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锦路

72、绝恋（终） 是否晨光乍

　　宁欢曾经在小说里看过，那些为了其他人献出生命的人总是笑着，他们大抵喜悦于自己所珍视的人的平安，兴许又为了让那被自己置于心尖上的人无愧。

　　兴许。

　　她也会有这一日。

　　在扭曲着的，闪烁着雪花点的黑暗中，她看到了周言那张紧皱着眉头的脸。

　　他好像在叫她的名字。重复着的，像海浪一样，一遍一遍冲刷着海滩，掀起细小的海浪。

　　人死之时。

　　可能是有走马灯的。

　　教育她要勤奋好学时的父母的面颊，在夕阳下抽着烟的少年狭长的身影，处处都为她着想的学姐玲珑的身段。

　　以及。

　　装着尸首的，被运过来的棺材，在墓园内的，像被众人遗忘的一尊尊石碑。

　　枪声。血。与死人。

　　易锦念。

　　杀害了她父母的人。

　　兴许，她曾经也想过，她死时会被簇拥着，会不曾留有任何悔恨，会平静且平和地闭上自己的双目。

　　但鲜红的血从身体里留了出来，仿佛千万把刀子捅了进去，气从破败的身体里泄出，残存的呼吸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从嗓子的孔眼处所漏出的气似乎象征了她残存的生命。

　　伴随着涣散的目光，黑色的阴影逐步覆盖视野。

　　再滚烫的血也终会变凉。

　　但她的憎恨与不甘又该何处安放？

　　杀害了亲生父母的人还活在世上，她所恋慕的人还未完全脱离危险，以及……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这般的，那个名为宁欢的自己。

　　她无法笑着死去。

　　她的愤怒。

　　她的憎恨。

　　她不甘心自己人生的过成了这幅模样。

　　她不甘心。

　　她逐渐僵化的五指紧紧攥住眼前之人的手臂，尖锐的指甲似乎要刺破皮肉，似乎要刺出血来。

　　破坏的，沙哑的风箱的声音再度从那原本清脆的嗓子里泄出，像是要为自己那可笑惨淡的经历书写一笔绝唱般的。

　　“周言……我…不甘心……”

　　那张早已失去焦点的双目木然地淌下两行清泪，最终，伴着手指关节的彻底硬化，以及圆瞪的，泪水早已干涸的双目，周言怀中的人彻底断绝了气息。

　　……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再好的我都不要，我就喜欢他！

　　……

　　你好，我是你的同桌，我叫宁欢。

　　……

　　你，还没回去？

　　你不也是？

　　我来拿作业，对了，请你收下这封信。

　　这是什么？

　　是给你的情书。

　　……

　　虽然我还只是个高中生，但请相信我，我未来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能够把你从糟糕的世界里拉出来的，那种了不起的人。

　　……

　　——如果。

　　——这一辈子能这样过就好了，想必不会再留有任何不甘了。

　　……

　　蒋素心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狰狞的场景，鲜血撒在青年如雪的白色西服上，在这夜色中分外显眼。

　　那是宁欢的血。

　　强烈的窒息感令蒋素心有点喘不过气来，若非是她曾经深入骨髓的礼仪支撑着她向前，她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宁欢……”

　　“欢欢……”

　　那冷艳而高贵的女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了，她从周言怀中把那具已经没有体温的人夺了过来，她开始变得任性以及歇斯底里。

　　“你不是说要听我说话么！你不是答应我了！宁欢！你凭什么把我抛下！”

　　“你凭什么！”

　　有靛蓝色的天鹅绒的小盒子因着蒋素心激烈的动作，从她贴身的口袋中滚落，掉在石头上，里面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它在月色里散发着美轮美奂的光芒。

　　那是一条镌刻着宁欢名字的，细细的银白色手链，其上用浅粉的钻石点缀出两朵小巧精致的花。

　　在大学的那段时光中，宁欢曾无意中说过自己最爱那种花，虽是不引人注目，却开得艳烈而又肆意——蒋素心早已不记得当时宁欢所说的花的名字，却在一次次路过那条林荫道时，记住了它的样子。

　　就像是宁欢这个人一样。

　　让人不知不觉开始惦念着，惦念着，直到今日，像是拿着刀子捅进胸口，把她的心脏剜出来般，钻心的痛楚以及强烈的窒息感使得她几近悖了气。

　　喉咙里好像有一股腥甜直往上涌。

　　“你别碰她！给我滚开！”

　　蒋素心抱着宁欢的尸体后退了几步，这一刻，她内心有多么悲伤，她对眼前的青年就有多么憎恨。

　　她怀里的是个傻姑娘。

　　清秀的相貌，温和的性格，优异的成绩，挑不出毛病的家世，这样一个人原本可以被人捧在心尖上，却傻到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自始至终都爱错了人。

　　在几次短暂且急促的呼吸声后，蒋素心似是冷静了下来，纤瘦的手臂用尽全力，趔趄着将宁欢的尸体抱起。

　　她回过头。

　　那双通红的眼眸似野兽般的。

　　“跟上。”

　　但身后的青年却淡淡道。

　　“我还有事。”

　　她的姑娘要多傻，才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蒋素心噙了一丝冷笑，压抑着愤恨低声道。

　　“那你该滚哪儿滚哪儿，如果你这条命丢了，我就把你的尸体拖出去喂狗。”

　　……

　　别墅之外的斗争结束了，庆四找来了当地警方介入，最终以勉强和平的局面收场。

　　两排漆黑的轿车开了出去。

　　周言因为身上浓重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被暂时拘留，盘问半夜后无果，凌晨那段时间，就这么一个浑身都是问题的人，竟然还被顺顺利利拎了出来。

　　天空仍旧是阴沉的。

　　有人站在阴沉的天空下。

　　“周言，你竟然还没死。”

　　周言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着了，慢悠悠吸一口：“是啊，还没必要让你这么年轻就守寡。”

　　易锦念轻哼一声，把他说的话全都当屁放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

　　蓦的，走在后面的那个人顿住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不过几分钟而已，看这天竟已至拂晓，阴沉的云被从东方升起的金光打散了，辉煌的明媚的光映射在脸上，会让人产生一种毫无征兆的炫目感。

　　故而他驻了足。

　　拖着狭长的身影，掩住被晨光照射得刺痛的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