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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黎明 ...

  •   京城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少了苗疆的炽烈,多了几分疏离的澄澈。尚逢春盘腿坐在靠窗的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楼下蚂蚁般的车流上。

      调查期结束了。限制解除的通知昨天送到,薄薄一页纸,盖着鲜红的公章,宣告他们不再是“需要保护的证人”或“受监控的特殊人员”,至少在明面上,恢复了普通公民的身份——如果“身怀奇异共生蛊虫”也能算普通的话。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是蚩阙从隔壁房间走出来,去了厨房。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墙壁,尚逢春也能通过心口那枚日益“敏感”的情花蛊,“感觉”到对方动作间依旧带着的一丝滞涩,那是重伤未愈的筋骨在抗议。药草的味道很快从厨房方向飘来,混合着公寓自带的、冰冷的香氛气息,形成一种古怪的融合。

      他们就这样,在这间安保森严、设施齐全却毫无人气的公寓里,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生活”。说是共同生活,其实更像是两个被命运硬塞进同一个玻璃缸里的生物,谨慎地划着各自的领地。

      蚩阙沉默得像个影子。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是调息,也许是研究他那永远随身携带的皮质囊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偶尔出来,就是煮药,给他自己,也顺便给尚逢春煮一份。两人之间话少得可怜。最初的震惊、愤怒、绝望,在落魂坡的生死一线和随后漫长的调查问询中,似乎被消耗、沉淀,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无处安放的疲惫和茫然。

      尚逢春试图像个正常的、刚经历巨变的年轻人一样,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法律文件和财产协议。他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将尚家留下的、属于他个人名下的资产一点点剥离、整理。数字庞大得惊人,足以让他挥霍十辈子。可看着那些报表和合同,他只感到一阵阵空虚。钱能买来安全,买来舒适,却买不回过去的生活,也填不满心里那个被生生挖走一块的空洞。

      父亲在监狱里。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他没有去探视,对方也没有提出要见他。父子之情,早在尚振邦默许甚至推动他成为“祭品”的那一刻,就已名存实亡。程忱的父亲程万山同样身陷囹圄,程家树倒猢狲散。他偶尔会从新闻或律师那里听到零星消息,心下却一片漠然。那些豪门倾轧、利益纠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有心口那持续不断的、温热的搏动,提醒着他现实的诡异与真实。

      “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还是三下。

      尚逢春回过神,放下凉透的咖啡,走过去开门。

      蚩阙站在门外,手里依旧端着药碗,今天的气色似乎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点,至少嘴唇不再苍白得吓人。银发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灰色的居家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喝药。”言简意赅,递过碗。

      尚逢春接过,没像前几天那样抱怨,只是皱了皱眉,屏息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他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蚩阙接过空碗,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今晚有雨,蛊虫易躁。睡前可按我昨日教你的法子,静坐片刻。”

      他说的“法子”,是一套极其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术,据说是苗疆调养心神的基础,对安抚情花蛊的微妙波动有些作用。尚逢春昨晚试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效,确实睡得安稳了些。

      “知道了。”尚逢春应了一声,看着蚩阙转身要走,忽然开口,“喂。”

      蚩阙脚步顿住,侧过身,墨绿色的眼眸无声地询问。

      “你……”尚逢春舔了舔依旧发苦的嘴唇,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你晚上……吃什么。”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像没话找话。

      蚩阙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平静道:“厨房有食材。”

      公寓配备的冰箱里确实塞满了各种进口食材,定期有人补充。但尚逢春怀疑蚩阙会不会用那些现代化的厨具,他更可能直接煮点奇怪的药草汤或者把什么可疑的块茎烤了当饭吃。

      “……哦。”尚逢春干巴巴地应道,让开了门口。

      蚩阙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他,墨绿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犹豫的情绪,但很快消散。“你……若有想吃的,可以告知。”他顿了顿,补充道,“普通食材,我会处理。”

      说完,他便端着碗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尚逢春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普通食材,我会处理。这大概是认识以来,蚩阙说过的最接近“日常生活”和“照顾”意味的话了。没有算计,没有交易,平静得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暂时同居的……室友?

      这个认知让尚逢春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涟漪。他走回客厅,重新坐在地毯上,却再也看不进那些枯燥的文件。

      傍晚时分,天色果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雨点开始敲打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尚逢春有些心神不宁,心口那情花蛊的搏动似乎比平时活跃了一点,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焦躁感。他想起蚩阙的话,索性盘膝坐下,试着按照那套呼吸法调整自己。

      呼吸渐渐平缓,杂念被一点点剥离。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从那种半冥想的状态中稍稍回神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食物香气从厨房方向飘来。

      不是药草味,也不是烤虫子的焦糊味。是……米饭的清香,混合着某种蔬菜的清甜,还有一点点肉类炖煮后的醇厚气息。

      他有些诧异地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只见穿着灰色居家服的蚩阙,正站在料理台前。他身姿依旧挺拔,动作却不甚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他面前的小炖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电饭煲的指示灯显示着保温。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对着一颗西兰花比划,眉头微蹙,似乎在研究从哪里下刀比较合适。那副认真又带着点困惑的样子,配上他那一头显眼的银发和俊美侧颜,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却又莫名地……有点顺眼。

      尚逢春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打扰。

      蚩阙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一刀,将西兰花分成几大块,然后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清洗。水珠溅到他手腕上,他下意识地甩了甩,银色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蚩阙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柔和了他脸上过于冷硬的线条,墨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平静。他手里还拿着一颗湿漉漉的西兰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细微窘迫,快得让人抓不住。

      “……练练手。”蚩阙先移开了视线,声音依旧平淡,将西兰花放进另一个锅里,拧开了炉火。

      尚逢春“嗯”了一声,走过去,靠在料理台另一边。“需要帮忙吗。”

      “不用。”蚩阙拒绝得很快,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快好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厨房里只剩下炖锅的咕嘟声、炉火的轻微嗡鸣,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氛围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没有苗寨的杀机,没有落魂坡的血腥,没有调查室的逼问,只有一锅简单甚至可能味道平平的炖菜,和两个暂时无处可去、只能彼此面对的人。

      饭菜上桌,很简单。白米饭,一锅乱炖(里面有鸡肉、胡萝卜、土豆和刚才那颗饱经沧桑的西兰花),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卖相普通,甚至西兰花有点煮过头了。

      尚逢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味道……很清淡,盐放得有点少,但能吃,而且出乎意料地不难吃,甚至有种食材本身的原味。

      蚩阙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尚逢春。

      “还行。”尚逢春咽下鸡肉,评价道,语气没什么起伏。

      蚩阙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安静地吃饭。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姿态依旧带着一种古老的优雅,与这现代公寓和简单饭菜格格不入。

      饭桌上依旧安静,但沉默不再那么沉重。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吃完饭,尚逢春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蚩阙没有阻止,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

      收拾完厨房,尚逢春擦着手走出来,看着沙发上的蚩阙。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雷电交加。心口的情花蛊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疲惫和隐痛的波动,那是蚩阙的身体在阴雨天的不适反应。

      “喂,”尚逢春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你那个伤……下雨天是不是特别难受。”

      蚩阙睁开眼,墨绿色的眼眸看向他,里面没什么情绪。“习惯了。”

      “光习惯有什么用。”尚逢春皱了皱眉,想起那些被收缴又部分归还的、属于蚩阙的草药,“没有药能缓解?”

      “有。”蚩阙简短地回答,“药材不全。”

      京城虽大,但要找齐那些生长在苗疆深山、甚至需要特殊手法炮制的草药,谈何容易。

      尚逢春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把需要的药材名字,还有样子特征写下来。我……找人问问看。”

      蚩阙看着他,眼神深邃,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尚逢春再次开口,语气更加别扭,“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住这里?”

      蚩阙的目光移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有些飘忽。“不知道。”他顿了顿,“这里,于我而言,与囚笼无异。只是……换了样子。”

      他说的平淡,尚逢春却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厌倦与疏离。是啊,对一个自幼与山林蛊虫为伴的人来说,这钢筋水泥的丛林,这规则森严的都市,何尝不是另一种牢笼。

      “我也一样。”尚逢春低声道,带着自嘲,“锦衣玉食的金丝雀,忽然没了笼子,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有了些微的共鸣。

      雨声渐渐小了。

      “不早了。”蚩阙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我去休息。”

      “嗯。”尚逢春也站起来。

      蚩阙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传来。

      “谢谢。”

      然后,他便推门进去了。

      尚逢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心口的情花蛊,传来一阵平稳而绵长的搏动。

      谢谢。谢什么?谢他提议帮忙找药?还是谢这顿勉强算得上“日常”的晚饭?

      他不知道。

      但窗外雨歇,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点朦胧的月光,淡淡地洒进客厅。

      这个京城秋雨夜,没有解决任何根本问题,未来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在这个临时栖息之所,他们笨拙地、沉默地,朝着“共同生活”迈出了极其微小的一步。

      那些更深的纠葛,被掩盖的过去,以及无法言说的、被蛊虫悄然滋养的情感,都还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生活,总要继续。在京城这片熟悉的、却又已然陌生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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