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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冇雷公咁远(二) 你刚给我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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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时朱茗意“砰”一声关上了车门,吓得叶家栩缩了缩肩膀。
从见完客户回农庄起她就不对劲,步子“噔噔噔”地往回踏,小健说,她好像很迫不及待要去摘桑葚、挖番薯还有喂牛。乐乐姐说,年轻就是体力好,有劲儿。
农家乐的时候她好像也不太乐,不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就只皱着眉抱着双臂,好像要把面前的桑葚从树上瞪下来。
他以为她晒着了,让她进里面喝点水,但她只扔下两个字,不用。他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叶家栩和达哥都是开车来的,吃过晚饭要走的时候,朱茗意一声不吭上了叶家栩的车,乐乐姐跟着她进去了,阿舒坐在后排最后一个座。达哥郁闷地搔掻后脑勺,他来时唯一的乘客小健嘻嘻哈哈地蹦上副驾驶座,笑着说,嘿嘿,坐下老板的车。
就这样,他们在地铁口、路过的小区门口逐渐分别,只剩下朱茗意和叶家栩两个人,一直到了家。
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后方的人丢一句“谢谢”已经下车了。
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在浴室里呆了十分钟,他仍然不确定她到底在气什么,于是干脆发消息问她。
*
“对呢!”刚进门的朱茗意立刻打通了视频电话,继续车上的话题,刚才一顿输出,打字打得手机屏幕都要烂了。
对面的人咂舌:“这也是别人的家事,也不好说,说不定跟风水有关系呢?”
“老人家住的地方没厕所大,什么风水这么没品。三平米除了床之外还能放什么,又不是网上的爆改蜗居房装修视频,要不要我给他找点膨胀螺丝?”
“那他们怎么说?你们部门不是都在。”嘉嘉刚到家,能听到她掏钥匙的声音。
她郁闷的原因之一就是大家看起来都不觉得怎么样。“没问,看乐乐姐好像见怪不怪,可能她接触的客户太多了。阿舒的意思是,虽然是叫长辈房,但是不一定是长辈住的。”
“诶,也有道理呢,说不定他们不打算要一楼长辈房,只是打个杂物间。”
“可我都听到了,他们要让父母都搬过来住,还不止一方的父母,是双方,都!”
“哈?怎么住双方父母?上下铺?我知道了,是不是老人无德,以前也是这么对他们的?我之前看过一个视频,就是让孩子住车库的。”
“这个……难不成双方父母都是这种人?”
“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别人家里是怎么个情况?你是设计师不是律师,不要擅自介入别人的因果。”
“你说得对,我悟了。”
嘉嘉摸摸下巴:“如果他们真要虐待老人,贵司接这活不会损阴德吧。”
“不知道贵司老板怎么想……”
挂掉电话,气消了一半,屏幕上方突然弹出消息框,正是贵司老板。
“聊聊?”他说。
*
“奶奶买了凉茶,清热降火。”踏进院子的人递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矮矮的矿泉水瓶外面是黄色的商标纸,里面装着深褐色的饮料。
正好骂人骂得渴了,朱茗意接过来,拧开喝一口,苦得皱眉,叶家栩却笑了。
“笑什么?”
“你今天凶巴巴的,谁惹火你了。”
朱茗意看着手里的茶。很苦,但是是奶奶这么多年的用心良苦和含辛茹苦。
她不希望世上真的多两对因为儿女不孝顺而晚景凄凉的老人,所以宁愿相信是另一个版本。虽然小孩子受苦也很可怜,但起码他们现在有钱、过得滋润,还算个让人心情畅快的故事。
她甩甩头发说:“没事啊,方案要改当然不高兴。我做的那么好,他真没眼光。”
“要改很正常嘛,所以才要一遍遍地交流。既然你对自己的设计这么有信心,这个项目接下来就由你跟进……”
“不要。”
很干脆的拒绝。
“嗯?封心锁爱了?”
“嗯哼,人家不要,未必我还逼着他们用我的方案蛮?”
“他们自己的房子,空间如何利用是他们的事,尊重客户的考虑就是了,这不代表我们能力不佳。”
朱茗意也知道,就算她是对的,她也根本没有资格对客户指指点点什么。
“啊。”她没想着要撒气到别人头上,所以也不想跟叶家栩辩论,“我对这个项目不是特别感兴趣,麻烦老板协调一下,我做别的任务。”
“他们钱很到位耶,这么慷慨的甲方少见。”
她点点头:“是少见,是我见得少。”
叶家栩看她气消得差不多,也准备回去了。
“我想问下你……”朱茗意突然又起了个话题。
“你说吧。”听见她开口,他稍微侧身,认真听她的话。
“……你刚给我喝的什么,我舌头好像中毒了……”
“癍痧。袋子里有陈皮丹,吃点那个就不苦了。天气热、湿,人容易累和生气,喝点凉茶会好很多……早点休息。”
“遵命老板。”
“拜托,不用这么叫我。”
“好的逮楼。”
“……逮楼是,我吗?”
朱茗意敬礼:“是的,我是你忠心的僆。”
*
朱尾巴“喵”了好几声,朱茗意才发现它的饭碗空了。
真能吃啊橘色小猪。
她剪开一袋新猫粮,又开了一个罐头,从餐边柜里的瓶瓶罐罐找出鱼油。
给朱尾巴配餐和给自己做饭都挺治愈的,锅碗瓢盆叮铃咣当的声音是家的协奏曲。
其实她刚才想问叶家栩,他当初创立筑梦,是为了什么?
视线中,对面高楼的几盏灯灭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太矫情了,于是把问题憋回心里。
她当初选读环境设计,是为了让大家住上梦想中的房子,过梦想中的生活,但是,人与人的梦想是不一样的。
毕业工作快三年了,她没有那么天真,至少不像小时候天真,更加明白,“家”,有时候对于人们,是那么复杂的概念。
*
叶家栩的家里常年只有老人和儿童,此外是打拼事业的妈,没有存在感的爸,不老不小夹在中间尴尬的他。
此刻眼前是硬要他帮自己录背课文视频的弟。
“你不能找爷爷奶奶吗?”他撑着沙发扶手,看着十多年前学的记忆模糊的文章。
“快点!今天没有在群里打卡的明天老师会点名的!”栗子头的叶家旸急得嘤嘤怪叫。
好吧,总不能虐待老人,他们都睡了,这小子背一篇课文得半个小时呢。
“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眉好……”
“媚,第四声。”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白发谁家……翁、媪。”
叶家旸的声音断断续续,背得叶家栩打哈欠。他以前背书有那么费劲儿吗,他隐约记得,上小学那会儿,下午放学前要到讲台找老师背课文,背好了才能走,钟丞老是转到队伍最后,背不出来一边看着老师一边哭。
没有人永远四年级,但永远有人四年级。
小老弟总算把他的三篇古诗背完了,明天被当堂点名的危机也解除了,他欢天喜地地收拾好书本要睡觉。
“你妈呢,这两天都没回来吃饭?”
叶家旸摇头:“她周末再回来。”
“噢。你爸呢,才回来住两天,又去钓鱼了?”叶家栩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懒腰。
叶家旸点头:“昨天他给奶奶打电话了。”
“他跟你说啥没?”
“他叫我好好学习。他说下周去家长会。”
好吧,这个中年男人至少学会尽些义务了。他小学的时候,都是爷爷来开家长会。
十点半了,该洗漱睡觉了。
“你凉茶喝了没?”他问。
叶家旸点头,说句“哥哥晚安”就跑上楼了。
手机震动一下,备注“梁女士[爱心]”的人给他转了一篇关于国家住房政策的公众号文章。
难以置信,如此努力上进、紧跟时代潮流的人,怎么会和他爸这种男人在一起。
那个男人呢,说他是好爸爸吧,他只是个不负责任的甩手掌柜,从不承担家庭的义务,甚至不记得他们两兄弟的生日;说他是坏爸爸吧,他倒没干过什么坏事,也一分钱财产不要,凡名下房产存款全部留给媳妇孩子,家里所有事从不干涉。
小时候叶家栩跟他逛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街,要玩具、滑板车、学习机,爸爸沉默寡言但从不拒绝,二话不说就掏钱买单,他后来才知道二话不说可能是因为无话可说。
有一次,他拿着满分的期中考卷回家给爸爸签名,他签到一半,看着外面发呆,眼神好像没有焦点。
就像一个空心的人。
他在这个家开心吗?不开心吗?不重要了,他的人生是他的事,他尊重他的选择。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边一排凉茶列队欢迎。绿色瓶盖的是祛湿茶,淡黄色的是雪梨菊花,颜色最深的是癍痧?还是廿四味?
——嫲嫲,凉茶铺打特价咩,买咁多饮到几时啊(奶奶,凉茶铺打特价吗,买这么多喝到几时)?
他在心里吐槽,还是伸手拿了一瓶。冷的凉茶其实比热的苦,可是他还是直接拧开瓶盖。
老一辈总说凉茶很有效,头晕、喉咙痛、牙龈肿,喝点感冒茶、夏桑菊、祛湿茶就好了。大家都说是有效果的。是真的有奇效还是只是安慰剂呢,他感冒头痛的时候喝,没觉得那么神奇。但是那么多年也习惯了,良药也好、安慰剂也罢,喝了之后睡一觉,希望第二天都好起来。
人有的时候就是自找苦吃,明明知道是苦的,但是没有它会更难受,所以苦与乐是在一起的,吃点苦,让人生好起来。
这就是叶家栩的,凉茶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