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事八卦》开开open

29、嘈喧巴闭（二） 恭祝你福寿

　　今天朱茗意来到了一个老旧小区。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像做房屋测评的，三不五时就去不同的小区楼盘看房。其实出出外勤也好，晒下太阳、呼吸点新鲜空气，坏处是遇上在施工的工地，或者房子在郊区，再或者被鸽，那时候就会很希望公司有个专门的测房专员岗位。

　　周叔已经在小区门口等她了，说是楼栋靠里不好找。
　　他是公司物业的保安。

　　那天她照例在楼下买杯咖啡，要刷卡上楼时突然被这位叔叫住。
　　“美女，你是不是在20楼那个装修公司上班的？”对方带着点笑，小心地问她。
　　“啊？我吗？对啊，怎么了？大叔你哪里人哦？”
　　“我乐山的啊。”
　　“噢！老乡。”嚯，乐山，吃的好多哟，“啥子事情嘞？”
　　“你是设计师不？设计房子的。”

　　那天午饭时朱茗意摸着下巴复述这段对话，疑惑大叔为什么这么精准地抓到自己这个设计师，嘉嘉也摸着下巴，思考一会儿道：“可能是一种气质。”
　　一种被甲方折磨的气质——到了他们家，朱茗意才明白这一点。

　　*
　　刚听到周大叔说要装修房子，她还想说现在的人真有钱真潮流，谁有房子都要设计一番。

　　后来大叔解释自己家的情况，他是60后，来这边工作，二十年前买了房子。如今一家六口住在一起，三代同堂，80后的女儿女婿，90后的儿子，20后的孙子。大家生活习惯不同，房子也是“老破大”，尤其是最近他们的女儿在休产假，儿子毕业待业、女婿在家办公，一天到晚的家里都满是人。

　　房子并不小，套内一百二十六平方米，三室两厅两卫。但是听到这么多人住在一起她还是不由得咋舌。

　　正是如此复杂的家庭情况，所以墨墨怕她一个人搞不定，也过来了。

　　朱茗意深吸一口气，对大家庭的摩擦做好心理准备。

　　周叔的老伴刚买菜回来，坐在餐桌边的是他们的女儿，她扭头看了门边一眼，只继续哄怀里的小孩，她的丈夫起身，随意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说要下楼抽根烟。
　　朱茗意低头看着混乱的玄关鞋柜，有点无从下脚。

　　周叔带着他们绕着房子各处介绍。客厅挺宽敞的，有两扇窗，很通风，但是朝向不太好，阴天时光线不足，整体也比较老旧，墙面有的地方还掉灰。朱茗意拉开卷尺——层高三米，倒是不容易显得压抑，就是客厅里东西太多。看来老人家总难免有些囤积宝贝的习惯。

　　厨房反倒亮堂一些，餐厅有张六人桌。周叔絮絮不休地讲着厨房的问题，外面的人突然出声抱怨。

　　“老爸，你每天六点就起床，整得那个锅碗瓢盆响，我们想睡久一会儿都不行。”
　　朱茗意出来看一眼，猜想女儿女婿的房间就在厨房隔壁。

　　孩子哭起来，她起身边拍着孩子继续说话，声音也不由得大起来：“还有厨房冰箱里都是过期的袋子。”
　　“哪有过期，都好好的。”周叔反驳她。
　　“那几袋枸杞红枣哪一年买的了，都两年三年前的……”她话锋一转，又问两个陌生人，“你们是怎么收费的？是设计跟施工全包吗？爸！那装修的时候我们住在哪里？装修完气味很大的呀。”

　　确实，她刚生了小孩，宝宝还小，可能不适合做大改动了。朱茗意绕房子这么看下来，结合户型图，觉得像砸墙这种硬活儿这里还不太适合，因为承重墙多、又挨得近，没有改的必要了。墨墨的看法和她一样，通过改善功能分区，以及更换些新的、大些的柜子，估计就能解决大半问题，他们只是家里人多，情况还不算特别复杂的。

　　周叔的儿子这会儿刚睡醒，挠着头发跟着他们四处转悠，觉得很新鲜，她们也就正好进卧室看看。

　　主卧最大，大约是两个次卧的一点三到一点五倍大，主要是有个独立卫生间。两个次卧中一个朝向较好，一个有小飘窗。
　　卧室的装饰，例如窗帘、被单等都在努力与时俱进，不过毕竟是老房子，改来改去，各种黄木家具和墙上发黄的海报印，都能看出俩孩子十数年前少年时的影子。

　　“诶你们打算要怎么改？这个墙会再刷吗，我想换个颜色，偏绿色的好看。”
　　“噢，如果你有自己的偏好的话可以告诉我们，我们敲定一个颜色。”

　　“好啊，那绿色配木地板怎么样？你们看，我发现这个空调有时候漏水，隔音也很一般有时候我姐骂我打游戏太大声，但是小孩哭我也能听到啊，对了还有这个书桌和椅子，我觉得也不太好用了……”
　　“小孩现在还小，和父母一起睡，但是过几年以后长大了，是不是有自己的房间会比较好一些？”

　　话匣子打开了，周叔的儿子不停地给她们提意见，他刚好抽烟回来的姐夫见状也加入，一人一句地抱怨房子的问题，周叔的老伴则在他们身后时不时冒出一句担忧，怕花钱也怕做不好。

　　“我们是阿拉丁神灯吗？搁这许愿呢，这种问题不应该找物业和家电售后吗。”墨墨听到一半，忍不住小声跟身旁的人吐槽。
　　啊真是千头万绪的一家人，以前的她肯定会在心里想，问题这么多干嘛不分开住。不过老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经过上次美院那对夫妇的事，朱茗意已学会丢开自己的立场，只考虑客户的需要。

　　于是她大手一挥：“我有一些初步的设想，我们一起到客厅商量一下吧。”

　　打开平板，简略的户型图呈现在大家面前。

　　“根据各位的意见，我梳理出来几个最大的需求——隔音问题、收纳问题和儿童房预留问题。我有几个比较经济的想法供你们考虑。

　　关于隔音，家里人多而且生活习惯差异较大，最重要的是在有共处空间的同时互不打扰。老人家早上起床动静比较大，可以把房间换到厨房隔壁，也靠近门口和客卫。这间房虽然比原来的主卧小些，但是向东边，阳光更好，对老人家身体好。主卧让一家三口住，能放婴儿床照顾孩子，里面靠窗隔出来一个书房功能区，方便在家办公。小哥的房间不变动；但是房间都改装隔音门，加上吸音棉。

　　关于收纳，现在客厅、厨房、每个房间包括玄关，都摆满了杂物。原来的电视背景墙没有收纳功能，所以可以做一组长柜，从玄关后延伸过来，还有餐边柜，这样可以将老人家放在客厅的各种东西、以及家庭用品收纳到一起。主卧比较大，建议买一组或打一组大柜、长书桌，放下你们的所有物件，这样就不必把一家老小的物品都堆到客厅。

　　最后关于儿童房的预留，是一个选择性的方案，看各位的预算和计划。考虑到孩子长大以后需要自己的独立空间，所以可以缩短客厅空间、抬高地面、加上玻璃窗隔断，里面改成上床下桌的形式，满足孩子的学习和休息需要。”

　　朱茗意一边介绍，一边快速在平板上进行修改，给他们看示意图。

　　这么一套操作下来，周叔频频点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大女儿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小儿子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意见，但再次申请换套好用的桌椅。女婿想起来什么，赶紧到桌边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捏点茶叶，倒了两杯水递过来。

　　周叔立刻拍自己脑袋，笑着说：“诶你看，我都忘了，还没给你们倒水。”
　　朱茗意也笑容灿烂：“待确定这些内容，其他的细节我们可以再慢慢讨论。”

　　*
　　周叔送他们出小区门时已经是午后了。两个多小时的拜访，强度也不小。

　　墨墨感慨道：“看来绝对不能找这种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的男朋友。”
　　“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也有住一起的好处，有的人习惯了，也不觉得是问题。”

　　“这小儿子以后交个女朋友，房子不是更难住了。你说他们之后也挺麻烦的，还是分开住比较舒服。”
　　“别烦恼了，反正咱们的工作做完了。再说，以后的事谁能预料，人家总归得找工作，说不定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了；他女儿好像也提起正攒钱呢，说不定以后搬新家还找咱们，又一个潜在客户。”

　　墨墨点点头：“不过，我本来还想着说，次卫是不是可以包进旁边卧室，这样周叔他们还是住套房。不然，想想他们辛苦半辈子，老了在自己的房子还得住次卧，总觉得不是滋味儿。”

　　当初在电脑前，朱茗意初步思考了几种改造方案。在午休时间她向乐乐姐征询意见，问她如何应对这种家长里短的项目。她只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他们的事情，客户喜欢的就好，不要把我们的价值观加给他们。
　　刚才临走前，周叔非常高兴，对她说：“以后想吃包子馒头跟我说，我给你做！”

　　于是她拍了拍墨墨的肩膀。
　　“哪有绝对正确的方案，只有客户住得舒服的方案嘛。”

　　*
　　七月底，暑热开始达到高峰，中午走在路上人好像要融化。到了傍晚日落后，热气才逐渐消退，变得舒服宜人一些。

　　朱茗意的生日聚会变成部门团聚，达哥和乐乐姐有小孩，吃完饭就回家了，剩下其他人在卡拉OK里又唱又跳，尤其是小健，像回到家一样自在。

　　“七月份的尾巴，你是狮，子座~”
　　朱茗意一边“呵呵”笑着喝饮料一边接受小健为她献歌一曲的好意。

　　混入其中的嘉嘉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提着一束花和一个蛋糕盒子。
　　寿星本人非常兴奋，抱着花在蛋糕旁边连拍几十张照片。随着蜡烛的火焰点好，灯暗下来，四块连着的屏幕上出现了老旧但喜庆的影片画面，大家跟着音乐一起唱着：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恭喜你，恭喜你！
　　许好愿望的人满足地睁开眼吹熄蜡烛。

　　*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朱茗意脸有些微红，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车里闷的缘故。

　　叶家栩停下车，可对方丝毫没有要开门出去的样子，静静靠在椅背上，好像睡着了。

　　下个月才是中秋，但是中旬的月亮又亮又圆，地上一汪积水银色的波光粼粼，反射到座椅的人面上，好像给她戴了珠宝首饰。

　　朱茗意其实并没有睡着，她只是有点累，脑子转不动了，干脆就继续闭眼。
　　家可以很温暖，也可以一地鸡毛。在她二十六岁这天的生日，她许愿能够给妈妈一个宽敞的、属于她们的家。

　　她假装刚睡醒的样子，揉揉眼睛打个哈欠：“到了？刚睡着了不好意思哈。”
　　正欲打开车门时，叶家栩却叫住她，从后座拿出一个礼品袋。
　　“生日快乐。”

　　朱茗意有一瞬的惊讶，而后开心的接过来。
　　“是什么？我拆咯？还有点重诶。”
　　打开里头的盒子，映入眼前的是一个流畅的玻璃瓶。

　　“酒？”她愣了一下。
　　“香槟。”

　　她拿起酒瓶，举起来对着楼上的灯光。玻璃瓶原本是偏黄的绿色，里面深色的液体像夜晚一样，在金色的标签和瓶口下神秘地流转，像在绿葡萄上跳跃的日光，又像刚才嘉嘉手里礼花枪炸出的金色亮片和彩纸。

　　“谢谢你。”她朝送礼的人笑了笑。她不知道价格多少，至少看着就很上流。
　　“香槟是庆功的时候喝的。等哪天实现了心里的梦想，或者取得了最想要的胜利，就拿出来庆祝吧。”

　　“那我可要好好加油啦。”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他笑了笑，“你有将梦想变为现实的能力——希望你能坚定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