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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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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阙那轻飘飘的威胁和“祭品没有性别”的鬼话,像两根无形的鱼刺卡在尚逢春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憋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疼。他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无声咒骂了半晌,才勉强把那口恶气顺下去。
“操蛋的银毛蛇精病……”他低声嘟囔,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指关节。骂人不成反被噎,这种体验对习惯了众星捧月、一言九鼎的尚太子爷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但尚逢春有个优点——记仇,且百折不挠。正面硬刚不行?那就迂回包抄!阿努这条路,他走定了!不仅要走,还要走得风生水起,气死那个属蛇的!
第二天,当阿努再次端着那千篇一律的糊糊和烤块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溜进来时,尚逢春立刻切换了模式。
“阿努!快来快来!”他脸上堆起堪比春风般和煦(自认为)的笑容,热情洋溢地招手,仿佛昨天那个破口大骂、吓得阿努魂飞魄散的人不是他。“饿死我了!你们这破地方伙食也太差了,等老子出去,请你吃满汉全席!燕窝漱口,鱼翅擦脚那种!”他一边夸张地抱怨,一边拍着身边的地板,示意阿努坐下。
阿努显然还心有余悸,放下托盘就想跑。
“别走啊!”尚逢春眼疾手快(其实动作因为虚弱而有点滑稽),一把抓住阿努的胳膊。入手是少年精瘦却结实的肌肉,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韧劲。
就在他抓住阿努胳膊的瞬间!
嗡——!
心口那枚沉寂了一夜的“情花蛊”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带着灼热感的麻痒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那感觉比昨天更清晰、更……难以抗拒?仿佛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靠近他!安抚他!” 尚逢春差点没忍住想把眼前这黑瘦少年搂进怀里揉两下!这他妈什么鬼蛊?!
他强忍着这诡异到令人发毛的冲动,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手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了阿努的胳膊。“咳…那什么,坐,坐下说。”他掩饰性地搓了搓手指,感觉指尖还残留着那麻酥酥的触感。
阿努被他这反复无常的态度搞得更加不知所措,但看着尚逢春“和善”的笑容,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贴着墙根坐下了,依旧只沾了一点点地。
尚逢春一边啃着寡淡的烤块茎,一边开始他的“攻略”大计。
“阿努啊,你们这儿……除了那个整天板着张死人脸、跟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八公子,还有别的管事儿的吗?”他故意贬低蚩阙,试图拉近和阿努的“共同敌人”距离。
阿努紧张地摇头:“没……没有……八公子……最厉害……”
“厉害个屁!”尚逢春嗤之以鼻,“我看他就是个装逼犯!整天神神叨叨,头发留那么长也不怕生虱子!你说他晚上睡觉头发不会缠脖子上把自己勒死吗?”他恶意满满地揣测着,观察阿努的反应。
阿努吓得一缩脖子,眼神惊恐地看向门口。
尚逢春心口那蛊虫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带着点……兴奋感?操!这鬼东西还他妈喜欢听人骂它主人?!
“还有他那身衣服,”尚逢春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靛蓝色?绣得跟个万虫窟似的!什么审美啊!土掉渣了!跟京城会所里少爷们穿的定制西装比,简直就是麻袋!他是不是穷得买不起新衣服?要不这样,阿努,你偷偷帮我传个信出去,老子让人给他空投几卡车阿玛尼过来!省得他整天穿得跟个出土文物似的丢人现眼!操!”
他骂得酣畅淋漓,刻意模仿着京城纨绔子弟那种刻薄又浮夸的腔调。阿努听得目瞪口呆,小脸煞白,似乎从未听过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编排寨子里人人敬畏的八公子。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就在这时!
吱呀——
木门再次被推开。毫无意外,蚩阙那高大沉默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瞬间降临。
阿努“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尚逢春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瑟瑟发抖。
尚逢春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啃他的块茎,含糊不清地对着空气说:“哟,属蛇的又来听墙角了?怎么,今天不属蝙蝠了?还是说你其实是个属变色龙的,专挑人背后出现?”
蚩阙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平静地扫过尚逢春,最后落在他身后的阿努身上。阿努接触到那墨绿色的视线,吓得“哧溜”一下把脑袋也缩了回去,整个人恨不得钻进尚逢春的破西装里。
“阿努。”蚩阙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在…在!”阿努带着哭腔应道,哆哆嗦嗦地从尚逢春背后探出一点点头。
“去药圃,把三号圃的‘引路青’幼虫清理干净。”蚩阙吩咐道,语气像是在说“去把地扫了”。
“是…是!八公子!”阿努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尚逢春背后爬出来,看都不敢看蚩阙一眼,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尚逢春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块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抬起头,用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斜睨着门口的蚩阙,嘴角勾起一个痞气十足的弧度:“怎么?又把你的小跟班支走了?怕我把他带坏啊?死基佬?”
蚩阙迈步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没换衣服,依旧是那身靛蓝粗布,袖口沾着点新鲜的泥土和几片草叶,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回来。那股浓烈的腥甜药草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烤焦的昆虫蛋白质的味道?
他走到尚逢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审视。他没有回答尚逢春的辱骂,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那东西一拿出来,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霸道、混合着焦香和奇异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房间里的药草味。
蚩阙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尚逢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油纸包放在尚逢春面前的地板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
油纸里,是几只烤得焦黄酥脆、油光发亮、足有成人拇指长短的……巨型甲虫?!虫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几条细长的腿蜷缩着,散发出的味道异常复杂——焦香、土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坚果的油脂香气。
尚逢春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几只“烤串”:“卧槽?!蚩阙你他妈有病吧?!给老子吃虫子?!”
“金甲蛊虫幼虫。”蚩阙平静地介绍,语气像是在介绍一道名菜,“高蛋白,强筋骨,固本培元。比你吃那些草根块茎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情花蛊’的成长也有益处。”
“益你个头!”尚逢春差点跳起来,指着那几只烤虫子,脸都绿了,“老子是尚逢春!京城太子爷!不是他妈神农架野人!老子要吃牛排!吃松露!吃鱼子酱!谁他妈要吃你这油炸屎壳郎?!操!拿走!快拿走!老子看着就想吐!”
蚩阙对他的激烈反应置若罔闻。他甚至拿起一只烤得最焦香的虫子,递到尚逢春面前,那虫子在他苍白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狰狞。“尝尝。” 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多喝热水”。
“尝你大爷!滚!”尚逢春一巴掌拍开蚩阙的手,那只可怜的烤虫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蚩阙看着掉在地上的虫子,又看看自己被打开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墨绿色的眼眸落在尚逢春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困惑?仿佛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如此“营养美味”的食物如此抗拒。
“浪费食物。”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弯腰,捡起那只沾了灰的虫子,毫不在意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在尚逢春惊恐万分的注视下,直接放进了自己嘴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格外瘆人。
蚩阙面无表情地嚼着,喉结滚动,咽了下去。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意味的眼神看着尚逢春,说道:“味道尚可。外酥里嫩,蕴含土灵之气。你真的不试试?”
尚逢春:“……”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外酥里嫩?!蕴含土灵之气?!还他妈味道尚可?!他看着蚩阙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再看看地上油纸包里剩下的几只“烤串”,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恶心、荒诞和极度憋屈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神经!
“我……我□□祖宗十八代蚩阙!!!” 尚逢春彻底崩溃了,他抓起手边能抓到的唯一东西——那个盛着冷糊糊的粗陶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蚩阙那张死人脸砸了过去!“老子跟你拼了!!!”
蚩阙头微微一侧,那只陶碗擦着他的银灰色发丝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木墙上,摔得粉碎,糊糊溅了一墙。
蚩阙甚至没去看那摔碎的碗,只是平静地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回气得浑身发抖、像只炸毛猫一样的尚逢春身上。墨绿色的眼底,那丝困惑似乎加深了。
“看来,”他慢悠悠地总结道,仿佛刚才差点被碗砸脸的人不是他,“你今天的精力,依旧过于旺盛。”
他不再理会尚逢春的暴怒,弯腰捡起地上剩下的油纸包(包括那只沾灰的虫子),仔细包好,重新揣回怀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收拾自己心爱的零食。
“浪费的食物,我会替你处理掉。”他直起身,看着尚逢春,语气平淡无波,“至于你过剩的精力……或许该考虑一下,如何平心静气,养好蛊种。月圆之夜,不远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他那包“美味”的烤虫子和一身浓烈的、混合着焦香与腥气的古怪味道,如同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般,平静地离开了。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留下尚逢春一个人对着满墙的糊糊和摔碎的陶碗碎片,气得几乎要原地升天!
“啊啊啊啊啊——!!!” 尚逢春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饱含屈辱和挫败的怒吼!他一脚踹飞了地上的托盘,清水洒了一地。“死变态!死银毛!死虫子精!你他妈给老子等着!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你那些破虫子全塞你嘴里!塞到你嗓子眼!塞到你屁……”
骂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他心口那枚“情花蛊”,似乎因为刚才剧烈的情绪爆发而有些躁动,搏动得稍微快了些,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操!连骂人都他妈要被这鬼东西限制?!
尚逢春无力地瘫倒在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生无可恋。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活人斗,是在跟一块又冷又硬、还他妈自带毒虫零食的石头斗!不,石头都比蚩阙有反应!这死银毛简直就是个情感黑洞!还是个口味清奇、审美扭曲的黑洞!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攻略”计划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这苗寨,这蛊虫,还有这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他妈爱吃烤虫子的银毛寨主……他尚逢春,京城叱咤风云的太子爷,难道真要栽在这里,变成一个没有性别、最后被献祭掉的空壳?
不行!绝对不行!
尚逢春猛地坐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的火焰!那是不屈,是愤怒,是憋屈到极点后爆发出的、近乎偏执的斗志!
“死蚩阙……喜欢吃虫子是吧?”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充满恶意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子让你吃个够!”
一个极其阴损、充满了京城纨绔子弟恶作剧精神的“复仇”计划,开始在他那颗被蛊虫寄居、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心脏里,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