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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宋离之死 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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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飞蹲在宋离的身侧,按在他颈侧的指尖微微发颤,直到摸到他微弱的脉搏,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活着,可能快死了,该怎么办?
她以为自己如今很讨厌他了,会很淡定得看着他去死,就像看待一个路人那样。
原来,她不淡定。
她不得不承认,刚刚如果不是他挡住了箭,她只是向下缩到水中是不够的,从方位来看,那箭八成要正中她的脑子。而他当时是背对着她的,大概回身劈开箭矢也是来不及的。
他不是故意在她面前演苦肉计,他是真的要替她死了。
“宋离,宋离,”她拍着他的脸,想要将他唤醒,可是他拍不醒,于是她的声音越喊越高,“宋离,宋离,阿离……”
他的身上好冰,像个死人,只有心口涓涓流出的鲜血还在昭示着,他还活着。
总要先止住血才行。
她探手去点他胸前穴道,膻中、中府、云门,指头按上去时才发现自己手指冰得厉害,按了几下都没找准位置。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再松开,再按。
血势终于缓了下来。
她乱喘了两口气,开始解开里衣的下摆,将它们撕成了四指宽的布条,后来便干脆将里衣整个脱了下来……
四周一片荒凉,没人会看她。
就算有人她也顾不得了,唯一会让她有些担心的,是地上尚人事不止的宋离。
不,她倒情愿他能睁开眼睛,哪怕他会嘲弄取笑她一番……
可是,他始终紧闭双眼,死了一般。
布条很便快撕好了,她掏出怀中的金疮药,将整瓶都倒在了创口处,然后按住他肩膀,握住前半截箭杆,往外一抽。
断竿带着少许碎肉从创口退出来,他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她抓起一旁的布料,用力按在他的胸口处,又咬着牙去拔他后背的尾竿。
这回他连哼都没哼,只是身子僵了一瞬,又软下去。
血很快洇透布料。
她跪在那儿,两手一前一后地摁着他,低着头,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河水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冷。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她身上的湿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他更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她摁着他胸口的那只手能感觉到,那皮肤凉得像河底的石头。
他在失温。
她需要火,需要热水,需要药,需要一个能够遮风的房子。
可是这些都没有,她抬头望了望天,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想要质问上天,是否真的要将他带走,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质问的资格。
***
宋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然而临近的篝火尚给了他些许光亮。篝火照在她的脸上,让他得以看到她盯着自己的那双慌乱的眼睛。
她看起来很狼狈,浑身湿透,隐隐打着哆嗦,半干的头发贴着半边脸,身下的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副模样,让他不由想起当初在仁义山庄中,她被朱七七泼了一头汤水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瑟瑟,这样的无助地看着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仁义山庄中的日子,大抵是他人生中少有的一抹亮色了。
他冲她笑了笑,唤了一声“飞飞”,而后又愣了片刻,改口为“白姑娘……”
她仍旧只是盯着他,抿着嘴不说话,眼眶却湿了。
他转开眼,向着四周打量了起来。右手边一臂之远是一个不算高也不算陡的土坡,除此以外,就只有一片开阔的平地了,就连树木都稀稀疏疏的。
此时正值深秋,不是最冷的时候,可是夜风呼啸,半点温度也不会留给二人。
“我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没关系,我没事的。”他又笑了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你知道,我在中箭之后,脑子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她却不看他,“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明天天一亮我就进城找沈浪,他会救你的。”
他的笑容淡了淡,“别聊别人。”
又过了半晌,他继续说,“我中箭后,就在想,如果当初我听了你的话,真的同你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那该有多好。”
她抿了抿嘴,“那种小孩子才说的出口的话,你现在还提它做什么,这世界上哪能有没人认识的地方?”
“是啊……”他的眼神渐渐飘远,“我一直都很幼稚,偏总要装作大人的模样,如今想来,真真是可笑又可悲,也难怪色使他们总喜欢捉弄我。”
她听他讲到“幼稚”,又想起与他初次见面时,他哼唱的那首童谣。
小阿立呀~哒哒跑~~
追着蝴蝶过石桥~
……
娘亲笑把衣角绞~
吹吹膝头揉揉腰~
回家给你蒸米糕……
心有灵犀般得,他竟也哼起了这个调子,可惜哼了两句后,便气息不稳得停了下来。
“你不要说话了,有话等以后好了再说……我,我不怨你了,你,你可以叫我飞飞。”
他却摇了摇头,罕见地执拗了起来。他喘了两口气,又继续说道,“我叫宋立,是西宁宝山镇宋家村人,我娘名叫章缘娘,七岁的时候……”他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似难以回首痛苦的过往。
他顺着脖子,摸出一根红绳,缓缓拽出一个小小挂坠。
那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
同她的那枚看起来很像,一样只是小小的,一样因为年岁已久被磨光了纹样,不同的是,他的锁很干净,而她的那枚盖满了灰尘。
她的那枚,大抵仍在天绝的手中攥着。
“我以为你已经完全认了快活王为父了。”
不成想他仍念着生身母亲。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银锁看,“穷苦人家,哪有多少钱,只能给孩子打这么大一点银锁,我娘又是寡妇……”
“那你有没有再……回去找她?”她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问到后半句语气轻地仿佛听不见,好似害怕惊扰到可怕的结局。
他发着愣不回答。
那大概就是找过,但人已经死了。
类似的故事在江湖上也不算什么稀奇。
“江湖上传言,长命锁是菩萨娘娘的祝福,受拐的孩子如果身上能有一枚长命锁,总会更容易活下来,所以拐子们会搜刮我们身上的一切,却总是会将长命锁留下来。它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一个再次回到家乡的幻想……”
“你别想那么多了。”
“飞飞,其实你是对的,我不该效忠快活王。”他仍坚持要说,从一个闷葫芦突然变成一个话匣子,似乎要把前半生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他是个恶人,我不是傻,我就是在装傻。因为我是个懦夫,不敢面对现实,我害怕,怕在这世界上一无所有……”
“好了,你现在意识到也是不晚的,我也是很晚才醒悟……”
“飞飞,你不要打断我。”他又用力喘息了两声,继续说道,“那年去找娘之前,我本已决定,找到娘后就再也不回去了,可是……我只找到了一座孤坟。”
他说到这突然剧烈地咳喘了起来,雄飞不得不给他输了一些真气,终于让他平复了下来。
“你能不能不要说话了?为什么总是这样任性?!有什么话好了之后不能说?”她冲他哭喊着,眼泪一滴滴垂落在他的伤口上。
他定定地望着她,突然问了一句,“飞飞,当初那个远走高飞的承诺,现在还可以作数吗?”
她扭过头不回答。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安慰,哪怕只是一个谎言。
但是她并不是那种被救了一命,就会以身相许的性格。
他因她的沉默而知道了答案,可仍执拗地继续问道,“如果,我没有在茧房中,利用那个孩子呢?”
她不答。
“如果,我在你被献的时候装作不认识,没有害你陷在茧房中呢?”
她不答。
“如果……”他喘得越来越厉害,“我当初没有独自离开,没有同你说那些绝情的话……”
她仍是不答。
她看得清楚,纵使“下毒事件”后他坚定护着她,他二人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那份感情,就犹如一场可笑的过家家。
可是他执意要得到一个答案,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右手紧紧攥着长命锁。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却不想让她看出来,因为他想要一句真心话。
她低下头,良久才闷声回了一句,“对不起,如果你问的是那种爱的话,我不得不承认我并没有爱过任何人,并不是你不够好,是我……我还没有爱人的能力。”
他的眼睛因这句话突然失了神采,可是见她如此痛苦,他仍努力地冲她抬起手,似想要摸摸她的头发。
她犹豫着要不要凑过去让他摸,就在这犹豫的瞬间,他的手突然无力落下了。
他死了。
她愣了许久,才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又听他的心跳……
没有,哪里都是静悄悄的。
原来,刚刚不是他好转了,是他的回光返照。
她疯了一般扑到他身上,大股大股地冲他输着真气,可是那些真气都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仿佛她只是在冲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输气。
“阿离,阿离——”她卖力推着他,却如何都推不动,“你别睡啊,我愿意,你听到了吗我愿意,没有那些如果也愿意,你活过来呀——”
可惜,她晚了一步。
他一动不动。
为何只是去发个吊唁这么小小的一个任务,他就会死呢?
明明,他很谨慎已经猜到了会有埋伏。
是她。
是她执意要急着进城。
他为了救她。
是她害死了他。
这辈子……她居然这又背上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