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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棺木里的童 ...

  •   棺木里的童谣

      邱莹莹的橡胶靴陷进坟头的软土里时,听见脚下传来“咯吱”一声轻响,像是踩碎了什么脆硬的东西。她俯身拨开半枯的茅草,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瓷片——是个摔碎的娃娃,半边脸埋在泥里,剩下的一只眼睛用黑釉点成,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委托她来的是镇西头的李木匠,三天前揣着个磨得发亮的铜锁找到她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邱侦探,你去看看乱葬岗那片新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前儿个我给那儿的新坟打棺材,听见坟里有娃娃哭,还唱童谣,‘月光光,照厅堂,娃娃藏,棺里躺’……可那坟里埋的是个孤寡老太太,压根没生过娃。”

      邱莹莹当时摩挲着那把铜锁,锁身刻着缠枝莲纹,锁孔是个极小的娃娃头形状。“这锁哪来的?”李木匠喉结滚了滚:“从那老太太坟里挖出来的,棺材板上钉着的,撬都撬不开。”

      此刻她站在乱葬岗边缘,风卷着纸钱灰往人脖子里钻,带着股烧纸和腐土混合的怪味。这片坟地在镇子最西头的乱葬岗,新坟旧坟挤在一起,大多没有墓碑,只有些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李木匠说的新坟在最里头,孤零零地堆着,坟头压着块青石板,板上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被捆住的娃娃。

      邱莹莹踩着没膝的杂草往新坟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冷得像冰。路过一座旧坟时,看见坟头的土被刨开个洞,露出里面的棺材板,板上有个拳头大的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窟窿里塞着块红布,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囍”字,边角沾着些黑色的毛发。

      “月光光,照厅堂……”

      一阵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又脆又甜,像是五六岁的娃娃在唱。邱莹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坟头的呜咽声。可当她转回头时,那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像是在坟头后面,“娃娃藏,棺里躺……”

      她握紧口袋里的折叠刀,一步步绕到新坟后面。坟后立着棵老槐树,树干上缠着圈红绳,绳上拴着七个小布偶,有男有女,都穿着褪色的花衣裳,脸上用墨点着眼睛,其中一个布偶的头掉了,绳头空荡荡地晃着。

      歌声就是从树后传来的。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猛地绕过去——树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个摔碎的瓦罐,罐子里装着些发霉的米粒,上面插着三根香,香灰已经断了,散在罐口。

      “棺里躺,没人抢……”

      童声突然拔高,像是贴在耳边唱的。邱莹莹感觉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对着那里吹了口气。她反手一摸,指尖沾到些湿漉漉的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奶腥味,像是婴儿的口水。

      她的手电筒光束扫过新坟的棺材板,李木匠说的那把铜锁果然钉在棺盖中央,锁孔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头发。棺材周围的土很松,像是刚被翻动过,土面上印着些小小的脚印,只有孩童的巴掌大,脚趾头的痕迹特别深,像是穿着木屐踩出来的。

      “有人动过这坟?”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她蹲下身,用折叠刀撬开棺盖边缘的泥土,刚撬开一道缝,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就涌了出来,不是腐臭味,而是像放坏了的奶水,混着点血腥气。

      她用刀插进缝里,用力一撬,棺盖“吱呀”一声开了条更大的缝。手电筒的光束往里照去——棺材里铺着层红布,布上躺着个老太太的尸体,穿着寿衣,脸已经开始浮肿,但奇怪的是,尸体的怀里抱着个婴儿大小的布偶,布偶穿着红色的小袄,眼睛用黑琉璃珠嵌着,正对着棺口,像是在看她。

      而老太太的脖子上,缠着根红绳,绳上拴着个银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锁扣是开着的。

      “棺里躺,没人抢,锁起来,不跑趟……”

      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就在棺材里。邱莹莹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用刀把棺盖撬得更开些,光束扫过布偶的脸——布偶的嘴巴竟然在动,像是在唱歌。

      她伸手去拿布偶,指尖刚碰到红袄,布偶突然“啪”地掉了个头,后背对着她。后背上用朱砂绣着个名字:“念念”,旁边还有个日期,是二十年前的腊月初八。

      二十年前的腊月初八……邱莹莹突然想起镇里的老人们说过,二十年前冬天,镇东头的张家丢了个刚满周岁的女娃,娃的小名叫念念,丢的时候穿着件红袄,脖子上戴着个银锁。当时全镇都找疯了,最后在乱葬岗找到只小鞋,从此再没音讯。

      难道这布偶,和当年丢的女娃有关?

      她把布偶翻过来,发现布偶的肚子里塞着些东西,硬邦邦的。她用刀划开布偶的肚子,里面掉出几块小小的骨头,白森森的,像是婴儿的指骨,还有半块银锁片,上面刻着个“念”字。

      邱莹莹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抬头看向老太太的尸体,尸体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她用刀撬开尸体的手指,里面掉出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老太太临终前写的:

      “腊月初八,捡个娃,红袄银锁,真乖娃。”
      “养到五岁,娃会唱,月光光,棺里藏。”
      “张家人,找上门,打我骂我,抢娃娃。”
      “娃哭了,躲进棺,我锁门,不让看。”
      “锁了十年,娃没长,还唱那歌,月光光。”

      纸条的最后画着个棺材,里面躺着个娃娃,棺材板上钉着把锁,正是李木匠找到的那把。

      邱莹莹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原来当年张家的女娃不是丢了,是被这孤寡老太太捡走了,藏在棺材里养了十年?可五岁的娃怎么会“没长”?还躲在棺材里?

      “没人抢,我不藏……”

      布偶突然开口,声音不再是清脆的童声,而是变得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邱莹莹猛地抬头,棺材里的老太太尸体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眼白泛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正对着她笑。

      “她醒了!”邱莹莹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可刚站起来,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低头一看,是只细小的手,从棺材缝里伸出来,指甲又黑又尖,死死地攥着她的裤脚。

      “陪我玩……”手的主人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邱莹莹的手电筒光束照进棺材缝,看见里面蜷缩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红色的小袄,头发长到拖地,遮住了脸,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禾,皮肤白得像纸。

      “你是念念?”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紧。

      身影没回答,只是抓着她裤脚的手更用力了。棺材里的老太太尸体突然倒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怀里的布偶滚到一边,露出底下的东西——是个小小的棺材,只有半米长,棺盖是打开的,里面铺着层稻草,稻草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把你关在小棺材里?”邱莹莹终于明白了。老太太捡走念念后,怕被张家找到,就把她藏在这口大棺材里,后来甚至用小棺材锁着,一关就是十年。念念早就死了,变成了怨魂,附在了布偶和自己的尸骨上。

      “月光光,照厅堂……”念念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邱莹莹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低头一看,那只小手已经变得透明,皮肤下的骨头隐约可见,正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

      她挥起折叠刀,朝着那只手砍去。刀刃穿过手的瞬间,手像烟雾一样散开,却又在她的手腕上凝聚成形,死死地扣住她的脉搏。邱莹莹感觉一股寒气顺着手臂往上涌,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锁起来,不跑趟……”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总锁我,你也别想跑……”

      邱莹莹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周围,那些旧坟的土堆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只小手,从土里伸出来,抓着草叶,抓着坟头的木牌,像是要爬出来。远处的老槐树上,那六个布偶的头都转了过来,墨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李木匠呢?”邱莹莹突然想起那个委托她的人。他说听到坟里有童谣,可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还撬了棺材上的锁?

      她用尽全力甩开手腕上的手,踉跄着往乱葬岗外跑。路过那座被刨开的旧坟时,棺材板上的窟窿里突然伸出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正是李木匠!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被什么东西塞着,发出“呜呜”的声音,脖子上缠着根红绳,绳头拴在棺材里。

      “是你把她放出来的?”邱莹莹冲过去,想把他拉出来。可刚碰到他的手,就看见他的肚子上有个大洞,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些稻草和碎布,像是被掏空了。

      “他帮我开锁……”念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让他当新的‘娃娃’,躺在小棺材里……”

      邱莹莹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红色的小袄身影站在新坟前,手里拿着那把铜锁,锁孔里穿着根头发,头发的另一端缠在李木匠的脚踝上。她的脸终于从头发里露了出来——根本不是孩童的脸,而是张皱巴巴的老太太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咧到耳根,唱着那首童谣:“月光光,照厅堂,娃娃藏,棺里躺……”

      周围的小手越来越多,从土里钻出来,抓向邱莹莹的脚。她知道不能再等了,转身就往乱葬岗外冲,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晃动,照亮了那些伸出地面的手,那些歪歪扭扭的布偶,还有那座座坟头裂开的缝隙。

      跑出乱葬岗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邱莹莹回头望去,乱葬岗里弥漫着一层白雾,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个小小的身影在晃动,跟着白雾一起起伏,嘴里都唱着那首童谣,“棺里躺,没人抢……”

      她的脚踝处留下了一圈青黑色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攥过,好几天都没消。后来她去镇东头打听张家的事,老人们说,当年张家媳妇因为丢了娃,疯了,没多久就上吊死了,张老头也搬离了镇子,从此杳无音讯。

      而李木匠的尸体,第二天被发现躺在那口新坟的小棺材里,穿着件红色的小袄,脖子上戴着那把铜锁,锁是锁着的,钥匙插在锁孔里,钥匙柄上刻着个“念”字。

      邱莹莹离开镇子的那天,路过镇口的杂货店,听见里面的收音机在放童谣,正是那首“月光光”。她停下脚步,透过橱窗往里看,货架上摆着一排布偶,穿着红色的小袄,眼睛用黑琉璃珠嵌着,正对着她笑。

      杂货店的老板是个老太太,看见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姑娘买个布偶不?辟邪的,我家孙女亲手绣的,她叫念念……”

      邱莹莹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看着老太太的脸,和那天在乱葬岗看到的、从头发里露出来的脸,一模一样。

      收音机里的童谣还在继续,“没人抢,我不藏,锁起来,不跑趟……”邱莹莹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回头。她知道,那首童谣,那个叫念念的娃娃,还有那把铜锁,永远留在了那个镇子,留在了乱葬岗的棺木里,等着下一个听到童谣的人。

      车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邱莹莹摸了摸脚踝上的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她总觉得,有个小小的身影就坐在后座,穿着红色的小袄,头发拖到地上,正对着她的后脑勺,轻轻唱着那首永远也唱不完的童谣。

      “月光光,照厅堂……”

      风吹过车窗的缝隙,带来一句又脆又甜的童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邱莹莹握紧了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个如影随形的声音。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就像那把锁,锁住了棺木,也锁住了听童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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