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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夜 莫枭离开了 ...

  •   莫枭离开了,帐篷内的空气却并未松弛,反而沉淀下一种更粘稠、更私人化的紧绷。应急灯的白光冰冷地洒落,将四个人的影子钉在帆布上,如同沉默的囚徒。

      尚逢春缩在薄毯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蚩阙手腕皮肤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被猛然攥住时一刹那的心悸。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蚩阙与父亲通话时,那种冰冷、精准、将自身也作为筹码押上赌桌的决绝。还有那句“我死,他亡”,像一句淬毒的咒语,烙在他耳膜上。

      他翻身,面向蚩阙的方向。银发的蛊师依旧静静躺着,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仿佛已经入睡。但尚逢春知道他没有。心口那枚情花蛊传来的搏动,并非沉睡时的舒缓绵长,而是带着一种清醒的、压抑的律动,像暗流下的礁石。

      “喂。”尚逢春压低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对面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尚逢春的声音干涩,“你跟我爸说的……是真的吗。那个蛊……真的解不开?”

      帐篷另一角,蚩晌似乎动了一下,熔金般的眼眸在阴影中掠过一丝微光。程忱依旧低着头,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交叠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些。

      良久,蚩阙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回声。“情花蛊,以心血为引,心神为壤。种下易,剥离……除非找到施术者,心甘情愿以命换命,散尽心血,自毁心神。”

      施术者……就是他蚩阙自己。

      尚逢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泥沼。所以,无解。要么蚩阙死,他大概率陪葬。要么,就这样绑着,直到其中一方生命终结,或者……一起走向未知的终点。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拖着我一起死。”尚逢春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疲惫。

      蚩阙终于侧过头,墨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看向他。那里面没有狡辩,没有安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最初,是。你是我选中的替身,也是……钳制外界最好的盾牌和人质。”

      他说得如此直白,直白得残忍。

      “那现在呢。”尚逢春追问,指甲掐进掌心,“现在我还是盾牌和人质吗。还是说,多了点别的用处。”

      帐篷里静得能听到远处丛林夜枭的啼叫。

      蚩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的帆布,投向外面无边的黑暗,又或者,是投向自己一片混沌的内心。

      “不知道。”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模糊到近乎虚无的答案。“情花蛊……会放大一切。恨意,恐惧,依赖……甚至是错觉。”

      他重新转回头,闭上眼,声音低得如同呓语。“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对话戛然而止。尚逢春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答案。是蚩阙斩钉截铁地说“是,我依然在利用你”,还是那句他隐隐害怕又隐隐期待的“不是”?

      他蜷缩起来,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毯子里。身体很累,精神却亢奋地疼痛着。父亲的冷漠,蚩阙的若即若离,这该死的蛊虫,还有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丛林……一切都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被疲惫拖入黑暗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通过心口的链接传来。那不是清晰的思绪,更像是一种……情绪的色彩。沉郁的墨绿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被厚重冰层覆盖着的……焦灼与不确定。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但尚逢春的心,却因为这细微的、不设防的泄露,莫名地软了一角。

      原来这个看似冰冷坚硬、算计一切的男人,也会不安。

      后半夜,尚逢春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京城会所里的衣香鬓影,一会儿是苗寨吊脚楼里的阴暗囚笼,一会儿是蚩阙沾血的银发和冰冷的眼眸,一会儿又是父亲毫无波澜的脸。最后,所有画面碎成一片,只剩下心口那持续不断的、温暖的搏动,像黑暗中的灯塔,又像无声的锁链。

      他是被营地清晨的嘈杂声惊醒的。

      天光微亮,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引擎发动声和低沉的指令声。莫枭已经行动起来,为午时的会面做准备。

      蚩阙比他醒得更早,已经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水壶慢慢喝着,脸色在晨光中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仿佛已将昨夜那短暂的波动彻底收敛。他看到尚逢春醒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蚩晌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眉头微蹙,但眼神沉静。程忱则默默整理着自己破烂的衣衫和头发,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尽管眼神深处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莫枭掀开帘子进来,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蚩阙身上。“准备出发。家主会准时抵达落魂坡。”他顿了顿,补充道,“希望八公子,言而有信。”

      蚩阙放下水壶,墨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要尚先生,也信守承诺。”

      没有更多交流。简单的早餐后,四人被带上一辆加固的越野车,由莫枭亲自驾车,在两辆满载“暗影”成员的车辆前后护卫下,驶离了临时营地,朝着约定地点——落魂坡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茂密的丛林逐渐过渡到更加崎岖、裸露着灰黑色岩石的山地。空气越发干燥冷冽,带着一种不祥的肃杀之气。落魂坡,听名字就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车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尚逢春看着窗外单调荒凉的景色,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他即将再次面对父亲,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敌对的身份。而身边的蚩阙,这个与他命运强行捆绑的男人,此刻又在想什么?是真的打算谈判,还是另有所图?

      他忍不住又看向蚩阙。后者正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阳光偶尔照亮他银色的发梢,却化不开那周身萦绕的寒意。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蚩阙忽然睁开了眼,转过头,准确地捕捉到尚逢春还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沉闷的车厢内交汇。

      没有昨晚的复杂纠葛,没有刻意伪装的平静。蚩阙的眼底,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那眼神仿佛在说:路已至此,别无选择。

      尚逢春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注视。

      就在这时,越野车猛地减速,拐过一个急弯,一片开阔而怪石嶙峋的坡地出现在前方。坡地中央,已经停着几辆黑色的防弹轿车,十几名穿着黑色西装、气息精悍的保镖肃立四周,拱卫着中间一个负手而立、穿着深色中山装的高大身影。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尚逢春也一眼认出——

      那是他的父亲,尚振邦。

      车子缓缓停下。

      莫枭率先下车,快步走到尚振邦身边,低声汇报。

      尚逢春的心脏骤然缩紧,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蚩阙。

      蚩阙已经自己推开车门,动作因为腿伤而略显滞涩,但脊背挺直。他站在车旁,目光遥遥投向坡地中央那个掌握着庞大权势的男人,墨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周身那股属于苗疆蛊师的、阴冷而古老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尚逢春,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示意。

      下车。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尚逢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胸腔里翻腾的情绪,也推门下车。冰冷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破烂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蚩晌和程忱也跟着下了车。

      四人站在越野车旁,与坡地中央那森严的阵势,遥遥相对。

      落魂坡上,风声呜咽,卷起沙尘。

      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会面,即将在这不祥之地,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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