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尘》君清夷

34、第三十四章

　　安抚住李文卓，相灵真又向下看，崔不厌一头白发在人群中实在瞩目，不消她特意寻找，一眼便能将人寻出。

　　视线晃动间，崔不厌似有所感，猛然顿上一顿。

　　相灵真盯着那道背影，却仍然八风不动，细细辨认，“崔不厌身边那几位，也是禾封崔氏的？”

　　李文卓闻言，下意识以为相灵真是在同自己说，扭头去看，却听身旁慕容前辈已接上了话，“亦是。”

　　狸奴姑娘恍然，不禁默默拍了拍自己的额心。

　　也是，慕容姑娘问自己做什么呢？自己出身绛楚，在学宫求学多年，即便是耳闻天下局势，却也断不可能认得出淮霍的禾封崔氏每一个家臣。

　　这番问题，显然是在问同禾封崔氏走得更近的慕容仙君。

　　却看慕容非微微蹙眉，“但……”

　　“怎么了？”相灵真又问。

　　李文卓明确自己看清慕容非抬眼望了过来，一言不发，似有难言之隐。

　　她心中迷糊，不大明白这事同自己有什么关系，正踌躇自己是否应该出声问询，话还未出口，却见向来遵循礼数同所有人保持一段距离的慕容仙君撩开衣袖。

　　而慕容姑娘只是挑了挑眉，竟面色自若将手搭了上去。

　　李文卓看着两位前辈，隐隐生出些微妙预感，却又不好私自揣测，想着相灵真与慕容非之间的联系，便安慰自己慕容姑娘与慕容仙君作为同一条血脉上的血亲同族，自然亲近一些，是她多疑。

　　这般想着，她便安心些许。

　　还未等李文卓转过神思，慕容姑娘为自己输送的灵力却断了极短的一瞬，而后耳旁传来轻笑。

　　发生了什么？

　　只见相灵真视线追随者同崔不厌交谈的崔氏来人，“原来如此，崔不厌这次来找你的目的看来也并非那么纯粹。”

　　慕容非并不答话，只是将眼帘垂下。

　　以二人目力，自然能够看清禾封崔氏白发麒麟子面上恹恹倦意，然而即便如此，崔不厌也仍然打着精神侧耳倾听，便是从他们这个方向看下去，也能看清白发少年眸光正微弱闪动。

　　李文卓不懂两位前辈在打什么哑谜，却也明白这时候自己插不上嘴，便在一旁随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看，默默将周遭每个人的脸都记下。

　　“这场审判你要听么？”相灵真问，“不过是走一些过场，想要知晓的我们已然全部都听过了，若是你还想再看一遍，那么我歇息片刻，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一会再喊我便是了。”

　　慕容非冲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场百家会审同慕容氏息息相关，他不得不注意一些。

　　相灵真自然知晓他的考量，也不将话多说，眼睛微微阖上，做出眼不见为净的姿态。

　　失去了相灵真的声音，李文卓便同她慕容前辈一道盯着人群，看了好一会儿，百无聊赖之下，却同四处被人攀谈的步师弟冷不丁对上视线，只见对方做出了一个“救命”的神情。

　　李文卓眉眼弯弯冲步行述招了招手，无动于衷，很有作壁上观意味。

　　步行述的神情当即便看上去不太妙，好似要死在一场场交谈中，恰巧他又身处崔不厌不远处，李文卓饶有兴致笑眯眯看着，脸上笑意却越看越淡。

　　狸奴姑娘转过头望向慕容非，用视线向前辈确认自己的发现，只听慕容非忽然道，“慕容晋。”

　　相灵真睁开眼，毫不意外，“怎么？预备动手了么？”

　　听二人好似早有预料般一言一语，李文卓面色便不住绷了起来。

　　两位前辈这副模样，那就是要出大事了。

　　只见慕容晋站在高台上，冲众人微微一笑，礼数周全，手中捧着长宽两尺的木盒，“诸位大家，在百家会审开始前，晋耽误一些时间，有些话想同诸位大家宣布。”

　　李文卓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冷笑，却见墨家师兄弟已然归来，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她道，“怎么了？笑得这样瘆人？”

　　发出冷笑的墨冶目光落在慕容晋身上，手中已不知何时现出拆卸零件，拼接速度极快，仿佛在同什么争夺时间，“你现在去把学宫的人叫上来最好，方才我同师兄去见慕容晋，你猜我们看到什么？”

　　李文卓这也明白不是出了一般的大事，却知晓有他们学宫出身的慕容仙君在一旁毫无反应，两位前辈按兵不动应当是有自己的打算，因此她受了这一份影响，便也没有墨冶那般烦躁慌乱。

　　她道，“此次百家会审有诈？”同霍王室相关？

　　高台上慕容晋仍在继续，“想必各位前来永临时已然知晓，我王在百家会审后有要事宣布，只是方才使臣告知晋，我王有令，将这件事提前与各位说清。”

　　场上顿时波涌起窃窃私语。

　　慕容晋道，“想必诸位也好奇我手中这个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让我王生出与诸位共赏之意？”

　　李文卓忽然心生不妙，她克制住狂跳的心脏，抿唇慢慢去看，却见微风将慕容姑娘的帷帘轻轻拂动，慕容姑娘气定神闲，却已是屏息。

　　慕容晋道，“我王夺得重律，是天命所归。”

　　此话激起场上一片哗然，当即炸开锅般人声鼎沸，各种惊诧质疑混在一起，简直听得人双耳生痛。

　　重律？

　　相灵真目光登时投向身旁两位墨家传承者，锐利审视，却见墨永怔怔发愣，而墨冶面色铁青。

　　墨冶见她投来目光，冷冷道，“绝不可能。”

　　相灵真挑了挑眉，“墨永仙君可还未发话呢。”

　　“他又知道什么？”墨冶毫不客气，全然不准备给他师兄留点面子，“他就是今日出了大乱子也没看出来。”

　　向墨门师兄弟确认之后，相灵真又笑吟吟将头转了回去，仿佛欣赏一出大戏，双手却已拢进了袖子里，滴低低地往下压着。

　　自然有人同相灵真抱有一样的疑问，慕容晋点点头，“晋知晓各位心中生疑，因而……”

　　李文卓被他这样一勾，下意识要同大家一般探头去看，只听慕容姑娘与慕容仙君齐齐道了一声，“将他拦下来！”

　　在场诸位也绝非徒有虚名，看慕容晋这副肆无忌惮模样，当即便反应过来，刀剑出鞘嗡鸣声不绝于耳。

　　却看慕容晋已猛然将木盒的盖子掀开，一瞬仿佛狂雷暴雨忽至，狸奴姑娘尚未看清里面放着什么东西，眼前已是一片黑暗，思绪变得极其沉重迟钝，五感远去。

　　相灵真与慕容非双双暴起，灵力洪流悍然横扫，席卷在场所有人。慕容晋面色一变，目光向此处望来，竟有些淬了毒的扭曲嫉恨。

　　他扬声道，“霍姑娘，此事与你无关！”

　　早有防备的崔不厌不曾落入此计之中，便是此刻看上去面色微微发白，猛地回头，轻微的搭弦声响起，刹那间他僵立原地，被人制住喉颈，愠恼爬满眼角眉梢。

　　出手的正是他身旁禾封崔氏的人。

　　相灵真看了慕容非一眼，摊开手，竹卷在袖中蠢蠢欲动，她的神情似笑非笑。

　　“你们这位霍君……当真狠心。”

　　相灵真目光冰冷，又冲慕容晋道，“你此刻叫我一声霍姑娘，却还敢在我面前假传霍君王命，是否有些过于胆大包天了？”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便隔着遥远空间将她牢牢锁定，相灵真没有抬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道，“果然是有所倚仗么？”

　　此时李文卓眼前正蒙上一层黑色的雾气，思绪迟滞，手中却兀然被塞进了一个精巧玩意，还未拿稳，那东西便在她掌心长出羽翅一样的存在，倏然之间，三魂七魄归位。

　　她恍然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又作出眼泪汪汪模样，“墨冶公子，实在感激不尽……”

　　墨冶冷笑一声，将她的装模作样打断，“这时候知道尊重我了？这东西我也只带了这么两个。”

　　“那你给我作什么？”李文卓明知这二位前辈定然不会落入圈套，便忍不住嘴贫，“先紧着慕容姑娘和慕容仙君才是罢？”

　　墨冶正全神贯注向他手中的东西灌注灵力，知晓她特意同自己逗趣放松，却不与她废话，“那么你转头看一看你慕容仙君与慕容姑娘现下有被魇惑的模样么？”

　　的确如他所言，慕容非早已将书刀执于手中，而慕容姑娘的白纱垂帘被碰撞的灵力掀起，露出小半张脸。

　　李文卓顺着玩笑话正好看去，却微微一怔。

　　这与她记忆中在学宫望见的那张脸，好似有些细微不同。

　　小辈玩笑之间，相灵真已倏然出手，动作轻飘，澎湃灵力犹如江水倒卷，慕容晋下意识抬手来挡，却见方才被严密监控的姒九都身上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银光，被千万道灵丝牵扯。

　　李文卓听到她这位前辈温声细语，还带有一些笑意，不似动怒，听来却仍然毛骨悚然，“慕容晋，你如何说动姒九都用缚灵配合你的？”

　　姒九都缓缓站起身，晃动了一下，却站得很直，没有理睬相灵真与慕容晋二人之间的对峙，抬头一直盯着不远处，视线挣扎，张了张口，落在唇齿的名字却不曾被她喊出。

　　“我没有说动这位王姬殿下，也不需要说动她。”慕容晋见她这灵力并无更多动静，便明白胜券在握，因而态度流露出一丝傲慢，“她这样年幼的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姒九都猛然将目光投去，双瞳燃着不知恨意怨意的火，两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是这样剧烈的情绪起伏，却仍然没有人在意她的反应。

　　慕容非忽然开口，细细凝视着他，有些叫人毛骨悚然的审视，“慕容氏、情劫……是你？”

　　族中忽然而至的情劫一事，是你慕容晋连同仙宫末裔做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