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事八卦》开开open

13、长忧九十九（二） 朱茗意摸着

　　老师布置的最后一个任务是走平衡木，长条形的积木器材大概十厘米高、两掌宽，被搭成平缓的折线形状，有些像园林里的曲桥。老师鼓励孩子们走过这道小型曲桥，中间掉下来就再从头走一遍，直到完完整整地走完。
　　可是薇薇一直只能走到一半，好不容易过了第二个折点，又掉下来了。
　　一块积木大概一米长，三块连在一起是三米长，朱茗意记得自己从小是好动的孩子，她没想过三米对于有些孩子来说是那么长的距离。
　　朱茗意默默盯着她脚下的道路，给她加油，替她着急。
　　半米、一米、一米半……中断了。
　　半米、一米、一米半、两米，中断了，真可惜。
　　半米、一米，中断了。
　　薇薇开始皱眉头叫起来，看向妈妈的方向。但她妈妈在旁边没有动，只说，走完再下课，哭也要走。
　　老师一遍遍叫薇薇的名字、跟她说话，引导她将目光由妈妈的方向转向正前方和脚下。在华英的坚持下，薇薇最终完成了过平衡木的任务，用时十五分钟。

　　回家的路上，华英给朱茗意道歉：“真对不起小朱老师，耽误你时间，我请你喝东西吧……”
　　“哎呀不用了，孩子上课嘛，今天上午只有你这边的工作，哪有耽误，”朱茗意轻拍对方的手臂，让她不要在意，“反正平常我在办公室正式开始干活儿前也摸会儿鱼。”
　　华英跟着朱茗意一起笑。
　　她说得没错，她家确实离华联超市很近，大约五分钟就到了，虽然房子比较旧，还在六楼，但还好有电梯。
　　到家后，华英先让薇薇坐在茶几边上画画。
　　朱茗意原本以为，面对这样的小孩，家长说话会特别温柔小心，但实际上她说话的语气没什么两样，除了会不断地重复——她就跟她说了好几次“坐下”。
　　“坐好，不要动，把脚放在桌子下面。”华英交代好薇薇，才来得及给朱茗意接杯热水。
　　朱茗意这才拿出帆布袋里的本子和平板，跟对方讨论自己初步的设想。

　　公司有时候会接这类特殊的单子，不会要价很高，能做公益，也能做宣传。
　　一开始朱茗意担心对方会要求太多、不够现实，毕竟家里情况特殊，更加谨慎也是正常的。但是对方显然做了很多功课，知道孩子需要什么环境、不适合什么环境，能跟她很好地沟通。
　　“这边是我预计想要做阅读游戏区的地方。”华英将朱茗意带到一扇飘窗边，“这个小房间在客厅后面，做卧室又有点小了，所以我打算把这里做成多功能区，给孩子活动。老师你看看这个位置怎么规划好一些，客厅、走廊的布局可以调整的，非承重墙也可以打的。”
　　“为什么想要改造这个房间呢？”
　　“小孩喜欢这个房间。”华英说道，“她喜欢在飘窗下面坐着。”
　　“家里还有其他人住吗？”
　　“现在只有我和孩子，孩子爷爷奶奶大概一个月来一次。”
　　她没有说孩子的爸爸，朱茗意也没有问了。
　　走之前，她看到客厅里的薇薇还坐在板凳上，看着自己的手。
　　“她挺乖的。”
　　“其实孤独症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学会融入社会，即使我知道她不能够跟普通人一样，但我也要让她尽量‘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华英头顶的白头发映入朱茗意的眼帘。要照顾一个普通孩子尚且很累，又何况是一个需要操更多心的孩子呢。
　　“华英姐，你真的很厉害，薇薇的衣服、手指甲都干干净净的，也有礼貌，我相信她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华英点头，想起今天自己在训练班上对年幼的孩子那么严格，无视孩子的哭喊。她扭过头去，挡住眼角的泪花。
　　“老师也说她进步很大……因为我不可能一辈子照顾她，我会老，所以她一定要有独自生活的能力！”她的话很简单，但是很坚定，像跟自己、跟女儿说了无数遍。

　　一个月之后，她的房子装修好了，正好是年前。朱茗意没有做太大的改动，说想让她能在过年就进入新房子。
　　改动最大的就是那间阅读娱乐室。
　　门口挂了一个牌子，写着“薇薇的秘密园地”，旁边安了一颗星星形状的声控灯，这是朱茗意特意挑来送给她的，说希望薇薇健康成长。
　　进门处放上了薇薇最喜欢抱着的红衣服小熊，角落马卡龙色的滚轮收纳箱放着训练教具；书柜里摆着很多绘本，还有一些简单的数字书和很多图片的百科全书。薇薇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她想尽量让她上得了普通的学校。
　　靠近飘窗的是游戏区，铺了粉色郁金香垫子，跟近门阅读区的木板纹地板区隔开。桌子、柜子都是圆角，窗户换了隔音玻璃。除了必要的桌椅书柜，其他家具摆设从简，这样能减少刺激，帮助薇薇集中注意力，安心下来。
　　华英很了解这些布置的用意，她看了许多有关治疗和干预的书——自三年前，她从医生口中知道“孤独症”这个名词开始。
　　确诊的那一天，她在家里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会这样，她怀孕的时候也是做过产检的，孩子生下来后也是很小心地照顾的，到底是哪里没有做对呢？
　　这一辈子也许注定会很累，因为她的孩子也许连独立生活、照顾自己都做不到。她不怕累，可医生说，病情严重的孩子甚至无法说话和听懂别人的话，她听完就哭了。
　　她明明跟别的小孩长得一样，大眼睛白皮肤，没长开的鼻子，细细的头发，可她为什么两岁才会喊妈妈，为什么一被别人触碰就生气大哭，为什么不跟别的孩子玩闹说笑，为什么只会一下午都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不是有耐心和坚强，而是不得不有耐心和坚强。这不是锦上添花的品质，是柴米油盐的生活，她必须如此。
　　那个下午她看着飘窗边孩子的背影，抹着泪水咬牙想——如果她的女儿只喜欢发呆，那她就给她一个能安静坐一整天发呆的窗台。

　　朱茗意一直忘不了平安夜那天和华英母女见面的事。其实在两人商讨之时，她有很多话想问，又不方便问。
　　她心里纠结于她们家的经济条件，想知道她们有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生活会不会有困难，可是她又无法帮到她们什么，所以终究也没能问出口。
　　与她见面后，也就是平安夜的晚上，她和嘉嘉一起到天诚广场看到了华丽的圣诞树，树顶上那颗璀璨的星星，同时映照在数以千计的人眼中。
　　圣诞树上的星星叫伯利恒之星，它伴随耶稣诞生，是希望的象征，是宝贵的礼物。

　　回到家，她站在院子发呆，企图在大城市的夜空中寻觅星星的存在。
　　当然她没有找到，隔壁的叶家栩看她一直抬头看天，忍不住下楼隔着栅栏问她：“你怎么了，颈椎不舒服？还是看UFO？”
　　“45度仰头望天空，泪水就不会流下来。”
　　“你也蛮抽象的。”
　　插兜的时候，她摸到卫衣口袋里长条形的二宝糖。她觉得这个盲盒糖很好玩，刚才和嘉嘉路过便利店时又进去买了两根，送了一根给她。
　　“诶诶，”她叫住隔壁院子的人，将剩下这根高高抛了过去，“这个给你吧——圣诞节礼物，G市合法赌博游戏。”
　　叶家栩盯着沿抛物线越过栅栏而来的物品，两手一合接住，待看清后，忍不住被逗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个梗？”
　　“我学东西很快的。睡了，晚安拜拜。”
　　熄灯了，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朱茗意又困又清醒，华英那几根花白的头发再次浮现在眼前。
　　朱尾巴在她旁边踩奶的动静很大。虽然如此但是，这种为数不多的时刻唤起她的一丝母爱，算了，还是原谅它打扰自己睡觉吧。
　　已经很晚了，地球上应该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睡觉。
　　朱茗意摸着被子上朱尾巴的尾巴，睁眼望着黑咕隆咚的天花板，也有些想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