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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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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宫,大雪,高阁。
尘世纷扰消隐,风声静息。
……这是她幼时常来的地方,她在此间翻阅奇闻异志,也曾于此言过束脩之事。
那里现下正一道温雅人影相对。
祭酒端坐阁中,自卷帙浩繁中抬首望来,目光平静,并非审视,也不是责怪,却仍教慕容非跪倒在地,眉目茫然迷蒙,失魂落魄。
学宫的祭酒终于开口。
——灵真无父无母,有先天法器玉镯护体,六岁被我带回学宫。所有一切对于她而言都是大道上的尘埃,她注定在人世行走,在人世死去,在人世复生,寻得圆满,然而你……
“抱歉。”她听到慕容非喃喃的声音。
是我……擅自喜欢师姐。对不起。
相灵真第一次见到这位师弟落泪。
那滴泪破开虚妄,相灵真在此世苏醒,她已明了这道直冲自己而来的劫数,催动灵力灌入青铜铭文镜中,听清镜面传来开裂声,掌刀毫不犹豫横劈。
那道牵扯她与天地的仙缘骤然斩断,被她收拢掌心。缥缈仙缘化作灵魄静静沉睡,它诞生是一场意外,尚且还未生出神智,若能悉心温养,将来也许能成为此世最后一位飞升的仙灵。
相灵真翻手封印入竹卷之中。
天际雷云散去。
她此心动摇,质疑前路,便无需再问,已明白自己的另一道选择。
相灵真回过头,缓缓眨动眼睫,定定将慕容非看清,描摹面前这张眉目,“所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慕容非。
她终于陡然开悟,迟来明白了对方为何在醉酒后的清晨露出那样的神情。
这般妄念究竟是从何时诞生的?又是因何生发的?
相灵真将手抚上对方脸侧,微微蹙眉,好似在不住确认那一点飘渺妄想,“是我想的……那般?”
她的指尖十分冰冷,触及对方温热肌肤,竟也没能为她渡去一丝活气。
慕容非在她手下眼睫低垂,微微眨动,起落的乌雀短暂在她指腹停留,相灵真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抹过眼尾,她轻声问,“是那样吗……慕容非?”
像是害怕惊扰乌雀倏然振翅远飞。
旁人眼中庄重自持的慕容仙君,在他眼中,自己承载怎样一个形象?或是如何一道缥缈虚幻的影子?
为何会对她动这样的心思?慕容非?
相灵真已然是神色惘然,电光石火间,醉酒的回忆在脑中闪过,氤氲酒香,乌发垂帘,摇曳烛光……尽数显现。
那一个早已越界的亲吻。
她的双瞳最终难得现出了茫茫失措,“慕容非?”
我这样在乎你,这样被你在乎,不是我所以为的知己友爱,而是、而是?
她不必再得到回答。
慕容非抬眸来看,眼周已是通红一片,泛滥伤情在眉目显现,追求来自她的动摇回应,“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微颤,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固执。
“是什么样?”
相灵真猛然抽手,目光审视般落在他的身上。
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这副残忍模样,以至于此刻慕容非堕身冰窖,无法脱出。
慕容非眉目恍惚,眼瞳已是没了聚焦,不敢来看,只垂落长睫逃避这最后的裁定。
相灵真用指腹在慕容非脸侧缓缓摩挲,十分亲昵柔软的动作,却令他心中腾涌起冰凉。
年轻而白衣的女子轻声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这样多年,就是这样擅自揣度,却也一句也未曾来问询过她?
这句话简直是提前宣判了死刑。
相灵真漫漫吐露词句,看清慕容非面上血色褪尽。
她摸了摸他的脸,有点怜惜的动作,指尖覆着薄薄一层冰霜,直透皮肉骨骼,冷得慕容非发抖。
好像……好像那场大雪,视线模糊,他跌跌撞撞走在学宫,早早做了还未倾倒的学宫的游魂。
慕容非抓住那只手,睁大一双眼睛,是恳求般,竟盈盈了些许水色。
“慕容非。”他的师姐理所当然质问他,“你要我怎样想?”
慕容非张了张嘴,紧张和崩溃让本就无法流畅言语的慕容仙君更加说不出话来。他脑中混乱,抓住师姐搭在自己脸颊的细长手指,咬牙努力挤出几个字,冷汗顺着鬓角涔涔滑落,“师……姐……”
别走。
师姐的眸光在此刻已浅淡闪动,仿佛一簇微暗的火,教飞蛾扑入其中,不惜粉身碎骨。
慕容非泣泪不止,痛彻心扉,只将她衣袖轻轻拽紧,用在这世上最坦诚也最容易被人伤害的心意。
你是能听到我的心声,你能听到,我的诉求、我的期冀,我希望你不要走,不要抛弃我,不要离开我。
我此生与你离散,非我所愿,却仍然无奈。此刻便是受锥心刺骨之痛,也不敢再次放手。
所以方才他才会在刹那伸手,同相灵真一齐承受这道劫数。
相灵真怎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她淡声说。
“慕容非,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
“是我先说爱你的。不是你对不起我。”
慕容非愣了愣,茫然望着她,向来清冷自持的青年一时竟不自觉十分可怜,没能将相灵真话语反应。
这副模样倒让相灵真用手背轻轻覆在他额上,“这样一副神情,看得好似我折磨你一般。”
“可能清醒些么?”
慕容非微微一怔。
“师姐……?”知晓了这些列国世家的腤臜,却并不将他一并责怪?
慕容非辗转反侧的三年至今,便是胆怯此刻的到来。
他没有想过相灵真竟未作出被冒犯的怒意,且这般轻巧接受了,并不同他冷下眉眼,细看还能看出早有预料的淡然。
他想了许多,却忘了相灵真的手还同自己相贴。面前这位慕容仙君的纷乱念头混乱闪过,相灵真覆在他额心的手背轻轻敲了一下,“知晓了,有什么好责怪你的,你心中这样恐惧做什么,要我配合着可怜心软你几日么?”
她放下手,静静道。
“我生气的,只是你从来不明白爱惜自己。”
得来全然不同的反应,慕容仙君眉目现出一丝茫然无措。
相灵真声音不由得放轻些许,“没关系。”
没关系,他们不要你,我却要你。
他们遗弃你,我就带你回家。
我们可以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或是更清苦也更安定平和的日子,所有一切,并无不可。
在这其中,无论身份,无论地位,无论立场,所携手度过的岁月才是最重要。
离开慕容氏前,二人前往祭拜了慕容非的母亲。
那坟冢远离众人,已生了些许苍翠草叶,慕容非没有将它们去除,怜惜生灵生长不易,只轻轻地拨开碑前野草。
将慕容仙君养育的女子名讳模糊,音容笑貌皆已逝去,唯有她留在世上的心气与爱恨仍然在生者记忆中鲜明无匹。
慕容非轻声道,“母亲。”
落后他几步站定的相灵真已收敛了面上盈盈笑意,神色郑重。
她侧头看慕容非,却没有发问,等待他自愿将这一切同她分享,分享他生命中自己不曾参与的、那些自年幼到年少离家求学的时光。
慕容非将那女子的一生娓娓道来。
“昔年、慕容氏在,淮霍如……日中天,已是,最盛。母亲是、唯一的……本家姑娘,被捧在、掌心,百般迁就。”
慕容非没有表露出悲伤神色,却轻轻摸着那块石碑,眸光专注,几乎将额心贴在冰冷碑身。
“霍君,并非良配。她、心气郁结,恨所遇,非良人,不愿……入宗祠,要求、死后尸,身焚尽,便埋……在了这里。”
“她是很、有主意……非常,有主意的人。我年幼时、不懂的道理,模棱、两可的,意识,都是她,一点一点,教予我。”
他放下手,眉目静默,缓缓向后退上两步,目光仔仔细细将这碑文印入记忆之中。
逝者是冰冷的、不再说话,不再有创造新的记忆。
那具尸骨是他的母亲,也不再是母亲了。
“就、这样吧。”
学宫前任首席在他身旁停步,慕容非便心中有数,静默为心上人让开,看相灵真掐过三炷细香,微微躬身拜了拜,轻轻插在铜炉之中。
她直起身面对他,话语娓娓:“自我有意识起,我就在绛楚的大地上走动。”
“我没有父母双亲将我抚养,只是在行走中见过许多父母子女,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她见过许多人……太多,他们组成她对这世间亲情的模糊印象,她行走、观察、明悟,却不曾参与其中,始终远远遥望,始终没能拥有,始终一知半解。
于是年幼的相灵真在云梦泽飘摇的芦苇中、在远天黄日里,赤足淌渡过人世。粼粼的水色荡漾开,她回过头望,隐约明白自己身上有些应当发生在每一个人生命中的东西已被天地剥夺,又给予了她凡人一生所不能触及的大机缘。
她张开口,尚且稚嫩眉目已如多年后一般沉静,只轻声喃喃,“太一威灵,观万代幽明,唯道长生。”
慕容非道,“唯情长生。”
相灵真微微一怔,奇异地望了望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却不再多言。
她没有再继续说,只话锋一转,轻飘飘道。
“走罢。现下我应当去逮人了。”
这话中音腔阴森,旁人听去定要打一寒颤。
“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位陈姑娘,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