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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冇雷公咁远(一) 好复杂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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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就是无尽的夏天、莫名其妙的冬天,和转瞬即逝的春秋。
在朱茗意还没有感知到一点春天的气息时,夏冬轮流切换,急速升温又急速降温,好像洗澡水调了半天不是太冷就是太热,持续一周的传说中的回南天更是让她甘拜下风。
“浪费了我新买的春装。”穿了又热不穿又凉,此刻朱茗意卷起袖子在工位愤而打字,对面的嘉嘉只能告诉她换个思路,春秋装买了在空调房里穿。
她拿起桌面的苹果走向卫生间,小心翼翼地踏着湿哒哒的地板进去。镜子也雾蒙蒙的,形成几行水珠流下来。之前一直出太阳的干爽天气就像做梦一样,此刻每一口呼吸都像在水里,她准备进化出鳃了。
发明回南天的人真的有鬼。
回来的时候路过洽谈区,阿舒打着打着字突然一头砸在电脑前。
“……你还好吗?”
阿舒的黑眼圈比卧蚕大一倍,她抬手比了个赞。
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啊。朱茗意瞄了一眼屏幕,她在线上会议里,对面的人在讲话,她的耳机在桌上。
感觉上次见到这个项目还是上次——怎么过了半年还在她这里。
“你加油。”
“我唞唞。”
阿舒上次告诉朱茗意,“唞”是休息的意思。
“你这样摸鱼很危险啊,我刚才见到姚总了,他可能要上来的。”
脸埋在桌上的人闷声说:“怕咩啊,我又不是他的僆。”
“什么是僆?”
“小弟。大哥是逮楼。”
过了回南,四月的天气稳定地热起来,中午的温度基本都在二十多摄氏度。
朱茗意将衬衫脱了,只穿一件短袖T恤,跟着大家走在不宽的山路上。
叶总曾经答应带他们团建,上周选地点的时候大家在一众火锅烧烤中选择了农庄。
当时朱茗意点进去一看——无花果蒸鸡。果然,没有一只鸡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在哪儿?要到了吗?”她将一直扫着后颈的头发扎成小揪揪。
“我看看……喏,前面就是了。”乐乐姐看了眼导航。
眼前几棵大树之下,一片撑起的蓝色遮阳棚里摆着长长一排桌椅,那间看着有些年头的餐厅有着铁皮平顶,门口的招牌旁边写着几行大字,“吃无花果长大的鸡”“万众点评农庄必吃榜”,餐厅里外的大风扇呼呼吹起桌上红的黄的桌布。
“这就是,”刺眼的阳光下,朱茗意眯眼,“山卡拉吗?”
嘉嘉曾告诉她,老广传说之一就是跑几十里路去一个偏僻的山卡拉吃饭。
合理的,民以食为天。今天她就来会一会大名鼎鼎的山卡拉之鸡!
乐乐姐和阿舒去拿饮料时,店里围着红黑格子围裙的嬢嬢先端上来一锅带鸡骨和无花果的汤,盖上盖子,动作利落,一句话没说。朱茗意一边拆碗碟的塑料包装,一边看另一个短发小哥推车上菜。浅浅的铁盘里是去骨腌过的小块鸡肉,混着几块姜片和橘黄色的虫草花,其他盘子则是丝瓜、番薯之类的素菜。
小健摸着下巴,视线在锅和肉之间切换:“这个等下要怎么放进去?”
“很显然不用你操心。”朱茗意接过阿舒递来的豆奶,“谢谢。”
汤沸腾了,达哥招招手:“唔该(麻烦一下)。”
一位同样扎围裙的年轻姑娘过来,麻利地将一个带孔的蒸盘放入,先将丝瓜铺上,随后将鸡肉也均匀码在上面,周围摆了一圈金黄的红薯片。
“鸡肉三分钟可以吃,番薯要蒸久一点。”说完她就走了。
真聪明啊,鸡肉的油脂和肉汁会渗到丝瓜里面,丝瓜的清香也会包裹在鸡肉上。朱茗意摩拳擦掌、急不可耐。
“所以桑拿鸡就是蒸鸡是吗?”小健问。
“‘蒸’是一种方式,说是蒸的鸡肉当然没错,但它做到极致,也不能说是普通的蒸鸡肉。”
朱茗意听着叶家栩的话,想起来他的太公是顺德的厨师。
手机闹钟的声音响起来,阿舒默默摁掉铃声。
“好严谨啊,你还定时。”
“不好意思,是我午休的闹钟。”
揭开锅盖的瞬间,蒸汽裹挟着鲜香味涌出。鸡肉口感嫩滑,高温将肉汁锁在里面,微微带上点丝瓜的清甜味,不愧是名菜。
高温蒸汽是蒸菜鲜嫩的原因——气温高、湿度大,不就是这里的天气吗,朱茗意摸了摸脸,希望自己也能皮肉紧致水分充足。
小小一个蒸盘,六个人一人一筷子就消灭得差不多了。这回有了经验,他们自己下了第二盘鸡肉。第二锅肉好的时候,红薯也能吃了,朱茗意感觉自己第一次吃那么清甜的红薯。
老板很得意,说蔬菜都是后面山上自己种的,许多外省人、外国人专门来这里吃饭,每天杀上百只鸡。
除了招牌里用无花果饲养的鸡,套餐里还有牛肉和鱿鱼,一样的新鲜爽口。当然,这里除桑拿鸡有名之外,桑拿鱼也非常有人气。点菜时,朱茗意听不懂叶家栩和店家叽里呱啦的话,总之很快老板娘就到了后门,从鱼塘现捞现杀。一条草鱼,上岸一称三斤二两,鱼尾有劲鱼鳞光滑亮丽,去骨剔刺,这会儿终于端上来两碟鱼片、一碟凉拌鱼皮、一碟炸鱼骨、一碟豆豉鱼头。
这里的每样荤菜都没有重口的调料,果然是喜欢食物本味的地方。
很能说得通。作为低纬度临海的亚热带地区,这里潮湿暖热、雨热同季,吃油腻辛辣的食物既容易出汗,又容易上火生疮,加之食物不易保存,因此广府饮食整体上偏向清淡新鲜。食物就是这样带着有趣的秘密。
见达哥掀起蒸盘用汤勺盛汤,朱茗意这才想起来下面还有一锅煮了一个小时的汤。
“这个汤也是能喝的吗?”
“对呀,这可是精华!”
“鱼骨不炸的话可以用来熬汤,不过我们有鸡汤,所以也不费事熬鱼汤了。”乐乐姐补充,一看她就是安居已久见多食广。
“哦!甜甜的。”朱茗意很好奇那煮得软烂的无花果,于是咬了一口——说不上什么强烈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甘甜,融入汤水之中。
午饭以甜点和一碟切好的苹果收尾,喜欢甜食的达哥没有错过点炸牛奶的机会。
差不多一点时,不知哪来的云过来下了一阵雨,天气真是说变就变。不到半个小时,太阳又出来了,照耀着田边的小路和路上的人。
朱茗意一裤子泥巴,抬头看看无辜的太阳,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
她一边上坡一边抹汗——给有钱人打工还得吃苦。
其实今天来团建目的并不单纯,他们下一个项目的客户就在这边山里,这会儿顺便来实地查看。
话说有钱人为什么就喜欢到山里修别墅,买个泡面都不方便。还好她今天穿的黑色板鞋,还是旧的,擦擦就行。
朱茗意当然没有见到想象中那带着豪华院子的高大别墅,映入眼帘的只有翻起的黄土和一辆房车,房车的主人坐在阴凉处的蛋卷桌边喝茶看报。
虽然对他们早有耳闻,她还是飞速打量一眼不远处的两人。夫妇俩四十岁左右,女的穿着碎花长裙,长卷发,头顶架一副墨镜,男的穿藏青色的长袖衫,戴着一支做工考究、价格不菲的表。
他们从海外回来,去年年初拿到老家一百三十多平方的宅基地,钱挣够了,打算定居,过些采菊东篱下的闲适农村日子,算是踏入养老生活。
真让人羡慕,她也想养老。
至于为什么对他们“早有耳闻”,是因为他们又详又略的行事风格。
“详”体现在要求很细,比如,整栋别墅要做空间划分、水电施工,但设计只做客厅、厨卫、多功能室,其他的房间、阳台和院子他们则要亲自操刀;再比如,有几幅画是一定要挂在客厅的,有几个颜色是万万不可用到厨房和浴室的。
“略”则指,要求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只将公司介绍册上几张风格展示图圈了出来;时间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只提到希望明年能入住;合作好像定了,又好像没定,只说保持联系;费用好像在意,又好像不在意,只说钱不是问题。
要不是做方案之前真的给了一笔定金,朱茗意都要觉得他们是搞诈骗的,今天项目经理都懒得来了。
见面寒暄了几句,接下来便进入浩浩荡荡的三个大方案展示时间。
第一个方案,阿舒给出了围绕客厅的环形动线,空间划分非常灵活,满足了他们对于艺术本业的追求。
两人对着平面图和效果图来回细细看了看,男主人指着阳台说,这里好像有点……我不知道你们专业术语怎么说,可能有些“局促”。
第二个方案,朱茗意的第一个独栋别墅设计,仔仔细细地从天花板规划到墙板再到地面,面面俱到。
女主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希望,客厅是做成一个下沉式的,这样空间看上去比较错落有致。
第三个方案,综合一二的基础,中式复古的风格更加凸显,更有田园隐居的感觉。
男主人听后淡淡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他建议整体色调稍微浅一些。
方案要再改是一种痛,可是钱已经交过了,好像又没那么痛。
好复杂的心情,这就是给有钱人当玩具的感觉吗。
达哥和乐乐姐笑着,看起来对这样的客户习以为常。
“两位看下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呢?”
“其实都挺好的,我们也在思考有什么未提到的事宜。”
“那看看我们今天是不是能先定下来一版,将刚才提到的内容修改之后,差不多可以开始动工了。”
女主人长长地“嗯”了一声:“我非常同意,咱们现在就是可以先把能推进的先推进了,大体上我是比较满意的。”
几人眨了眨眼睛,男主人便下定论道:“那么就按照第三版这个改吧,别的我们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就是看接下来的工期。”
依旧穿着长袖戴着渔夫帽的叶家栩点点头:“两位放心吧,我们有固定的供应商,都是主流品牌,材料这方面价格可以谈,物美价廉,向来能够按时按质量交付的。”
夫妻俩小声商量了什么,男主人指了指一楼的房间说:“对了,一楼的长辈房,稍微有些大,可以缩小一些。”
“没问题的,其实现在的大小考虑到老人家的方便,放了家具后不会显得很空。”
“没事,做小一些吧。”
假装做记录的朱茗意又竖起耳朵。
“好的,保留到3×4米,大概12平米的样子呢?”乐乐姐向他确认。
对方思索片刻。
“1.5米乘2米就行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