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事八卦》开开open

26、食餐劲嘅（一） 雨一直下，

　　清明前，今年的第一场雷雨姗姗来迟。隆隆雷声，阴云密布，风刮起地上掉落的叶子，在院子里打转。
　　朱茗意靠着院子的椅背，眼泪比雨滴先落下。

　　*
　　达哥过生日，中午请部门吃饭。

　　公司附近有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即使是工作日中午，店里也门庭若市。
　　雪花、匙柄、吊龙、嫩肉，用漏勺盛一些，浸入沸水中抖散搅拌，三浸三沥，烫至变色后捞出，沾上店里自己调的沙茶酱料，入口鲜嫩无比。
　　听说，肉是凌晨在屠宰场运过来的，到这个点上餐桌正正合适。

　　对面的小健一边刷手机一边发出两声夸张的笑。
　　他凑到隔壁的人旁边：“诶你快看这个，然后评论区说，乌鸦坐飞机！”
　　阿舒瞟都没瞟一眼，用手肘顶开他：“你自己看，我不玩这个游戏。”

　　“啊啊笑死我了。”
　　“又在笑什么？”朱茗意好奇。
　　小健挪挪屁股将手机伸过来：“这个博主也在打火锅，他说你知道为什么火锅只有小肥牛和小肥羊，没有小肥猪吗？”

　　“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因为……”话未说完，小健笑容一滞，用手摸了摸嘴，展开眉头，神情严肃，“对啊为什么呢，不知道看错了，下一条视频。”

　　朱茗意嚼着筋道的手打牛肉丸，拷问的目光扫视一眼对方，慢慢移开。她就知道狗嘴里放不出什么好屁。

　　乐乐姐问他：“墨墨那个客户排上了吗，她找过你了没有？”
　　小健一边喝汤一边点头：“找了，她说周三下午一起聊一下。”
　　“嗯，你先跟小朱一起吧，阿舒这两周都在搞那边别墅。”

　　午饭结束，几个人往公司走。乐乐姐落在最后，一边跟家里小孩讲电话一边慢慢走，达哥、小健在她前面边走边用粤语聊天，剩下两个姑娘当然就在最前头。

　　“边条粉肠起前面一路食烟一路行（哪个王八蛋在前面边走边抽烟）……你喝奶茶不？”阿舒一边骂人一边划手机屏幕，问道。
　　朱茗意摇摇头：“不喝了，有点饱。”

　　“我也觉得有点饱，算了，等下冲咖啡。”说着她收起手机，交叉双臂。
　　“对了，你那个别墅怎么样了？”

　　“是我的就好了。”
　　“这项目奖金不少吧，客户有钱，多签几个这样的单子，你早晚买别墅。”

　　“真会说话……”她撩了一下长长的斜刘海，叹口气，“不过那两公婆，也挺惨的，很小就出社会打拼，也在国外端过盘子，总之现在也算熬出头，过上点好日子了。”
　　听她这么说，朱茗意不由得一愣——小时候真被虐待了？

　　“你说什么？”阿舒没听清她的自言自语。
　　“你刚才说，他们很惨、很小就出来打拼，是为什么？”

　　*
　　从地铁站出来，雷声开始响起。朱茗意快步往家的方向赶，脑海里回想起中午阿舒说的话。

　　“现在不是我跟老板在管这个项目吗，聊得挺多的，我好奇就到网上搜了一下他们，果然能搜到。虽然不该讨论客户的私事，不过他们是美术学院的讲师，上过报纸做过采访，这事应该不算隐私。”

　　回到家，她把包往沙发上扔，拿起餐边柜上的杯子打了一大杯水。
　　好渴。

　　她站在吧台边，打开手机浏览器。

　　“好像是这个名字……”
　　点一下搜索，果然出现了人物百科和一些报道，她往下滑，找到那个两年前的采访视频，点进去。

　　天色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挪动脚步到起风了的院子里坐下。
　　并不清晰的视频里正是那对夫妇。全是粤语，她半听得懂半听不懂，盯着下方的字幕。

　　“我同我嘅夫人系喺大学识嘅，同班同学啊嘛。果阵时一个人去到咁远读书，冇人冇物……冇霖到我地嘅经历咁相似，渐渐熟悉之后，都好感慨缘分……系啊，其实已经觉得好幸运，我地都非常之珍惜呢种缘分，两个冇‘家’嘅人，一齐去创造自己嘅‘家’（我和我的夫人是在大学认识的，是同班同学嘛。那时候我一个人去那么远上学，无亲无故……没想到我们俩的经历这么相似，渐渐熟悉后，也很感慨缘分……是的，其实觉得已经很幸运了，我们俩都非常珍惜这种缘分，我们两个没有‘家’的人，要一起创造自己的‘家’）。”
　　父母都在他们上小学的年纪就去世了，他们靠着亲戚邻居的几口饭、靠着做些杂工活着，拼着一口气为自己的绘画梦想而努力。

　　阿舒说，他们想在一楼建的不是长辈房，是祭拜用的小房间。效果图里，高高的桌上是几位老人的画像，下方摆着跪拜静思用的蒲团，左侧落地窗正对花园，亲手栽种的椿树与萱草四季茂盛。

　　猛烈的一阵风吹来，发丝吹到眼睛里，扎得生疼。
　　他们的事让她又心酸又感动。

　　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场景——夕阳的光穿过花园，从落地窗照射进小小的房间，轻轻抚上两个相互依偎的人的肩上。世道并不总遂人愿，能窥见的那一点幸福就是人生所有努力的意义。
　　早说嘛，这么动人的故事。朱茗意扯衣袖擦眼泪，老天爷好像也觉得感动，掉下雨滴。

　　没有办法，见到阴暗卑鄙的丑事她就想发疯，但是知道那是温暖光明的故事她也忍不住落泪。

　　正打算找纸巾揩眼泪、回屋里躲雨，抬头那一刻，篱笆另一边，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他左手拿着小铁锹，右手拿着儿童手表。
　　两个人呆滞在原地对望。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
　　朱茗意吐掉嘴里的泡沫，快速用清水洗了把脸，看看镜子，用打湿的梳子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后面翘起来的头发。
　　昨晚睡得有些太自由了。

　　今天她出门比较早，因为她受祝桐之托，在她去医院检查这天照看卢卡。于是她先将卢卡接来，再和嘉嘉碰面。

　　相约见面的甜品店外有很多绿色植物，龟背竹、绿萝、吊兰、秋海棠，还有好些她不认识的巨大叶子。她感觉自己像侏罗纪的一只食草恐龙。

　　“卢卡你好呀？”圆桌边，穿格子短裙的人热情地摸着卢卡的脑袋，然后抬头惊讶地问，“你剪头发啦？”
　　“对呀，昨天去剪的。”
　　这两周头发长到肩膀了，怪刺挠的，朱茗意就去剪短了，为了下次晚点来，不用那么频繁地给发廊交钱，她特意交代他们剪得更短一些——不过好像稍微有点太短了，耳朵都露出来了。

　　“感觉比你之前的还要短？”
　　“对，懒得过两个月又去一次。”

　　长头发也挺好啊，不用经常去修剪，而且只是修剪长度的话，剪坏了一些也看不出来，但是每次剪短发就都是开盲盒。
　　在老家她有自己精心挑选、经过长期考验的tony老师，每次都能给她剪得一模一样，但是来到这，她又得重新匹配一个tony老师了——这次这个，感觉一般。

　　小学的朱茗意还是扎两个辫子的，到五年级了，感觉有点幼稚，就变成了低马尾。中学的时候，学校有规定女生不能留过肩的头发，从那时起她开始变成短发发型。后来上了大学，她报复性地留过长发、也烫过染过，大四拍毕业照的那段时间还挑染了蓝色。最后终于上班了，她又返璞归真剪回短发，只因非常方便，洗完头随便吹两下就干了。

　　留短发的这些年，她还习得了一个新技能——男士发型打理。

　　嘉嘉伸手拨她的刘海：“你的发型也是自己弄的吗？”

　　“对。”
　　“怎么弄的啊？”
　　“打湿之后顺着方向吹，捏成想要的形状，再喷点发胶就行了。”

　　嘉嘉吸吸鼻子。鹅蛋脸，一米七几的身高，宽肩窄胯长腿……
　　“你能不能去出cos，跟我一起，求你了。”

　　*
　　“你作业写完了吗？”穿着睡衣的叶家栩路过弟弟的房间。
　　“写完了。”叶家旸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漫画书。

　　“你在干嘛？”
　　“没干嘛。”

　　“有什么要我帮你的吗，拍什么背书视频，劳动视频。”
　　“拍过了。”

　　“噢……你中午想吃什么？爷爷奶奶出去了。”叶家栩挠了挠肩膀。
　　“肯德〇。”叶家旸速答。

　　“我打算做炒饭。”
　　“……”

　　“别老是想着吃炸鸡，很热气知不知道。”
　　叶家旸小声说：“隔壁的姐姐就会请我吃。”

　　“你说什么？”
　　“没事。哥哥你的头发好乱。”

　　“……我知道了，看你的漫画。”
　　叶家栩转身离开。

　　今天起晚了一点，洗漱完到窗边正好看到朱茗意背着个包很拉风地出门了，无人的角落里，他立马跑回浴室对着镜子抓头发抓了半小时。

　　？？？她头发怎么吹的？那令他羡慕的神清气爽的大背头？？

　　叶家旸依旧坐在床边看漫画书。果然，一分钟之后，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别在床上吃零食！”
　　“……”

　　*
　　三天前，工位上的朱茗意把稿子发给了项目经理，转头点开嘉嘉的聊天框。
　　“明天劳动节放假，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点好的？”

　　放假的前一天必须出去下馆子，吃顿好的。她从嘉嘉那里学会的，这种不管好事坏事都要大吃一顿的精神，叫“食餐劲嘅（吃顿好的）”。

　　“要不要去吃肯德〇？”
　　朱茗意思考：今天，是星期四吗？

　　“我在直播间抢到的套餐，十翅一桶加汉堡可乐只要四十九！”
　　“我，不太想吃肯德〇。”

　　朱茗意按下windows加L键，拿起手机去洗手间摸会鱼。

　　“你为啥！错过大优惠！[抽泣]”
　　“最近感觉有点上火，可以过几天吃。”
　　“好，那等下去外面看看再说！”
　　“耶。”

　　其实是因为她昨天吃过肯德〇了——“贿赂”别人当然也要请他“食餐劲嘅”。

　　风雨中，当她搓着红鼻头和泪眼抬头时，那个迷茫的小学生愣在原地看着她，右手的电话手表开着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