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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   连日避逃,陈禾曲早已心生疲倦,不时侧面回看间,眉心已是微微蹙起。

      身后幽魂如影随形,拖着三年前结下的仇怨向她讨还。

      她的面容凝了些细碎烦闷,又尽数敛下。

      见相灵真竟追逐自己至此,心中不可思议生发,陈禾曲实在纳闷,忍不住道,“何必这样执着于我?”

      那双眼瞳中的不解不似作伪。

      她与相灵真之间仇怨虽重,然而依着对方的性子,却也不该教对方穷追不舍。

      为何?

      相灵真没有将她的问题回答,只是回敬一声,“那么,你站在那一处不就好了么?何必这样执着于脱身?”

      陈禾曲微微拧眉,仿佛已认识相灵真许久,以至坚定认为相灵真必然如自己所想象那般行动,现下看这位学宫前首席脱离掌控,令她心中惴惴。

      “匪夷所思,这样的要求竟然也能向别人提出来?”

      却不等再多说两句,回应陈禾曲的是两道迎面飞来的灵力。

      那两道灵力凝出实体,锐如铁锥,带着森冷寒气,同她与相灵真复生后第一面交手时的法器形制相近,陈禾曲躲闪不及,灵力在脖颈处擦过,浅浅割开一道血痕。

      直到现在仍记着么?

      陈禾曲眉尖微蹙,仍是戏谑带着冷意,“动手又是什么意思?学宫首席大人?”

      “杀你的意思。”相灵真平心静气,并不理会她挑衅般称呼,只微微眯了眯眼,不满未曾一击即中,“还要逃到什么时候?陈姑娘?”

      此地已然逼近了芈昭地界,再过去一些,便要触动芈君特意加持过的结界了。

      相灵真不大愿意同那位昭芈的国君打交道,心中想着陈禾曲最好在此处停步,不要做多余的事。

      “你不追着我了,我就不算逃。”

      陈禾曲轻轻一眨眼,冲相灵真微笑。

      她已经厌烦替这些人做事,若非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彻底离开这个污浊的人世,走上了一条极端修行道路,她又何必同相灵真站上对立面,落到这般被动的狼狈境地?

      相灵真不快地眯了眯眼,又听陈禾曲抛出一道轻慢话语,“或许相姑娘也会想先行停手,让我们二人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荒谬。

      明知道她们之间绝不会有什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却还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么?

      再看陈禾曲略带戏谑眉目,显然也不过是一场戏弄,全然不能当真。

      相灵真不愿闯入那位芈君的结界,自然不是因为胆怯得罪于那位芈君,而是旁的微妙缘由。

      少年时她也曾与那位芈君有过一面之缘,面对对方,相灵真心中总是升起微妙异样情绪,仿佛有一面琉璃镜横亘在二人之间,教相灵真看清模糊朦胧的自己,因而心烦意乱。

      然而陈禾曲此人与她实在深仇大恨,这口气若是不出,半夜也能教她噎得辗转反侧,便是这心生奇异不愿去闯的结界,现下看来,对相灵真而言也并无什么约束力。

      陈禾曲望着那张冰冷眉目,目光又从不远处掠过,忽而道,“你没有受制……”

      死去了三年的学宫首席,再如何惊艳绝才,又如何在修为上隐隐压制修行一日千里的自己?

      必然是有其他的原因。

      陈禾曲看着孤身一人而来的相灵真,思量片刻,仿佛明白什么,将一切都想通,便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

      “是这样么?竟然是这样。”

      她感到不可思议,清丽眉目染上惊讶,眼瞳中闪动的恶意浓稠惊人。

      “他不愿负你,却将你陷入了更加窘迫的境地。魂飞魄散,若没能飞升,从此万千轮回都同你无关了。”

      “那么你的仙缘呢,相灵真?”相灵真确信自己从陈禾曲面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愤怒,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再细看时,陈禾曲那张清丽面容却只剩讥讽,“为什么它消散了?”

      那道仙缘有或没有,又同面前这人有什么关系?缓缓眨眼间,相灵真心中念想趋于冷酷:有什么必要将自己的事情告知面前这位结着仇怨的姑娘?

      相灵真轻飘飘道,“这又何须你来管呢,陈姑娘,若是我不能飞升,岂非对你是一道不得了的好处么?”

      这话说得轻灵,陈禾曲面色微绷,心念流转之间,眉宇透露出几分恼恨,“你……”

      看上去像是气急了,长弓在陈禾曲手中显出,被她捏了个满弧。她的动作太快,松手间带起叶海翻飞般潮声,借此拉开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自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相灵真将那仓促之间飞向自己的长箭避过,扫了对方一眼,幽幽道,“只是陈姑娘从来也没有隐藏过对我的关注,教我心中倒是生出一道别的猜测。”

      “只是也不知晓是否猜对了方向,那么我说,陈姑娘,你在争那最后一个飞升的机会,是么。”

      陈禾曲手中的动作停下,箭尖直指而来,定定地将她凝视。

      “是又如何?”陈禾曲冷冷开口,“你不需要,将它抛弃,却不明白自己是有多么愚蠢。”

      “这件事,你敢告诉你身旁的任何人么?”她的声音带着嘲弄与怒意,仿佛倾天落地的火,要将人世中的一切都灼烧殆尽,“他们也可曾有一人赞同你这样做?”

      怎么愚蠢到这样的地步,相灵真。

      陈禾曲面无表情,只模模糊糊想:好失望。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放弃那道前路。

      相灵真,你究竟在贪恋什么?无法斩断什么?

      又是破空声。

      竹卷替相灵真挡下漫天流矢,这位曾经的学宫首席面色不改,毫无动容,只回敬了一句。

      “我做什么,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意。”

      相灵真这一生按部就班地活着已经太久,却唯有在这复生的短短时日内,真真切切按照自己的心意逆反着,做着不属于相灵真该做的事,脱离了相灵真天生就该走的路。

      直到如今,辽阔的自由闯入怀抱,天下四方犹如鸿蒙劈散,相灵真的爱恨终于变得生动而清明。

      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无需旁人来置喙,更不需要面前这位来质问自己。

      见无法将她心神动摇,陈禾曲望向那道结界,眸光微微闪动,将话题改换。

      “今岁三月,霍逢公然劝阻昭芈出兵淮霍。昭偕虽同意这位幕僚的建议,却激起臣民上下群情激愤,强烈要求将这位霍王姬处置,请芈君拿她开刀祭旗,昭偕不得已之下将其投入牢狱。”

      “相灵真,你要再见你那位师妹的最后一面么?”

      相灵真缓缓眨了眨眼。

      “若是想说什么便直说。”竹卷破开箭阵后直冲陈禾曲而去,化作虚相,数十句鎏金书文悬在半空,仿佛一道囚笼将陈禾曲围困其中,生发出千百道淡金的锁链,使对方无力招架,狼狈后退。

      陈禾曲微微皱眉,翻手将灵武收起,手中现出眼熟的太阳神鸟长簪,话语似挑衅又或是劝告,“你现下不去见见你那位好师妹,往后说不定便再也见不着了。”

      “也或许,你可以试试将她劫出来呢?反正已经撕破脸,你也不在乎再得罪昭偕多一些了?”

      霍逢。

      相灵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冷淡,“她选的路由她自己走,没有人能插手。你不必说这些话来动摇我,我们二人之间仇怨未尽,我要你以命相偿。”

      偿还三年前与相灵真一并埋葬在坟冢中的年轻性命。

      好似倏然被她触动,陈禾曲的眉目盈上了真实的疑惑,“相灵真,为什么要这样执迷不悟?或许死也是一场解脱呢?”

      相灵真不答,盯着她手中的长簪,声音很低,带着奇异问询的语调。

      “……姒九都的尸身,你将她埋在了何处?”

      长久的静默之中,陈禾曲猛然用长簪划开掌心,眉目淡淡,“我不知道。”

      划得太用力,簪尖甩出一串殷红血珠。

      她不知道那拦住自己的孩子、用一句话从自己手中轻飘飘带走姒九都的孩子,会将姒九都埋在何处。

      那只神鸟的尖喙啄开一道伤口,终于展开双翅,逃离了陈禾曲的掌心。

      “没有人会再想找到她,不是么?”陈禾曲笑了一笑,略带讽刺,“灾祸随着她的消失而散去,她最好再也不要出现,不是么?”

      相灵真停下脚步,面前已是空无一人。

      这传送的手段,在祁岭余氏时她也自姒九都手中见识过。

      此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面对方才陈禾曲的站位,相灵真只垂下眸子,眼睫颤动,抬手收回了虚录。

      百家审判时,祭酒并一众大家被请往昭芈。

      她当然要去见霍逢。

      陈禾曲涉足在昭芈的罗网之中,不得脱身,昭偕推动着她在这世代搅乱浑水,而陈禾曲又以古怪态度提起霍逢,这次令霍逢下狱的目的,必然不是流传在旁人口中的传闻那般简单。

      相灵真静静想:当年那样大动干戈,令霍逢妥协踏入昭芈。

      如今面对自己请回的霍逢仙君,看见她将要到来的死期,也会有一点不忍么,芈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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