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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敲鼓陈情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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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京府衙
“监正有疑!”元青争扬声道。
她没让盛舒宇回答:“本侯已取得伍部侯首肯,作为此案监正,玉佩之事,我有疑。”
江东笑道:“好,元监正,有何疑问?”
元青争找事儿:“娑娜央金确有真人吗?玉佩在平京雕刻还不行,需要送到西州去?本侯不信,平京就没有琢玉名匠了。”
娑娜央金当然有真人,乃整个大梁玉石界都响当当的人物,手艺自然也极为出挑。
江东无奈,懒懒往椅背靠去,噙着笑:“元监正,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没理你要争三分。”
盛舒宇端详匕首,元青争肃然:“廖科!送玉石、接玉佩之人现下何在?骑的哪一匹马?玉石雕刻可有画押文书?价钱几何?”
廖科被问题迎面砸下来:“……都是西州那边人负责的,文书我扔了,毕竟娑娜央金就算是名匠,那工费也入不上我的眼,文书就更不在意了。”
元青争继续逼问:“玉石怕磕碰,难道平京无名匠?非得选择娑娜央金,让玉石承担在路上碎裂的风险?”
廖科定了定神,眼球一下一上间,道:“我喜欢她雕的东西,我就爱让她雕。”
江东也道:“我那里玉很多,不怕碎,送几块都行。”
元青争没话讲了,连搅理都没话:“……”
且纵然她知晓自己与盛舒宇一条心,但这廖家的存亡,关系到她在太子处的境遇,也关系到盛舒宇在江相处的境遇。
所以,该当如何?
让复光遭斥还是我?
蓦然,周慕冷声道:“我有良驹,日行千里。”
这是愿意奔赴西州的意思。
可这样一来,廖科目前还是无罪的,堂审结束,他很有可能会跑掉,江东会帮他!
踌躇之际,盛舒宇终于出言:“无需再吵,来人,到后院,取廖家每一个人的字迹。”
江东眯眸:“盛探官意欲何为?”
盛舒宇胸有成竹,捏起庞宠带来的几张薄纸,道:“剖尸凶器,铁匠铺交代的匕首花样里,
明确剑托乃买家所供,其临刃底部,刻有一‘廖’字,本官方才闲来无趣,将凶器上的血土泥灰尽数擦去,还真找到了个字……”
验笔迹。
元青争起身凑去盛舒宇身边,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当真?”
当真。是问盛舒宇当真要验,当真要顶着江相门生的头衔跟江相对着干,即便江东在此,也不保廖家?
盛舒宇按住她肩膀,耳语道:“杀人偿命。”
“……”
“我若保廖家,你岂不是白当监正?更何况证据是十归找来的,我总不能堵了你们这么多人的嘴。怀媚,你如今身份高,
我可以回去撒谎,说验字之事你、我、十归私下早就商量过,你也得在结案书上与我通气儿,这事,你提前就知了,我也算好交差。”
元青争低头看字,抿唇:“嗯。”
下头江东明白他们在验字,可堂审之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着专人来验笔迹,两刻钟后,结果出人意料……
匕首上的“廖”字,是廖敏的。
骆达惊得用两条胳膊撑起了上半身,在担架上翘首瞠目。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霎时尽落在廖府尹身上,后边侧门一声惊呼:“娘子!”
是廖府尹的小妾,名唤盈娘,不知何时站在了此处。
她确实身体孱弱,病气浮于面,像个不舍得用料打磨的木偶,
脸上的每一个五官看起来都很大,颤颤巍巍跑上公堂来:“天杀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
原以为这案子是廖氏兄弟的嫡长之争,顶多就是廖科买凶,现在可好,连他们爹都冒了出来,更与凶器有直接联系。
盈娘踉跄跑去廖敏的方向,踌躇几步后不再靠近,后退,含泪摇头反行到廖登面前,扑通下跪:
“儿啊,娘拖累你了,是娘不好!但事已至此,你还要在意这廖府的门面,在意我吗……”
不过几句话,她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凄惨不堪、破碎不堪、脆弱不堪。
廖登把手垫去他娘亲的双膝之下,温声劝:“娘,你身子不好,别跪了,也别管什么了。”
“不……登儿,此时再不陈情,更待何时?你难道还想认下那匕首上的字,是你求着你爹给你写的不成?”
盈娘哭得稀里哗啦,似是哀求道,“娘知道,你不会杀人的,咱不认!咱不认行不行啊登儿……”
盛舒宇锁紧眉头,廖府尹欲言又止,要站不站。
元青争掷地有声:“廖府尹,别坐了,此案看起来与你有些大干系啊,凶器与你有直接关联,你自己在这堂中找个地儿,跪一跪罢!”
廖府尹缓缓站起身,扶着椅面,就着椅子腿下跪,全程低着头,良心不堪负。
半晌。
“……好。”廖登的泪一大颗接一大颗。
他朝盛舒宇磕头,终于和盘托出:“盛探官,元侯爷,您诸位也看到了,我娘身子孱弱,
个头也不高,瘦得脱相,常年不见太阳,皮肤也是病态的白,可我娘,原先不长这样的……她原是健康的!”
赵芸手中帕子皱得过分,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副情景,庶子庶母一块儿在公堂哭得惊天动地。
廖登蓦然抬手指向廖敏,声泪俱下,控诉:“是他!是他偏好女子小弱,哄骗我娘上了床,后来有了我!可怜我娘那时,什么都不懂!”
妙龄被吓得直往椅子里缩。
廖登继续哭喊:“可他实在过于聪慧了,居然一路考上了县官,时至今日居然还做了平京府尹!
为何,为何上天要让他这种恶人头脑慧极?又拿着家族门楣、钱财势力来压我!”
赵芸反应过前言,惊诧不已,腾一下站起身:“你,你娘……”
盈娘也是边哭边喊,整张脸只剩眼球还有血色:“只有你才会喜欢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甚至多次寻死都被你撞破了,你还说我那是使手段争宠,我那分明,是真不想活了啊……”
她哭得要干哕,廖登忙抽出手来给她顺背,平复几息,她才能继续哭:
“你道这杀才为何总爱来我房里,我这躯壳在他的掌控下瘦弱至极,肉都没有几两……”
盈娘掀开自己的袖子,那两条可谓“藕臂”就像两根白玉簪子,泣血道:“便连身上所有的根毛都被拔去了!
他为官前颇爱与我在一处,为官后不敢将此种癖好再度实施,他也知晓这是畜牲、禽兽才会干的事,怕被人发现拿去做文章!所以这么些年来……”
廖登抱紧他娘,哭得汹涌无声。
赵芸晃晃悠悠要倒,廖科赶紧上前扶住她:“娘!”
盈娘挣开廖登的怀抱,往前膝行一大步,膝盖骨肉砸去青石板“咚咚”两声,清脆而又沉闷。
她不断朝盛舒宇和元青争磕头:“大人,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儿也不会杀人的。求求你们,施舍点怜悯吧,不要包庇他……求求你们了……”
众人又看了一出大戏。
妙龄心下不忍,把脸藏去元青争侧腰,元青争抱住她的头,看着盈娘满含血泪的双眼,觉得似曾相识——
鱼眼。
她自己也曾有过这种绝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
但今时今日,里面混了血丝与哀泪,竟硬生生有了一种叫“反抗”的东西。
元青争望向盛舒宇,盛舒宇会意,沉声开口:“夜半到底是谁潜入了骆达家中,廖科,你而今知晓了吗?”
廖科这会儿发现事情已经彻底脱离掌控,也就不再抵抗,横竖他爹都栽了,
江东怎会单单保一个他,江东想保的是廖家,单他一个人,实际毫无价值:“……是我。”
盛舒宇运气,问:“为何?”
廖科低下头,认罪:“我就是气不过,我分明是嫡长,却凭空出现了一个比我还大的庶兄,这让我的嫡长身份从小就像个笑话。
我年纪不大却心思重,故而总派人盯梢我这庶兄,结果那日就发现他掳走了别家妇人。
后来那对妻女更是死了,我觉得是天赐良机,所以就把事情闹大了,想让他伏法去死。”
盛舒宇又问:“你持刀恐吓骆达那晚,都发生了什么?”
廖科扶着他娘坐下,继续道:“我撺掇过我庶兄,想让他将骆达杀人灭口,走以绝后患的路子。事成之后,我再把事情闹大。
这样我的手上干干净净,还能惩治了他,可他不上我的当,所以我只能自己来了。但那夜不承想我刚把骆达吓唬走,我这庶兄就顺着窗户爬了进来。”
廖登没抬头,鼻音严重:“我一开始没答应,是因为胆小,但后来我细细思量,觉得他说得有理,
遂还是去了,不想正目睹一切。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想要我死!故而我恼怒,与他在外间缠斗起来。
终归是他小一些,没打过我,匆忙从窗户跑出去,我看着他在巷口摔了一跤,但我踌躇间却没再追,因为……我娘还在后院讨生活呢。”
廖科又道:“是,我的确摔了一跤,然后我紧着赶往城外护城河凿冰冬钓,我的仆从已在那里等着我了。
钓鱼期间,我才发现玉佩失落,回来时找铺子订做了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昨晚才拿到,却不想依旧没逃过这位古掌柜的法眼。”
原来这才是骆达去敲陈情鼓的真相——兄弟阋墙。
盛舒宇调转矛头向此案真正的凶手:“所以,廖府尹,铁证如山,你还准备狡辩一番吗?”
“听听吧,万一还有什么内情呢?想来之前我曾赠予过廖科玉石,而今错记了日子,
万望诸位莫要忌恨我扰乱公堂,我实是错记了、错记了……”江东恨铁不成钢,赶紧择一择自己。
廖敏抬眼看了看江东,无话。
盛舒宇声音轻缓:“廖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