
但她说他们会在一起的,所以他甘心受骗。
但她又说存在分手的可能,所以他又不愿相信。
她不是神棍,是半仙。应该也许只能说对一半的话,最好是前面那一半。
送宋允嘉到她家楼下时,她抬手给他一个“加油”的手势。
*
于是时间很快来到七月底,部门聚餐那天。
宋允嘉缠了他很久问他准备送什么,趁着大家上厕所的上厕所、拿零食水果的拿零食水果,她又凑上来问。
叶家栩说,你晚点不就知道了?
她说,我都帮你瞒着你要送礼物的事了,这点小事都不跟我通气……什么时候出手啊大哥。
他拿起杯子,又想到等会儿要开车,还是放下了酒杯。只说,回去再送吧,放车上了。
她就意味深长地啧啧道,哎呀这孤男寡女的又喝点酒,你想送啥呀到底。
叶家栩叹口气:“吃点东西吧你。”
宋允嘉很得意地碰碰他的酒杯。
“我早就预料到了,你这种懦弱的男人就是会喜欢强势的女人。”
“……你真厉害,宋大师。”
*
周五的晚上,一回到家,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厨房里的身影不是爷爷的也不是奶奶的——妈妈穿着围裙,少见地下厨。
“梁女士,好好手势喔(梁女士,手艺不错哦)。”叶家栩看着桌面啧啧称赞。
芥蓝炒牛肉,豉汁排骨,省汤玉米排骨汤,还有每个广东人都知道含金量的那碟靓菜心。
“叫爷爷嫲嫲食饭。细佬起房,点名话要嘅番茄炒蛋,叫佢落嚟啦(叫爷爷奶奶吃饭。弟弟在房间,他点名要的番茄炒蛋,喊他下来吧)。”厨房里的人一边准备着最后一道菜,一边吩咐他。
但是叶家栩有另一件在意的事——刚停车时,他发现院子里多了颗还没栽下去的树,天黑,他还特意过去确认了一下。
“系嘞,爷爷买佐樖树咩(对了,爷爷买了棵树吗)?”
“我买嘅(我买的)。”妈妈很淡定地回答他。
“做乜无喇喇买树啊,植树节过佐好耐了喎(怎么无端端买树,植树节过去好久了哦)。”
“咁多嘢讲,食饭啦(这么多话说,吃饭吧)。”
“唔系喎,桃花喎,过节咩?距离下个春节起码仲有一百六十五日(不是,桃花诶,过节吗?距离下个春节起码还有一百六十五天)……”
“人地嘉嘉话你今年桃花运吖嘛,尤其是系七月。摆翻樖桃花起东南方,你有运行啦(人家嘉嘉说你今年有桃花运,特别是七月。摆棵桃花在东南方,你等着走运吧)。”
他有点无语,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嘿呀,你信佢一成无期徒刑啦,佢乱噏啫(哎呀,你信她一点就完蛋了,她乱说的)。”偷吃一口青菜,脆脆的,他又补一句,“细个嗰阵又系你叫我唔好諗住拍拖(小时候又是你叫我别想着谈恋爱)……”
“嗰时惊你早恋吖嘛,边个知你到宜家都未有拖拍啫(那时怕你早恋嘛,谁知道你现在还谈不上恋爱)?”拿锅铲的人摊手。
她就奇怪了,自己儿子长得很帅,成绩也不错,所以她才担心他禁不住诱惑或者耽误别人,一直教导他要懂分寸、负责任,谁知道他现在还单着,让她不由得思虑是否是自己以前太严厉让他失去了对恋爱的兴趣。
直到嘉嘉毕业回国,有一天过来吃饭,她饭桌上边嚼着鸡腿边说,自己问过师傅,她这位老同学的夫妻宫很好,但是要事业有起色才会遇到真命天女。于是她便转而督促起他的事业,一石二鸟。
叶家栩从窗户望出去,黑黢黢的桃树只有枝叶,张牙舞爪,他有点担心。
不是,这个季节种树的话确定能活吗?等下说不清是他克死了这棵树,还是这棵树确实昭示着他的不幸。
*
同样是炎热的夏季,那个十年前的夜晚,梁洁接晚自习放学的叶家栩回家。
可能是因为他跟同班一个女孩子一起出校门,可能是因为他们这几天都一起出校门,梁洁提起了青春期的话题。
他有点害羞,想敷衍过去。
她说:“毕竟你是青春期的男孩子,跟女孩子相处要有分寸,要讲礼貌。”
“那我不能跟女生玩了吗?”
她想到班里的男孩女孩们——其实男女生没有非得一起玩的理由,他们根本很难相互理解。
“当然可以正常相处啦,我说的是现在恋爱的话也没有结果,高考毕竟是人生大事,如果谈恋爱影响到别人,你怎么心安理得?以后大家都会遇到很多优秀的人的。”
“哦。宵夜吃什么?”
“牛肉炒河粉,给你买了葡萄。”
……
于是中学时的叶家栩在书桌的台灯下,就那样边写作业边听了好几年的《葡萄成熟时》,倒也不觉得寂寞。
“也许,丰收月份尚未到你也得接受
或者要到你将爱酿成醇酒
时机先至熟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