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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恩怨 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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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快亮的时候,雄飞背着宋离进了城。
城门刚开,进城的人稀稀落落,见她形容狼狈背着个死人,纷纷避让开来。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着石板路往里走。
城墙上有人看见了她。
沈浪站了一夜,头发上凝着露水。从昨天晚上起,他便感觉止不住地心慌,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直到现在,他看到了她。
也看到了她背上的人——他的脑袋耷拉下来,两条胳膊垂在她身前,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他们的身上都是血迹,可他却没有在流血。
只有死人才会不流血。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钉住了,脑中自然回想到了昨夜。
她没抬头,从他脚下的城门走过,穿过城门洞,拐进长街,最终停在一扇门前,门匾上三个大字:春水阁。
时间还早,春水阁尚未开始营业,门板关着,只留一扇侧门。
她推门而入。
里头正有几个小子在洒扫,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立刻脸色一变,把手里的笤帚一横,往外轰人,“出去出去!这儿不收尸体——”
她站定不动,从腰间拎出一块牌子,向上一举。
小二看了一眼,愣住,随即扔下扫帚,跑去后堂叫人。
少顷,管事从后头赶过来,衣冠还没整好,脚步匆忙。到她跟前,顿住,目光在她身上和她背上那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垂下去。
“主上。”
她出声,嗓子哑得厉害,“备一副好棺,派人去西宁宝山镇宋家村,找一座坟。”
管事抬眼,等她往下说。
“宋门章氏缘娘……不清楚是哪个缘,生前是个寡妇。”
管事点头,“主上,交给属下……”
“我跟他一起回去。”
管事知道她此刻不想做任何事,便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退下去安排。
她站在原地,还背着他。店里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轻轻的,没人敢抬头看她。
阳城春水阁的管事将事情办的很妥帖,当天就买到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又派人为宋离安排了专业入殓的人员,不仅将他擦洗干净,还购入了大量的水银灌注到棺木中,以保持他的肉身不腐。
水银昂贵,管事确实有心了。
雄飞看着他宛若沉睡般的脸庞,第一次发现他是一个如此秀气的少年。
如果他不曾被拐子拐走,或许也会在乡野间肆意地挥洒汗水,俘获了邻家的姑娘。
章缘娘的坟几天后就找到了,同丈夫的合葬在一起,由于多年没人拜祭,上面长满了杂草。
“你这个不孝子孙……”她轻声喃喃,又想到他或许是太难以面对,才会一直逃避着。
她让人把他葬在了他父母的后面。
最后一捧黄土盖上的时候,她竟有些羡慕他了。
“至少,你还是和父母团圆了……”
而她的父母哥哥,却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你想要复仇吗?”在她身后,沈浪的声音响起。
“复什么仇?”她嗤笑了一声,“他是被你我害死的。
”
那日,仁义山庄在城门处设下埋伏,是针对快活城的,他们早就猜到快活城会趁着朱富贵的死前来发难。
可是,埋伏是针对快活城的,如果只是雄飞一人来入城,伏兵根本不会发动,宋离不会死。
如果他按照计划没有鲁莽进城,提前侦查过城门四周,他也不会死。
仁义山庄要杀快活城的走狗,她要进城,宋离要保护她,这环环相扣,好似老天为他专门设下的黑色幽默。
“不是你我,”沈浪的语气坚定,“怎么可能是你我?你真的想不清,他是谁害死的吗?”
雄飞将长命锁紧紧贴在心口,“我是想不清了,我想不清很多事情,沈浪,你聪明的话,你想得清吗?”
沈浪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这世上的恶人也就是那几个罢了,其余的,不过是可悲的棋子。”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是我高看你了,原来你也没想清。”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她转过身,面向他,怔怔的看他,“那你觉得我是恶人吗?”
“你?”他被问得眼中写满疑惑,“你怎么会是恶人,你做什么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做什么,只是因为我没有机会做什么?”
“……没有。”
“什么?”
“没有这种可能,你不是个恶人。”
“呼……”她长输出一口气,“你先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在他的坟前想了三天,终还是没想明白。
到第四天的时候,她被沈浪劫走了。
“想不明白就给我走吧。”他这样同她说,“难道你的人生就没有别的想要做的事了吗?”
想要做的事当然很多,心心还被快活王的辖制着;她的长命锁还捏在天绝的手中;王怜花许久不曾联络她,显然是闹了脾气;李墨当初被白静重伤,如今也不知恢复的如何了……
当然,天下会的事物她也有许久没有管理了,凤娘那里倒是其次,周仪是否有叛变都难说,还有本该有王怜花管理,专门负责收纳幽灵宫新投奔弟子的雨花堂,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局面了。
这些都要她来亲自去做,根本容不得她在此哀伤。
她就是提不起劲儿,想不清争霸天下的意义在哪?难道就是为了做一个像快活王、白静那样面目可憎的魔鬼吗?
但不管怎么说,活人总要比死人重要。要先把孩子救出来。
只不过,她不能直接就这样回快活城,宋离死了,她就这样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她需要带上足够快活王忌惮的筹码,和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既然来到了仁义山庄,她也不打算就这样放弃合作的机会。
“沈浪,你为什么选择投奔仁义山庄呢?难道你是看上朱七七了?”她试着从老熟人这边下手。
老熟人眼神幽怨地瞪了她一眼,“有些玩笑不适合随便开。”
她被他冷不丁怼了一下,也想不清他是在生哪门子气,回想了一下二人过往的相处,她突然醒悟:
这小子好像很讨厌别人随便讲究他的感情,是开不得玩笑的那一类型。
偏偏以前自己还总喜欢同他讲一些有关女人的事。想到这里,她连忙向他摆手道歉,“对对不起啊,我以前不知道你不喜欢聊这种话题,哎呀我这人就是跟好兄弟在一起的时候口无遮拦的,再说了,朱七七长的也不赖,我误会你俩你也不亏……”
以男人的逻辑来分析,她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生气。
可是他明显表情更气了,狠狠瞪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有时候我真恨不得躺在坟里的那个是我”后,便独自走开了。
想不通的她只好跟着沈浪回了仁义山庄。
再见到朱七七是在朱家的灵堂,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那个时候朱富贵是带宋离来这解释朱夫人已经仙逝了。
如今物是人非,宋离不在了,灵堂上也多了一个朱富贵的牌位。
大抵是因为唯一的亲人的离世,朱七七的气质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以前的她只是个纨绔,如今的她却隐隐有了首领的气场。
“当初的雨花青不是我下的……”
“我要复仇。”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也都听懂了对方说的话。
朱七七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不是你,沈浪同我说了。我要复仇,不止是我爹的那份,还有我娘的那份。”
“你娘?”雄飞有些疑惑,朱富贵是被雨花青间接害死的,这她知道。当初沈浪得到雨花青解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仁义山庄,可是已经太晚了,朱富贵一个半百的人,身体自然比不上雄飞这个年轻人抗造,所以在得到解药后过了半年,他还是被折腾得去了。
朱富贵是被白静下的毒,解药不止幽灵宫有,快活城那里也有,其实仁义山庄只要将此事告知快活城,快活王未必不能将解药送来,因为快活王忌惮的是整个仁义山庄的势力,和朱记的生意网,而不是朱富贵本人。就算朱富贵死了,仁义山庄还有冷氏兄弟和一众门客,还不如趁着朱富贵中毒的机会,在江湖上打压仁义山庄的势力。
朱富贵也清楚这事,他死也不让朱七七去求快活王,因为李媚娘当初的死,和快活王有点关系。
快活王喜欢朱富贵老婆这事,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许多人都知道,因为快活王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嘴,见到人就和他们阐述“快活城”名字的由来,所以朱七七很难不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从儿时就相伴的风言风语加上父亲的语焉不详,共同造成了朱七七表面上的纨绔假小子作风。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对抗世界的恶意。
快活王对李媚娘到底是真情还是故意说嘴羞辱朱富贵,明眼人都知道,朱七七懒得管快活王怎么想的,她只知道她爹确实是对娘情深不寿,十多年来也没有续弦。
直到他快死的时候,他终于把李媚娘的死因如实说给了朱七七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