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事八卦》开开open

23、冇眼睇（二）

　　今天是阅读练习。
　　室内有点闷，空调太老了，制冷需要一点时间，大家进来都脱了外套，朱茗意也将开衫脱掉。
　　老师们给孩子们发了绘本，每个孩子有自己喜欢的书，有的孩子喜欢有小动物的童话，有的孩子喜欢宇航员的故事，有的孩子爱看培养卫生习惯的绘本。
　　大部分孩子都乖巧地坐在桌子前。
　　朱茗意身旁的小男孩壮壮的，大约上一二年级，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话比其他小孩多，问他问题几乎都有回答，看来是个恢复得不错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呀？”
　　只问了一次，那个低着头的男孩就回答：“康，康。”
　　“你好呀康康，我是小朱姐姐，我们今天来读什么书呢？哦，你喜欢这个，这是什么？”
　　她指着封面那个穿着白色轮胎一样的衣服的男孩。
　　康康看看窗外，直到朱茗意又问了一遍，他答道：“宇航员。”
　　“真棒！”
　　朱茗意翻开绘本，陪着他一字一句地念。
　　偶有念错的字，她便纠正他，让他跟自己读。但是整体上他读得很流畅，朱茗意相信他已经读过好多次这本书了。
　　那是一个生活在宇宙里的男孩子的故事。他穿着宇航服，飘荡在广阔的宇宙里，路过不同的星球，有不同的奇遇。
　　他路过长满麦穗的田野星球，搭着毛巾的稻草人跟他说起这里一年四季的变化。
　　他遇见房屋和拐杖上挂着奇怪铃铛的老婆婆，她给了他一颗糖果，却告诉他不能吃。
　　他在树木参天的森林中，被狼追到沼泽里，宇航服还被咬破了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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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星球，在满是星星的夜晚，躺入那个熟悉的被窝。
　　康康读得认真，朱茗意的手指沿着语句缓缓移动，一页一页翻过那些风格明亮的图画。
　　她很好奇，所有的故事在他们眼中，都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外婆总说做老师好。饭煮好了端到桌上，一边吃她一边唠叨，说老师工作稳定、受人尊敬。那时刚上初中的朱茗意只看着电视，丝毫无法想象那么遥远的事。
　　可惜她是个没有耐性的人，连教亲戚的小孩子做功课都觉得不耐烦。
　　虽然她此刻，也真切感受到了教学给她带来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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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里，朱茗意坐在诊室外走廊的椅子上，手将衣服都捏皱了。
　　电话中嘉嘉的声音很匆忙：“我跟钟丞在车上了，他没事吧？”
　　“医生在检查呢。”
　　“好，你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到。”
　　朱茗意站起身，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两个小时前。
　　朱茗意跟康康最早结束阅读任务，康康要休息一下，她正好也出去上个厕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从逃生楼梯回来的朱茗意看着窗外——楼梯离这边最近，下面就是卫生间，如果去找扶梯或者电梯还得绕半圈。
　　叶家栩倒是也出来了。
　　“你的小朋友也读完啦？”
　　“对，四年级的小孩，跟我弟一样大，能读挺长的故事。”
　　“真不容易啊，不过看到他们的进步成长还是很欣慰的。”
　　叶家栩点点头表示认可，好一会儿，吐出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正要回去，他见对方依旧盯着窗外。
　　“怎么了？看得这么入神。”
　　朱茗意拧眉，用她一百度近视的眼睛仔细看。
　　“你有没有觉得，楼下那个大叔不对劲。”
　　顺着她的目光，叶家栩看到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六十岁的男人，头颈无力地仰靠着椅背，一只手抚着前胸。

　　他们赶到楼下时，汗如雨下的大叔已经说不出清楚的话回答他们，手不住发抖。
　　朱茗意很快打了电话。骄阳下，他们焦急等待着。
　　“救护车大概十分钟到，不过这里是步行街，他们可能要抬担架进来了……你觉得他是怎么了？”
　　叶家栩摇摇头：“我不是医生，不太清楚。”
　　太晒了。朱茗意抬头看了看太阳，又回头看长椅上的大叔。下一刻，叶家栩站在他身前，用自己的影子替他挡住阳光。
　　刚才在超市里，他们都热得将外套脱掉了，此刻只能用身体遮阳。
　　“八院过来应该是走中山大道，这会儿不堵车，几分钟就到，你去路口那里带他们过来会快一点，我在这里看着。”叶家栩微微眯眼，指着不远处的步行街入口说道。
　　“好。你顺便看下他有没有带手机，帮他叫下家里人。”

　　好在，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大叔及时上了车，他们跟着医护人员抬担架，送到了救护车旁。
　　“病人有家属陪同吗？”医生问道。
　　朱茗意跟叶家栩对视一眼。
　　“我们都去吧。”
　　警报声中，救护车越过了两个红绿灯，直接开入八院急诊。急诊室外，两人终于坐下长舒一口气。
　　“还好离医院近，希望……”朱茗意看一眼叶家栩，突然住了嘴。
　　“希望他……还好……”叶家栩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
　　“叶家栩，你好像有点不对劲？”
　　叶家栩挠了挠脸，抬头看见金属门框里反射出一张起了红疹子的脸蛋。
　　“没事……是过敏……”
　　他“咚”地一声毫无预兆地倒下。
　　用力撑住他的朱茗意：？？？

　　此刻，朱茗意皱眉扁嘴，直盯着诊室里面上药的人。
　　早知道不喊他来了，害他又过敏了。
　　另外两个人也从华联超市赶来了。
　　“怎么啦怎么啦，这次严重吗，他上药之后好点没？”
　　嘉嘉不是第一次看他过敏，只不过他的防晒措施做得越来越好，这回的发作有点突然了。
　　“噢，我想应该，没事了吧？”
　　她斜眼看着护士带出来的人。叶家栩脸颊通红，眼皮和嘴唇都肿起来。
　　赶来的钟丞愣了愣，看到脸肿得像猪头的人，略加思索，遗憾开口：“这下我们小叶总连姿色都没有了。”
　　朱茗意赶紧安慰叶家栩：“放心吧，那个大叔的家人到了。他是低血糖，有点基础病，这会儿没事了。”
　　叶家栩努力回答了句什么，上下嘴唇打架，愣是没听清楚。
　　嘉嘉靠着门叹口气：“至少心地善良。”

　　晚上，朱茗意在家一边刷视频一边撸朱尾巴，钟丞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她很快过去开门，果然在院子见到了钟丞。前院有些窄，她便邀请他到后院坐坐。
　　钟丞摇摇头：“我只是来给你东西的。”说着他将手中的提袋递过去。
　　门边的人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谢谢你帮我修车。”钟丞笑眯眯地说。
　　“不用啦，小事而已。”
　　那天她拆开电池箱，发现就是电瓶触头接触不良，给它调好位置，车立马就能动了。旁边的钟丞瞬间星星眼夸赞她，她都不好意思了。
　　“打开看看嘛。”
　　朱茗意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拿出里头的礼盒。掀开盖子之后，淡淡的柑橘香味袭来，里面躺着的是装着浅橘色液体的方形瓶子，瓶身印着好看的英文花体字。
　　她后来搜索了一下，才知道标签下方那行英文的意思——“Pomelo Paradis”，西柚天堂。
　　柑橘调的香水。
　　“哦！这个太贵重了吧？”朱茗意吓一跳。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怎么会，你可是帮了我毕业的大忙啊。”
　　阳光非常好的那天，他趴在歇菜的电动车上汗流浃背。穿橙色家居服的人突然从屋里出来叫住他，身上带着某种清洗剂的柑橘味道。知道他的车有问题后，她撸起袖子说交给她，这让他突然有些理解了美国电视剧里被健硕的管道修理工迷倒的女性。她蹲在那吭哧吭哧拆零件时，额头出了薄汗，他将把手上安的小风扇摁开，问她：“你怎么会这个的？好冷门的技能。”
　　“我舅舅开修车铺的。”她没有看他，抬起手臂蹭了蹭额头的汗，说道。
　　于是在那层柑橘味逐渐减淡的同时，院子里草木的味道慢慢混杂进来，变成那个上午的余味。
　　听见对方说这个并不贵，免税店买的更便宜，朱茗意才收下：“好吧好吧，那祝你毕业顺利，科研顺利！”
　　“承你贵言。我拿学位之后回来找你们玩，到时请你吃饭。”
　　“好呀好呀，你是半个本地人，肯定知道很多好吃的。”
　　“当然，我想想，到时请你吃金菠萝、蛋散、生旧叉烧、失魂鱼、藤条焖猪肉……”
　　“哎哎哎等一下，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钟丞哈哈大笑起来。
　　“说好啦下次再聚，那明天也一起来送我啊，我明天就走了。”
　　“明天？”好突然。
　　“对呀，我还要上学呢。”
　　其实上学还挺幸福的，假期这么长。
　　钟丞转身走之前，朱茗意顺口问道：“对了，你身上也经常有种香水的味道。那个是什么？”
　　门廊外，他歪歪头：“詹姆斯海利，海洋之盐。”

　　南站，全市最繁忙的高铁站，每天停靠超过七百趟列车，在最繁忙的春节日间，每分钟都有车进入或离开，每分钟都有人在上下车。
　　周日的车站里，目之所及处人来人往，四个人不好并肩而行，于是朱茗意和嘉嘉走在前面，两个男生落在后面。
　　“真让我感动，你这样了还来送我。”钟丞看着依旧戴帽子和口罩的人。
　　“闭嘴。”打了针吃过药，叶家栩今天好多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
　　看着前面那个高挑的背影，钟丞张张嘴，说：“其实我昨晚跟她表白过了。”
　　“？？真的？”不出意外，叶家栩反应很大。
　　“开玩笑的。”
　　“……”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是觉得你神经病，想一出是一出的。明明你今天就走了，当然不可以跟人家讲那种话啊？”
　　“OK啦，反正时间还有很多，过几个月我会再回来玩的嘛。”
　　叶家栩没接话。
　　他想起昨晚看到钟丞在朱茗意的院子里，两人好像聊得很开心。不过他只是洗过澡之后想到阳台浇个花，并没有打算八卦别人的私事。
　　只看了一眼，转身回屋时，肿胀的眼角预估错和门之间的距离，浇花喷壶撞上墙面，空了的喷壶发出好大的碰撞声。反应过来的下一刻，他已经抱着浇水壶躲到了墙后，因为害怕被发现，心跳骤然加速。

　　钟丞的余光看到对方皱起来的眉头，突然有些想笑。
　　昨晚他从隔壁回来时，叶家栩假装不经意地发现二楼小客厅的桌面少了个袋子。于是他很直白地告诉对方，自己给隔壁的女孩送了一个小礼物。
　　什么礼物？眼前擦着头发的人问。
　　明明他认得那个袋子上的品牌名字吧。钟丞不甚在意，答道，是香水。
　　哪款？
　　Pomelo Paradis，你不喜欢的味道。
　　柚子，天堂？叶家栩耸耸肩，回了房间。
　　钟丞早就发现这个朋友很迟钝了。关上的房门外，他轻声说，它也叫，“情柚独钟”。
　　走前的一晚莫名失眠。
　　床头挂着明天要穿的衣服，衣服上还没有用香水，可是，他却隐隐能闻到熟悉的味道。她问的那个味道。
　　海洋之盐。
　　第一次离开这里，去到香港，在什么人都不认识的九龙闲逛，路过一些好像在港剧里见过的地方，路过街口茶餐厅，点了一杯涩口的柠檬茶，他们叫“柠tea”，不加糖。
　　然后他去到维多利亚港，在那里等船。海滩的味道，海水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又咸又腥。还有车水马龙的味道，脂粉香水的味道，精装皮鞋皮包的味道……在灼热的太阳下，让人昏昏沉沉。
　　他眯眼看着对岸，看着远处的船，看着波光粼粼。他知道，他正变成这味道的一部分，融入这海洋。

　　“诶！后面的朋友，再不快点就赶不上了。”从扶梯下来，朱茗意转身喊道。
　　“没关系，这里到香港的动车很好买。”
　　往安检门过去之前，钟丞突然停下来了。他回头，对着朱茗意伸出手。
　　朱茗意错愕地看他，但还是很快回握。
　　“忘记了，还没有握过手。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她这才明白过来，笑了笑：“我们当然是好朋友。”
　　叶家栩无言地看着两只手相握、分开。最后，他对着已经进候车室的人丢下一句：“下次放假再来玩。”
　　钟丞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扯了扯黑色的背包：“肯定，你每次都这么说。”
　　嘉嘉和朱茗意默契地望向叶家栩，他却很干脆地转身走掉。
　　终于走了，要放串电子鞭炮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