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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   相灵真微微一顿,竟奇异地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问,“你同那群仙宫的人目的并不一致。”

      相灵真五指微合,护在姒九都身前的竹卷凝实,只道,“你要杀她,是有人、许多人……出了买王姬殿下这条命的价格?”

      陈禾曲缓缓眨了眨眼。

      倏然她展开笑颜,眉目含情,带有十足的怜悯,仿佛真心实意感到惋惜。便在这一瞬之中,绽放的神彩勾魂摄魄,气焰近乎颠倒天地,令来此半数人被生生夺去注意,下意识将目光望去,无法挪开。

      “你明明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来问我又做什么?若是我说,我只是真的无法放任她一个人活在这残酷的世上呢?你会信我么?”

      姒九都冰冷凝看,神情冷肃,已说不出一句话,通红双目,不言不语之间,泪落无法止歇,已是打湿脖颈处凌乱缠绕的乌发。

      仿佛千千万万道细长绞索,拧作一股,横亘在姒樰王姬颈间。

      她已明白了。

      再无可辩驳、无话可说。

      相灵真微微皱眉,“何必来问我。你心中是什么想法,自己最是清楚,不用扯上与姒九都的情谊。”

      心中已是倦怠生发。

      在这般轻描淡写里,陈禾曲收敛了笑意,细细将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对手打量,好似重新将相灵真认识一回。

      “相灵真,你应当是有所感觉罢?”陈禾曲放软了声音,“你虽已是天下罕有敌手,我却并非同他们一般,全然是一些滥竽充数的。”

      相灵真睫毛微颤。

      陈禾曲瞧着她,话语竟似欢欣,“我们是一样的。”

      相灵真用力闭了闭眼,似乎在为自己顺气,将突兀的头痛驱赶,才猛然将眼睛睁开。

      她知晓今日姒九都命数必然断在此处,然而、然而。

      “陈禾曲。”相灵真轻声,眼瞳凝凝与那道同样白衣的女子相对,仿佛从那其中看清自己的倒影。

      她的声音不似威胁与请求,沉静如水,更似劝告,“不要对姒九都出手。”

      不要杀她、不要将最后能让你回头的存在抹去。

      你会后悔。

      这是最可怖的一步,跨出去,跌下去,变作恶鬼,从此再也不能从中挣脱。

      陈禾曲犹如无知无觉,只对相灵真摇了摇头,“此事到了这般地步,已是不得不继续下去。所有一切,与你无关。”

      “今日姒九都不死,淮霍无法给众人一个交代。”

      她的目光自众人脸上逡巡而过,“前朝仙宫,列国王君、士族游侠,本就没有一个人想要它重新活过来。这位一心复国的王姬,在列国之中播撒天灾,肆意翻覆生死,诸君心中皆清明有数。”

      “今日来此诸位,不就是为了亲眼看到姒九都在审判中毙命么?”

      被说中心事,众人面色皆是不大好看。

      相灵真眉目蹙起,于众目睽睽之中,却真的缓缓将手放下,“是独独你这样想、他们这般想,还是……王令如此?”

      王令如此,这桩审判事宜,便不再是他们这些修行者可以插手其中的争伐了。

      “是王令如此。”

      相灵真点了点头,漠漠应了一声,将术法收起。

      竹卷游回袖中,她听清修行者们一致的叹息,回过身去,眉目中夹杂无法掩饰的厌恶。

      诸般说尽,今日场面,自然不是她、学宫、仙门百家能够再卷入其中。

      不欲再过多言语。

      道不同不相为谋,相灵真与陈禾曲注定走在不同的两条道路上,在一切结束之前,谁也不能知晓她们之中谁为正确谁为错误。

      陈禾曲只是明白:成王败寇,这是世代不灭的真理。

      于是她看到相灵真的抽身,心中一轻,又是万千愁绪怅怅,只缓缓放开了那支箭,交还它自由。

      空中划破融化般的鎏金色泽,仿佛道道星辰自天空倒垂,呼啸声不绝于耳,千万道灵力凝作的金色丝线摇曳,一路褪作天青,犹如大地上的嘉禾。

      天云色变。

      在场参会者眼中现出惊骇,不免心悸,是对最纯粹的力量的恐惧,有如此庞大的灵力傍身支撑,便是今日陈禾曲生出要将所有人屠杀殆尽的心,他们也无力反抗。

      星点光亮飘落,触及之处万物消融,众人旋即脸色一变,释放出灵力裹及全身,苦苦支撑。

      姒九都一言未发。

      她的指尖往下流淌黏腻的金色,口鼻之中金红漫溢,只是歪歪扭扭走了几步,摇晃着,不肯低头,向陈禾曲所在之处艰难靠近几步,缩短微不足道的距离。

      她终于还是摔下去,再也没能挣扎起来。

      白衣女子自高处轻盈跃下,隐藏在暗处的仙宫遗族终于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斩草除根,四方暗器如雨,杀意飘摇如火,陈禾曲眉目生出不耐,在空中猛然一挥袖,振开围上的众人,姿态无可匹敌,落地轻灵似燕。

      围攻者齐齐倒飞而出,陈禾曲眨眼便将落地高台清场。

      相灵真表明了漠然态度,在场便没有人能将她的行动阻碍。

      风声再起,她看也不看,伸手在身前掐了个滞停的手诀,衣袖被狂风鼓吹而起,却是万般功法不得靠近。只淡淡瞥了眼逼停在身前的尖锐利器,再屈指轻描淡写一敲,静止在半空的法器灵武颤颤涌动而起,而后向四面八方暴射,仿佛漫天飞花。

      重伤者不计其数。

      陈禾曲并不在乎,周遭咒骂痛吟不能使她停伫片刻,白衣身影在其中漫步,是冷血绝情,无动于衷。

      白衣女子一步一步靠近,十丈之内无人能近身前来,便这般游刃有余模样,步履落地声轻快,并不因众人而喜悲。

      最终她站定在姒九都身前。

      姒樰王姬衣袖逶迤在地,仿佛终于盛开的花。纯白染红,连着面颊也浸染了鲜血,陈禾曲低下头,便这样细细打量起她带大的孩子。

      “九都。”她笑起来,轻声唤了一声姒樰王姬的名姓,俯视地上一团纤细身影,看不出哀伤难过,抬手间指尖掐住一柄灵力化作的薄刀。

      “还有什么想和我说么?”她问。

      在这最后的时刻,可有什么未曾与她说过的话,未来得及与她说尽的话,或是心愿与愿景,仍想倾诉?

      那双泣泪几近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诅咒你……”

      姒九都喉咙咯血,眼睛已是模糊一片,这一刻迸发的怨怼是回光返照,再无力回天。

      窒息,疼痛,苦楚,从姒九都喉间流淌而开,这一生短暂而充满动荡流离,与故人长绝,与故国长别,她空有身份十数载,却不能将倾塌的高楼挽回。

      为何。

      为何是她?为何独独只将她留在这世上?

      这覆国的悲哀,为何姒九宿、尘不流、甚至是陈禾曲……都要她为此痛苦,却无人来同担一道。

      她不甘、不忿、不明不白,走在所有人推着她走上的路途,狂乱前奔,故国充斥在她的生命中,无法剥离,使她不能放下一场仙宫大梦,为之东奔西走,于是那路的尽头是看得见的死。

      有人来到她身边,将她柔柔拢在了怀里,冰冷锐器抵在喉间,只为在话语尽后给她一个解脱。

      就不必在苦痛中无助挣扎。

      思绪恍惚中清幽茶香充盈鼻腔,姒九都话语止息,心中一静,去了所有怨怼。

      前生往事仿佛竹卷长笺般涌入脑海,仙宫晦暗的天光中也曾有人将她这般拢在身侧,教她识字读书,教她人世道理。

      这是她这一生难得拥有的好回忆。

      一切落定,姒樰的生、死,都不再被她所摆布,也不再能将她摆布。

      我应做的事,已经做尽了。

      “……算了。”止息前的一瞬,姒樰末代王姬轻声道。

      她靠在陈禾曲怀中,卸去所有气力,便猛然生机灰败下去,只微微侧过脸,将面容埋在层层叠叠的衣袖之间,仿佛素白覆面。

      从此就一笔勾销。

      仙宫、姒樰,毕竟不是归处,要陈禾曲同她一并寄予深重感情,实在将人为难。

      原谅你了,师姐。

      年少还未长开的孩子终于不再同自己作对,变得安静听话。陈禾曲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仿佛她同她曾经真的情谊深厚。

      她将姒樰王姬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出去。

      ——百余年前,姒樰自百家审判发难,篡夺姬簌正统。往上继续溯源,又是姬簌夺常世大权,自立仙首仙宫,口称尊王攘夷,成为仙门审判前身。

      如今姒九都用姒樰末代王姬的血,为这数百年漫长的仙宫历史画上句点。

      仙宫的一切,就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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