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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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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冶见他们二人仍旧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提高声音,“谁知晓你身份了?公子晋?”
这还得了!
虽说相灵真屠戮万人的罪行是被嫁祸,然而这位妖女的身份在百家会审前就被慕容晋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相灵真似是被他这一声吵到耳朵,转过头,莫名其妙看他,“自然是崔不厌。慕容晋要是能知晓我的身份,我现在的待遇早就同姒九都一般了。”
姒九都现下被监视得密不透风,若是要来劫这位仙宫最后的王姬殿下,可不知要多劳师动众。
话已至此,她心中倒是有些好奇,今日来此处者,究竟有多少前朝仙宫遗民混入其中?
被崔不厌知晓,同被慕容晋知晓,又有何两样?
墨冶见她毫不担心,还有余力同自己说笑,简直拜倒在她的松弛感之下,“他知道你的身份,你不紧张?”
“万一被强行留在淮霍,我和师兄可也是要因为欺君被连坐的!”
相灵真笑眯眯看着他抓狂,“那太好了,还有你和墨永仙君来陪我一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墨冶只生出深深的无力,又生出了油然的敬佩之心,“相前辈……你完全没有在意的事情了么……”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呢。”相灵真微笑,“不用太担心了,小公子。”
“崔不厌仅一十又三,却已是禾封崔氏代行家主,操持一氏可并不容易,他有这般能力,自然也拿捏得住分寸,倒是小公子不要这样一惊一乍,别是到时候崔不厌没说,你先将我身份暴露了。”
墨冶与她沟通得实在有些绝望了,转过头,向自己认为的还算靠谱的慕容非寻求回复,“你也这样想么,慕容前辈?”
慕容非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方代表着禾封崔氏,有所忧虑与顾忌也是正常的。
墨冶终于失去了对学宫的所有信任,深吸几口气,喃喃安慰自己道,“好罢……大不了就是……算了,没事,我很好,没事,相前辈这事马上真相大白了,我不会被淮霍抓进去的,放宽心罢。”
他自言自语模样教人看了啼笑皆非,相灵真盈盈道,“别这样,听得我好似什么避之不及的灾祸,你相前辈听着可伤心。”
调侃完这一位,相灵真目光越过他,看向墨永又问,“墨永仙君,你师父没来,可是因为被芈昭邀请了么?又是以什么名头呢?”
这次终于是问了正事。
墨永抬眸,“什么名头并不重要。”
相灵真这便明白了,将话题一转,犹如无聊之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学宫的人何时才到?”
“没有这样快吧?”墨永慢吞吞,“也不一定会来,毕竟洞天便是……”
他没将话语说完,所有在场能够听到他说话的人却知道是什么意思。
相灵真道,“洞天不来有他们自己的理由,学宫却不会回避这一场百家会审。”
事关三年前学宫死去的首席、祭酒的继承者,学宫必然十分重视。
况且百家会审在这个世代几乎名存实亡,偶尔遇上这么一场声势浩大的,学宫也会带着学生来此一观拓宽见闻。
他们并没有等上很久,便听寒暄又起,相灵真耳中捕捉到“姜夫子”一称,扭过头去,懒懒伸出手,微笑着冲他们抬了抬。
姜夫子身后的小辈,有位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的姑娘。
相灵真笑意盈盈,口气轻巧纵容,“文卓,过来。”
竟能从一众劝阻中挣脱,随姜夫子离开学宫前来游学,这位狸奴姑娘真真是有些本事在身。
“慕容姑娘!”李文卓眨眨眼,即使隔着帷笠也认出了这位喊了自己名字的女子究竟是何人,心中防备卸下一半,连着情绪也好上了些许。
她同姜夫子说了一声,便愉快蹭到相灵真身边,眉目弯弯,“文卓就知晓慕容姑娘与慕容仙君会来!”
“这事我与你慕容仙君也有插手,不来自然说不过去。”相灵真掐了个小法术替她束好凌乱的发丝,为李文卓解释前情,又问,“姜夫子带你们来,可有嘱咐过你们什么?”
李文卓是多聪慧的姑娘,当即明白了相灵真的暗示,面色一变,脸上笑意消隐,悄悄同她靠得更近。
墨永听到这里,又见李文卓面色忽变,当即对相灵真行了一礼,从善如流改换称呼,“那么慕容姑娘,我便先带墨冶同公子晋交流一下百家会审的布置,你同这位……文卓姑娘先聊。”
李文卓自然明白他这是回避自己与相灵真的谈话,高高兴兴同他们打了个招呼,“墨永仙君,墨冶小公子,那么等下见罢?”
墨冶点了点头,已经恢复了波澜不惊,从容应对这位狸奴姑娘的揶揄,“好,李姑娘一会再见。”
李文卓不禁笑了起来,冲他摆了摆手。
“这样叫起来好奇怪,好罢,是我错了,下次不再喊你小公子了,你还是同之前一样叫我名姓罢!”
她的头发细软,因着跋涉还未好好打理,发梢便有些翘起,此刻扫在相灵真手背上,带出了微微的痒意。
看到墨冶同墨永背影消失,她才问相灵真,“夫子不曾同我们说……是发生了什么,慕容姑娘?”
相灵真心中沉吟。
“你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就在今日。”李文卓眨了眨眼,“路上还遇到霍王室的使臣拦了一拦,有些耽搁了脚程,怎么了?”
相灵真思忖。
既然是今日出发,那么淮霍将陆祭酒的消息压得这样死,恐怕姜夫子还不知晓祭酒已被劫往芈昭一事了。
“姜夫子没有说,大约是消息还未传到学宫,又或是他不愿让你们担心。”相灵真道,“你若是想知道,我现在同你说也没有什么关系。”
“方才慕容氏的人同崔不厌和你慕容前辈说,陆祭酒被芈昭半途截去了,而霍君此次邀请,列国皆有使臣前来,唯独芈昭那边仍然杳无音讯,你心中有个数,千万小心。”
提醒到这里她便停下了,她知晓李文卓已然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李文卓严肃地点头,面上忧虑,“文卓知晓了。慕容姑娘需要文卓告知姜夫子这事么?”
“不说也没有关系了。”相灵真对她笑了笑,捏了捏眉心,想着一会若是起了冲突,自己该如何将学宫的学生护好,“你们人已经在这了,最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她的目光落在李文卓身上,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要不趁现在先下个术法罢?
李文卓浑然不觉这位慕容姑娘的想法,乖乖应了声好,又继续等着相灵真的下文,眼瞳亮晶晶,看得人心软。
相灵真看她这副乖巧模样,又想起她的出身,思忖半晌,还是道,“我想了想,还是同你说一声罢。”
狸奴姑娘的神色颇有些疑惑,却仍然做出了侧耳倾听姿态。
“慕容姑娘请说?”
相灵真缓声,“芈君陈兵东出,目标不明,却没有什么大动作。若是可以,你提醒一下姜夫子,教学宫尽量不要蹚这趟浑水。”
“列国之间的争逐,学宫不好参与。”
李文卓在她话语中慢慢抿起了唇角,眉头微皱,这位狸奴姑娘的不赞同已然在这副神情中一览无余。
相灵真无奈一笑。
“若是芈昭破淮霍,地处淮霍的学宫又怎么可能不被波及呢?”李文卓将她反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怨气,“慕容姑娘,我不认为这是对的。”
“在对方咄咄逼人的情况下,若只是一味地置身事外、明哲保身,虚应学宫又怎么能成为天下士人向往的殿堂呢?”
相灵真却说,“你想错了。”
她面色不改,丝毫没有为李文卓的话语动摇,细听之下,声音甚至有些漠然冰冷。
相灵真注视着这位狸奴姑娘,慢慢为她理清现下情势,“这并不是什么置身事外,也不是明哲保身。”
“学宫之所以不涉足其中,恰恰是因为它作为天下士人的寄托,不该被卷入权势的争逐之中。”
“这就是一样的。”李文卓咬牙,却仍然试图维持住自己的端庄冷静,“昭偕这样的暴君……他的存在,会逼死无数人。我若将他刺杀在朝堂之上,也是为天下万民除害!”
“李文卓。”相灵真加重了一些声音,“不要被仇恨支使,做出一些让自己痛苦的事情。”
狸奴姑娘浑身一震,眼中几乎淌出了泪花,她的语气充满了对芈昭的恨意与对故国的哀思,“慕容姑娘……你明明也应该知晓……”
“你曾说,你不在意列国在芈君手中沦陷,我说,你同相前辈思想很是相近,文卓十分敬佩。”
“可是文卓出身绛楚,绛楚教导我们忠于国君,忠于自己的故国,我想为自己的故国做些什么,难道还有错么?”
说到这里,李文卓已近乎喃喃自语,“这天下不应当被一国拢在手中,控制学士的思想,控制百姓的言语,这样的世代,怎么让人接受?”
她不能想象,以昭偕控制天下的手段,他们这些士人最终的归宿会在何方。
相灵真的声音仍然平静,“那么,文卓,你就应当明白,这天下不只是你的天下,不只是我的,我们的。”
“它是所有人命运的交织,早在大小氏族随着列国反出仙宫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仙宫列国的争逐,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姜夫子带你来百家会审,大约也是为了让你能够感悟看开一些。”
她捧住狸奴姑娘的手,为对方输了些温和的灵力,感受到对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轻声道,“文卓,不要让自己深陷其中,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