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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晓 落魂坡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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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魂坡上的虫潮嘶鸣与喊杀声,并未持续太久,便在一阵更加尖锐、更具穿透性的特殊频率声波干扰下,骤然陷入诡异的凝滞与混乱。只见那些汹涌扑向“暗影”与苗寨众人的蛊虫,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纷纷僵直、坠落,或失去方向般乱撞。
数架涂装特殊的武装直升机如同铁鹰般掠过坡地上空,强劲的气流卷起沙石。舱门打开,绳索垂落,一队队穿着黑色特战服、佩戴着不同于“暗影”徽记的士兵迅速索降,动作迅捷凌厉,瞬间控制了坡地所有关键位置。他们的武器和装备更加精良,眼神冷漠而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所有人!放下武器!原地抱头蹲下!”
扩音器里传来威严冷硬的命令,盖过了所有嘈杂。
尚振邦脸色第一次剧变,他看着那些士兵臂章上特殊的国徽与闪电利剑交织的图案,瞳孔收缩——隶属最高安全部门的直属特种部队,只处理涉及国家安全与重大犯罪的特殊案件。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枭和“暗影”成员在短暂的惊愕后,下意识看向尚振邦,但面对“惊雷”那黑洞洞的枪口和压倒性的气势,抵抗的意志迅速瓦解。他们能对付亡命徒,却无法与国家最精锐的暴力机器正面对抗。
蚩隆和神婆更是面如死灰,他们最后的疯狂,引来了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
局势瞬间逆转。
尚逢春还维持着用铁钉抵着自己脖子的姿势,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蚩阙也被迫停止了催动虫潮,反噬让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萎靡下去,但他墨绿色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冰冷的微光。
一名身着特战服、肩章显示高阶军官身份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坡地中央,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尚振邦身上。
“尚振邦,”军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涉嫌组织非法武装、危害公共安全、跨国绑架、意图谋杀,以及多项经济犯罪。现在依法对你实施逮捕。”
他又看向蚩隆和神婆:“你们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贩卖人口、利用封建迷信实施重大犯罪活动。一并逮捕。”
冰冷的手铐扣上了尚振邦、蚩隆、神婆的手腕,也锁住了莫枭及所有参与行动的“暗影”核心成员。苗寨那些参与袭击的骨干也未能幸免。那些跟随蚩隆的普通苗民,则在甄别后被勒令返回寨子,听候进一步调查处理。
一场三方角逐的血腥闹剧,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被国家力量强行画上了休止符。
尚逢春手中的铁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腿一软,被旁边的蚩阙伸手扶住。蚩阙的情况也很糟,但他撑着尚逢春的手臂,勉强站稳。
那名军官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蚩阙银色的头发和奇异的眼眸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尚逢春和后方走来的蚩晌、程忱。
“你们几位,”军官的语气略微缓和,但依旧公事公办,“是本案的关键证人与受害者。需要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详细调查,厘清全部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蚩阙身上:“尤其是你,蚩阙先生,你所掌握的情况,至关重要。”
蚩阙微微颔首,声音沙哑:“我配合。”
尘埃,似乎暂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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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京城。
一场轰动全国的特大案件在最高法院终审宣判。媒体用了大量篇幅报道,标题触目惊心:《京城巨贾勾结边寨邪术,惊天阴谋终告覆灭》《正义利剑斩断罪恶黑手,深山苗寨罪恶祭坛曝光》。
整个尚氏集团与程氏集团经历剧烈震荡,在有关部门监督下进行彻底重组,由职业经理人团队接手,与尚、程家族彻底切割。昔日的商业帝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却已换了人间。
这些消息,尚逢春都是从新闻和律师送来的文件里知道的。他没有出席庭审,也没有去见尚振邦最后一面。那个曾经如山般压在他头顶的父亲,如今已成为监狱里一个代号,与他再无瓜葛。
他住在京城一处安保严密的保密住所里,是有关部门安排的。名义上是保护重要证人,实际上也有一定程度的隔离观察意味。毕竟,他身上还带着“情花蛊”这种超出常理认知的东西。
蚩阙也住在这里,就在他对门。蚩阙的伤势在经过现代医学和苗族秘法的结合治疗后,稳定了下来,但距离完全康复还很遥远。他同样需要接受漫长的问询和评估。
蚩晌和程忱作为重要关联人,也被安排在附近的住所。程忱在父亲入狱后,与程家彻底决裂,靠着之前偷偷转移的一部分个人资产和蚩晌某种程度上的“庇护”,开始了全新的、低调的生活。她和蚩晌的关系,微妙而复杂,像是共生,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契约。
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惊涛骇浪后的满目疮痍,和无数悬而未决的心绪。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公寓客厅的地板上。尚逢春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是他委托律师处理的、关于他个人资产剥离和未来生活规划的事宜。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口那枚“情花蛊”的存在感,在平静的日子里,反而更加清晰。它不再带来剧烈的痛苦,却像一颗植入体内的、拥有自我意识的种子,时刻提醒着他与另一个人的紧密连接。他能感觉到蚩阙在隔壁房间轻微的咳嗽,能感觉到他调息时体内力量的缓慢流动,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他情绪偶尔的低落或凝思。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恼人。就像你的房间里永远有一个看不见的、呼吸同步的室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精心修剪却缺乏生气的绿化带。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尚逢春知道是谁。他磨蹭了一下,才走过去打开门。
蚩阙站在门外,换下了那身靛蓝粗布衣,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服,银色的长发用一根黑色发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少了苗疆的野性神秘,多了几分清冷疏离,却依旧好看得有些过分。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黑乎乎、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汁。
“喝药。”蚩阙言简意赅,将碗递过来。
这是每天例行公事。蚩阙自己需要服药调养,顺便也会根据“情花蛊”的反馈,给尚逢春调配一些固本培元、安抚心神的药物。
尚逢春接过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讨厌这味道。“能不喝吗,我感觉好多了。”
“蛊虫躁动,你昨夜没睡稳。”蚩阙墨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陈述事实。
尚逢春语塞。他确实做了噩梦,梦见落魂坡的虫海和父亲的冷眼。这死银毛,连这都能知道。
他认命地屏住呼吸,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苦得他龇牙咧嘴。
蚩阙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尚逢春的手背,冰凉一片。
“进来坐会儿?”尚逢春侧身让开,语气有些别扭。他们虽然住对门,但除了送药和必要的沟通,很少串门。大部分时间,各自困在各自的思绪里。
蚩阙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尚逢春给他倒了杯水,也在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阳光斜斜地照在中间的地板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沉默蔓延。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尚逢春开口,又顿住,不知道说什么。问你好点了吗?太蠢。问以后怎么办?太沉重。
“调查快结束了。”蚩阙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他们对蛊术的兴趣,大于对我们的‘处置’。尤其在我交出部分改良过的、可用于医药研究的蛊方之后。”
尚逢春看向他:“他们会放我们走?”
“限制会解除。”蚩阙道,“但‘情花蛊’的存在,会被记录在案。我们……会处于某种非官方的观察之下。”
也就是说,相对自由,但并非完全自由。尚逢春对此早有预料。
“你呢,”尚逢春问,“有什么打算。回苗寨?”他知道苗寨经过清洗和整顿,已经由一些相对开明的中生代接手,正在艰难地重建,试图摆脱过去的阴影。
蚩阙沉默了片刻,墨绿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眼神有些空茫。“回不去了。”不是不能,而是不想。那里承载了太多黑暗的记忆,是他的囚笼,也是他试图毁灭的过去。
“那……留在京城?”尚逢春试探着问。问完自己都觉得荒谬,蚩阙这样的人,和这座现代化的繁华都市,格格不入。
蚩阙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过头,看着他:“你呢。”
尚逢春愣了一下,苦笑:“我?我也不知道。”家族没了,父亲在牢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他名下的资产经过处理,足够他衣食无忧几辈子,但他才二十出头,未来漫长的人生,突然失去了所有既定的轨道和意义。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紧绷和尴尬,反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茫然。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沙发扶手,温暖地笼罩着蚩阙放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苍白,骨节分明,上面细碎的伤痕已经淡去,但依旧清晰。
鬼使神差地,尚逢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蚩阙冰凉的手背。
蚩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先……把伤养好吧。”尚逢春收回手,声音低低的,“其他的……再说。”
蚩阙看着他,墨绿色的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微风吹过,漾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窗外,京城的天空高远,流云舒卷。
他们从血与火的炼狱中生还,在法律的裁决下获得新的起点,抛却了过去的枷锁与身份,却也失去了曾经的归属与方向。
未来如同一片迷雾笼罩的海域,看不真切。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安静公寓里,暂时休憩,彼此为伴。那枚名为“情花蛊”的奇异纽带,依旧连接着他们的心跳,提醒着过往的残酷与亲密,也昭示着未来那无法分割的、未知的旅程。
一段全新的、属于尚逢春和蚩阙的“日常”,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关于京城,关于生活,关于他们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情感,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展开,慢慢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