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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祭品2 所谓的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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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禁地,隐匿于群山最险峻的腹地,穿过一道被厚重藤蔓和诡异苔藓遮蔽的天然石门后,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更添几分森然。
那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形成的山内谷地。光线透过高处狭窄的缝隙洒落,形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柱,照亮了谷地中央一座孤零零的、由黑色巨石垒砌的古老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残破的、刻满虫豸图腾的石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香火气息和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这里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偶尔从岩壁滴落的水珠声,敲打着死寂。
这里,便是历代苗寨寨主闭关、沟通所谓“蛊神”的禁地。
四人互相搀扶着踏入这片区域,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尚逢春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冰冷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心口那“情花蛊”的搏动,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而……不安。
蚩阙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他指引着众人来到祭坛后方一处背风的凹陷处,这里勉强可以遮风避雨。
“暂时安全了。”蚩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脸色在苍白的光线下更显透明。连续的战斗和跋涉,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元气。
蚩晌也疲惫地坐了下来,小心地检查着自己受伤的左臂,眉头紧蹙。程忱则沉默地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尚逢春看着这压抑的气氛,心里堵得难受。他走到暗处一条细小的地下泉眼旁,用叶子接了水,先递给蚩阙,然后又递给蚩晌和程忱。
程忱接过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谢谢。”
尚逢春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他和程忱之间,隔着算计、联姻和生死,此刻这声谢谢,显得格外突兀而讽刺。
他回到蚩阙身边坐下,看着他闭目调息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问:“你的伤……怎么样。”
蚩阙缓缓睁开眼,墨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死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尚逢春脸上未愈的擦伤和手臂上新增的血痕,“你呢。”
“我能有什么事。”尚逢春别开脸,习惯性地嘴硬,但心底却因为这句简单的询问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死银毛,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蚩晌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小八,你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动用‘情花蛊’这种禁忌之物,就为了把他弄到这里来。现在,作何感想。”
她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尚逢春猛地转头看向蚩晌,又看向蚩阙,心脏莫名一紧。“你……什么意思。”
蚩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他没有看尚逢春,只是沉默地垂着眼睑。
蚩晌熔金般的眼眸扫过尚逢春惊疑不定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什么意思。你以为一场游轮失事,误入苗疆,只是巧合。”
尚逢春的血液仿佛瞬间冷了下去。他想起那个夜晚,镜泊湖上的“浮生醉”,那诡异的困意,那心口突如其来的刺痛……难道……
“是我。”蚩阙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断了尚逢春混乱的思绪。他终于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迎上尚逢春瞬间变得难以置信的目光,“是我选中了你。是我让阿努在你饮用的酒水里下了‘引梦蛊’,是我操控水蛊,将你的游轮引向了苗疆水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尚逢春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根本不是意外。他所以为的绝境相逢,他所以为的被迫绑定,甚至他所以为的……那些在生死间滋生的、扭曲又真实的情愫……其开端,竟然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卑劣的算计。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颤抖。
蚩阙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写满被背叛的、漂亮的桃花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并非源于蛊虫的疼痛。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因为你是最合适的‘祭品’。京城尚家的太子爷,身份足够尊贵,血脉……也足够‘特殊’。用你代替我献祭,足以平息蛊神之怒,也能……打消某些人的忌惮。”
“忌惮?”尚逢春捕捉到这个词。
蚩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的父亲,当代寨主,蚩隆。”
一直旁听的蚩晌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接过了话头:“因为他害怕。害怕小八与生俱来的养蛊天赋,害怕他迟早会超越自己,取代自己。什么生而为祭,不过是禁锢他的枷锁。当他发现小八甚至开始尝试反抗这枷锁时,恐惧让他选择了更彻底的方式——找一个完美的替身,彻底解决这个‘威胁’。”
她看向尚逢春,熔金眼眸中充满了讥诮:“而你,恰好在那时,闯入了他们的视线。一艘来自京城、背景深厚却又恰好能‘意外’消失的游轮,一个不受家族完全控制、死了也不会引起太大动荡的太子爷……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完美的祭品和……棋子。”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尚逢春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蚩阙对他的囚禁、那些所谓的规矩、甚至可能连后来那些若有若无的维护和靠近……都只是为了确保这枚棋子能顺利走到祭坛上!
一股灭顶的屈辱和愤怒席卷了他!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指着蚩阙,声音嘶哑破碎:“所以……从一开始……就是骗局。什么情花蛊……什么共生之契……什么狗屁规矩……都是你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去死的谎言?!”
蚩阙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揭露的狼狈,有冰冷的自嘲,还有一种……尚逢春看不懂的、深沉的痛苦。
“最初……是。”他承认了,声音低哑。
“那你现在又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尚逢春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甚至……甚至……”他甚至可耻地对这个算计他的恶魔,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那太耻辱了。
他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逃离这个将他尊严和真心都践踏得粉碎的骗子!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死死抓住!
“放手!”尚逢春用力挣扎,如同被困的野兽。
蚩阙抓得很紧,尽管他伤势沉重,但那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强行将尚逢春拉回,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情花蛊……是真的。”蚩阙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沙哑,墨绿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尚逢春,仿佛要将他吸进去,“共生之契……也是真的。它链接的,不仅是性命,更是……心神。”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我最初……确实只想将你作为替身。但蛊虫……它会放大一切。你的愤怒,你的恐惧,你的不甘……还有你的……那些……我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的……鲜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迷茫和挣扎:“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你指着鼻子骂我死基佬的时候,或许是你笨手笨脚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或许是你明明害怕却还是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情花蛊……它把属于你的一切,都烙进了我这里。”
他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与他相连的“情花蛊”正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同步的、带着痛苦和绝望的悸动。
“现在……剥离它,我会死。”蚩阙看着尚逢春满是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而你……大概率,也会。”
尚逢春怔住了,挣扎的力道渐渐松懈。他看着蚩阙那双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复杂痛楚和某种近乎哀求神色的墨绿色眼眸,听着心口那仿佛两颗心脏在共同哭泣的搏动,所有的愤怒和屈辱,仿佛都被这汹涌而来的、无法分割的链接感冲垮了。
骗局的开端,真实的链接。利用的初衷,失控的沉沦。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杀了蚩阙报仇?然后自己也跟着死?
还是……继续这可悲的、被诅咒的绑定,与这个欺骗了他、却也似乎真的因他而动摇的恶魔,一起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下去。
尚逢春看着蚩阙,看着他苍白的脸,染血的银发,和那双仿佛承载了太多沉重与矛盾的、美丽的绿色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猛地俯下身,不是攻击,而是用一种近乎啃咬的力道,狠狠地堵住了蚩阙冰凉的嘴唇。
那是一个充满了血腥、泪水、愤怒和绝望的吻。
也是一个……妥协的吻。
蚩阙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像是堤坝彻底崩溃,他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尚逢春颤抖的身体,以一种更深的、带着悔恨和某种失而复得般恐慌的力度,回应了这个吻。
祭坛的阴影下,两个被命运和阴谋紧紧捆绑的灵魂,在真相的残酷与情感的混沌中,如同溺水之人,只能紧紧抓住彼此,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继续沉浮。
禁地的迷雾,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