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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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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静默。
相灵真将眼睫微压,捏了捏腕骨,才淡声道,“我不读你的心。既然你不愿同我解释,那么我也说过了,我不会做这样强迫你的事。”
二人心中各怀心事,也是烦闷,一路无话中疾行至慕容氏。
身形渐近,却看家宰早已等在府前,待二人落地,恭敬迎上。
“慕容仙君,晋公子如何了?”
相灵真眉目冰冷,倏然低低笑了一声,听此一笑,家宰不由心中更生悚然,提不起一丝去看这位学宫前首席神情的勇气。
真是好极了。慕容非难得归家,甫一见他,慕容氏先问起的却是那位公子晋。
相灵真缓缓吐气。
她一向知晓慕容非在慕容氏不受待见,却总不明白是到了什么地步。今日再瞧,可算是见识到了。
听得此问,慕容非却早已习以为常,摇头给予回应,眉目冷淡。
这便心领神会。家宰微微躬身,伸手引路,“请慕容仙君与这位姑娘随我前来。”
慕容家主单独请慕容非一叙,相灵真不便参与其中,被委婉请避,跟随家宰在府中逛了逛,垂落的五指掩在袖中,默默掐算,心中越发沉凝。
慕容府上,怎还有意料之外的劫数?
“师姐……可是、有何发现?”
思路骤断,相灵真回过头,对出声的这位慕容仙君无奈展颜,二人先前别扭不约而同揭过,相灵真幽幽同他指出:“你瞧。”
慕容非不知她要为自己展示什么,便顺着相灵真所指方向望去,待到看清那处所在后,眸光微微一怔,眼底缓缓流动出一缕真切哀伤。
永临慕容氏、淮霍王室……
在三年前,又或许在更早之前,比岚山冬辩更久远的世代中,一切就已经在静默地生发殆尽了。
相灵真又道,“方才你同他们聊了什么?”
“……一些、旧事。无碍。”
相灵真这下微妙地瞧了他一眼。
慕容家主动怒的声音可是十分清晰,绝非面前这位慕容仙君含蓄所言那般轻巧,只是隔着法器结界,话语模糊,外人无法听清内容。
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无碍”。
慕容非不再多言,以掌聚灵,将那枚自学宫带出的青铜铭文镜托在半空,收拢慕容氏中浮动的情劫,只轻声道,“将、情劫化解,慕容氏,便不用再……来了。”
“我一直在想。”相灵真垂眸转腕,话语缓缓,“为何姒九宿的诅咒会以情劫这般天灾形式呈现。”
慕容非微微颔首,维持灵力灌注的同时分出五分注意给相灵真。
“在学宫时,我也读过一些奇闻异事。不久前雪甦现世,足以得见有时异闻或许并非杜撰。”相灵真沉吟片刻,将记忆中几乎已然模糊的内容吐露。
“姒樰的初代樰君与夙王后琴瑟和鸣,育有一子,然而我在仙宫捕风纪事之中,却看到名为王女的存在。”
王女。
慕容非将话题接上,却是态度模糊,“昔、樰君收养,孤弱,王女……并不稀少。”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师姐说的,是,那只,夙王后的,鸟雀?”
传闻夙王后嫁与初代樰君时,曾自楚地带往仙宫一只雪白鸟雀,取名姬王女。然而数百年已如东水逝尽,所有一切都模糊在历史之中,于是一只鸟雀存在的确凿证据,也随之消隐无踪了。
相灵真凝望半空,半晌漠然,“或许如此吧。”
这般含糊对话并未得来追问,慕容非贯来如此,在二人之间留下足以周旋的余地,心照不宣之言便不再点破。
四方情劫哀鸣。
相灵真眉目骤然凌厉,衣袖猎猎狂舞,抬臂间竹卷化作巨大屏障,将宅院尽数笼罩其中。
“慕容非,过来!”
慕容非身法变动,下意识遵从她的话语,手中掐诀,巨大赤色鸟雀图腾自青铜铭文镜腾飞而出,啼鸣高绝九天,直冲落下的狂雷。
那道劫数迎面,慕容非向来浅淡神情随之动摇,惊诧在双眸中闪过,一时二人皆是面色剧变。
与他们所想有差,劫数并非是冲慕容非而来。
相灵真再三掐诀,一式三变,上古山海异兽自竹卷中虚幻显形,霎时啼鸣啸吼不绝,直扑天劫。
越探越心惊。
……怎么会。
这情劫可与她相灵真有什么干系?分明是不该存在、不曾存在之物,如何会凭空生出?
玉碎之声断续响彻,虚录化作的屏障缓缓生出裂痕,显露颓势,相灵真微微蹙眉,眸光不动声色扫过四下,暗处惊惧波动尽数涌动。
她微不可闻叹口气,停了手诀,抬手一翻,收纳情劫的青铜铭文镜便被她托在手心。
天际暴乱雷声停滞一刻,暴劈而下。相灵真另一只手伸在身前,口中低声,虚录与之共鸣,绽放出刺目清辉。
她心中已有决断,慕容氏是不顶用的,面对来自前朝的咒毒插不上什么手。身旁这位慕容仙君虽同自己修为相近,但自她复生以来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对这道劫数也无能为力。
事已至此,由她来抗下,将其他人护住,也再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乍然雷光中,慕容非却猛然伸手。
他在相灵真惊怒目光里抓住了她的腕子。
……谁又要他一起来分担?
相灵真猝不及防,看清慕容非惊痛的双眸。
便是伴随这一动作,慕容仙君的从容不迫悉数打碎,失声间犹近哽咽,眼底惊惧显露无疑,纤毫毕现。
“师姐——”
她下意识抬眸,望进去,借由这双眼睛历数往事前生。
学宫地处偏北,碰上冬日,也会落雪。
素手搁下笔墨,视线晃目间向窗外远眺,学宫长青不败的松柏枯萎了。
相灵真在这片迷蒙幻梦中模糊想:这是什么时候呢。
视线摇晃朦胧,她感受到头晕眼花,是气血两空。
不知过去多久,这道人影缓缓起身,天移影动,自廊下艰难穿行。
雪色漫漫伸展,一片怪诞阴影自此孕育,静默庞大,无声令人心惊。
……好模糊。
她记得,慕容非没有眼疾,为何视线是这样天地迷蒙?
莫非是她曾在书籍记载中见过的盲症?
逢冬日落雪天地素净时,有些人的双眼因此无法受到刺激,便什么也看不大清,需得好好休憩,才能预防到最后变作完全失明。
慕容非竟也会有这样的困扰么?
冰雪自骨缝中钻入,既冷又痛,这具身子虚弱无力,承不住一点风霜。
猛然天旋地转。
她的师弟扑倒在地,面入雪沼不抬,十指紧紧攥抓冰雪,手背青紫筋络暴起,指尖在雪地之中留下蜿蜒零星血迹。
霜冷雪气呛至鼻腔,无孔不入,薄凉生痛。
眼前模糊开一片湿润。
相灵真慢慢拨转这段记忆,很久很久,恍然惊觉。
她透过这双眼睛,注视长风浩浩的天地。
不是眼疾。
不是疲倦。
眼前犹如云雾遮拦……是慕容非受诛心之痛、将落未落的眼泪。
她眼瞳生痛,头晕目眩,还未缓神便感到慕容非已从雪中缓缓撑起身,长发垂帘,视线遮挡不清,全然天地恩怨未消的鬼神模样。
怨魂自发帘后窥伺而出,用一双凝着血、恨意绵绵不绝的眼瞳。
无数道声音在耳畔回荡,声若咒诅,层叠低沉,直教相灵真恶心反胃。
她抬目再看,虚影重叠,却看不清一张清晰眉目。
“慕容非,相灵真已死,你却不曾将她尸骨带回来么?”
“你是承了仙君名头,便半点不将慕容氏放在眼中了!”
相灵真眉目一滞。
这是……三年前慕容非的记忆?
“你知晓请动那位出手有多不容易?这般良机,借助禁制将她控制——”
“禁术,非的确……用了。”
那些尖利声音变得悄无声息。
窃窃低语后,他们隐隐带了温柔的嗔怪,亢奋情绪令相灵真不住反胃。
“原来如此,是我们误解了你。那么,你能驱使相灵真么?”
相灵真恍惚一霎。
就是这样了。
她知道了。
同她想得也并无什么差别。
她是学宫的首席,学宫的立场。
由此,慕容氏,淮霍,他们眼中的她便不只是相灵真。
思绪起伏的倏然间,她听清慕容非的回答。
他一字一句,“我不做。”
这几乎泣血的恨意侵入骨骼,连绵不绝,三年前慕容非压抑的惊怒被情劫描摹纂刻,终于在此世释放。
这便是慕容非所说的,三年前在族中犯下的大错。
因她同慕容氏反目。
相灵真听到慕容非露出了从未在人前显露的尖锐,吐露的字句犹如诅咒。
“禁术、非已,尽数摧毁。主导权,亦不在我。”
慕容仙君一手搭住腕上玉镯,眸光幽冷如潮,“诸位、控制师姐,也不曾……顾及过,非的性命。那么现下,非与慕容氏、便也、尽了情意。”
“诸位、多行不义,已是姒樰、恶行前兆。下场如何……好自为之。”
他转身向外走,耳畔无穷无尽灵武破空声起。
慕容非头也不回,抬手间书刀划落,相灵真感到这身体中近乎枯竭的灵力骤然暴烈涌动,几乎冲破五脏六腑,怒火与恨意高扬。
虚影在此间冰消雪融,更多的声音涌入耳中。
头痛难忍。
是恍惚的癔症,是幻听,还是——
她听到他的声音,几乎椎心泣血。
“怎么、会……”
复生后学宫那一遭询问中,近乎将骨骼摧毁。
“是、我的错……”
相灵真眼睫轻颤。
她听到了。
她在此世醒来,毕竟不是真正的起死复生。
慕容非用自己的寿数与灵力为她续命,从此生死相连,共享寿数。聪敏半生的慕容仙君知道自己将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却遗忘这是相灵真的侥幸。
天下怎么会有无需付出代价的交换呢。
比死更可怖的惩罚,是死后魂飞魄散无法转世。
慕容非面对自己总是憔悴而虚弱,原来是因为……除了隐瞒慕容氏妄图利用她的事情而惶惶,还发觉禁术的启用,将让她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