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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辉 洞穴外的枪 ...

  •   洞穴外的枪声与厮杀,并未因蚩阙的冲出而停歇,反而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烈火,骤然升级!

      尚逢春蜷缩在洞穴深处的石缝后,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苗人愤怒的嘶吼、尚家保镖冷酷的指令、以及……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沙沙”声和虫类的尖锐嘶鸣——那是蚩阙在操控他的蛊虫!

      “蚩阙……你个疯子……”尚逢春死死咬着牙,心口那“情花蛊”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剧痛,而是一种灼热的、同步的搏动,仿佛在实时传递着蚩阙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每一次受伤时紧绷的神经和沸腾的战意!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擦过蚩阙皮肤的灼热,能“听到”蛊虫撕咬敌人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能“看到”蚩阙那双墨绿色眼眸在血与火中燃烧的、冰冷而疯狂的火焰!

      这种诡异的链接,让他无法置身事外。愤怒、恐惧、担忧,还有一种被强行绑上战车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间或夹杂着几声零星的、濒死的哀嚎和某种大型生物爬过地面的摩擦声。

      一道身影,踉跄着重新出现在洞口。

      是蚩阙。

      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银灰色的长发被血污和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紧贴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靛蓝色的粗布衣袍破碎不堪,几乎难以蔽体,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尤其是腰腹间那道伤口,更是狰狞外翻,不断渗着血。左腿的夹板早已不知去向,他几乎是靠着右腿和手中那根充当拐杖的、沾满粘液的不知名兽骨,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但他还活着。墨绿色的眼眸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如同寒夜中的星辰,冰冷、锐利,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嗜血光芒。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皮质囊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石缝后的尚逢春身上。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尚逢春看着他这副惨状,所有骂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地站起身,忍着身体的剧痛和不适,走到蚩阙身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架住了蚩阙几乎虚脱的身体。

      “妈的……重死了……”他低声抱怨,却将蚩阙的手臂在自己肩上架得更稳。

      蚩阙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想挣脱,但最终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将一部分重量靠在了尚逢春身上。两人互相搀扶着,如同在血泊中挣扎出的连体婴,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战场。

      他们没有回寨子。蚩阙带着尚逢春,沿着一条极其隐蔽、布满毒瘴和诡异植物的路径,向着深山更深处跋涉。

      “我们去哪儿?”尚逢春喘着粗气问,他被林间的毒瘴呛得连连咳嗽。

      “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蚩阙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寨子……不能回了。”

      “为什么?你姐姐不是去应付你爹和神婆了吗?”

      蚩阙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嗤笑:“应付?她自身难保。”

      他顿了顿,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你以为……刚才那些攻击我们的,只有你们尚家的人?”

      尚逢春一愣。

      蚩阙的声音如同淬了冰:“还有寨子里巡山队的制式弯刀和吹箭……以及,‘腐骨瘴’的气息。”

      腐骨瘴?那是苗寨用来守护核心区域的一种极其恶毒的瘴气,外人绝无可能驱使!

      尚逢春瞬间明白了!寨子里的人,至少是部分掌权者,已经和外面的人联手了!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自己这个“祭品”或“麻烦”,恐怕更想趁机除掉蚩阙这个“不稳定因素”和知道太多秘密的蚩晌!

      “他们……他们怎么能?!”尚逢春感到一股寒意。

      “为了所谓的‘保全寨子’。”蚩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交出‘麻烦’,抹去‘异端’,向强大的‘外面’示弱,换取苟延残喘……很划算,不是吗?”

      他侧过头,看着尚逢春震惊而愤怒的脸,墨绿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现在,你和我,是拴在一根绳上的……‘异端’了。”

      与此同时,在苗寨深处,一座由厚重黑石垒砌、布满虫蛀痕迹的古老地牢中。

      程忱猛地惊醒,后颈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她发现自己被粗大的、浸泡过药水的藤蔓捆绑着,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程家不会放过你们的!”她挣扎着嘶吼,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却只引来石壁缝隙里几声窣窣的虫鸣。

      “省点力气吧,小野猫。”一个慵懒而磁性的声音自阴影处响起。

      程忱猛地转头,只见蚩晌正靠在地牢入口处的石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骨刃。熔金般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如同盯上了有趣猎物的猛禽。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尚逢春呢?!”程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锐利地看向蚩晌。

      “尚逢春?”蚩晌嗤笑一声,走上前,用冰凉的骨刃轻轻抬起程忱的下巴,“他现在可是抢手货。我那个傻弟弟拼了命想护着他,寨子里那群老不死的想拿他当投名状献给外面,至于你们程家和尚家……”她凑近程忱,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低语,“恐怕更想让他……永远闭嘴吧?”

      程忱的心脏猛地一沉!蚩晌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疑点。父亲和尚伯父对找到尚逢春的急切,似乎并不仅仅是出于关心……

      “你胡说!”她色厉内荏地反驳。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蚩晌直起身,熔金般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不过,我现在对你更感兴趣。”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程忱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和那双即使在这种境地下依旧不肯服输的眼睛,“一个满心算计,却连自己家族真正意图都看不清的……可怜的小东西。”

      地牢外,隐约传来喧哗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靠近。

      蚩晌眉头微蹙,熔金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她迅速割断程忱身上的藤蔓,将她一把拉起,低声道:“不想死在这里,就跟我走。寨子里的‘墙头草’们,已经等不及要‘清理门户’了。”

      程忱被她拽着,踉跄地跟上。看着蚩晌那冷硬而坚定的侧脸,感受着她手上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不甘和一丝被强大存在庇护的……扭曲安全感,在她心底滋生。

      苗寨中心,那栋最大的吊脚楼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寨主蚩隆脸色铁青,看着面前几位寨老和巡山队队长。神婆则坐在阴影里,手中的木杖无声地顿着地面,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八儿……和那个外面人,必须找到,处理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寨老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还有蚩晌,她带走了程家那个女人,行为可疑!不能再任由他们胡闹下去了!否则,整个寨子都会为他们陪葬!”

      “我们已经按照约定,帮你们击退了部分闯入者,展示了我们的‘诚意’。”巡山队队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彪悍男人,声音冰冷,“现在,该你们兑现承诺了——交出蚩阙、蚩晌,还有那个尚逢春。并且,永远封闭通往外界的所有路径。”

      蚩隆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知道,这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交出自己的孩子(尽管他从未将蚩阙视为真正的孩子)和亲信,换取寨子暂时的安宁。屈辱和愤怒灼烧着他的心脏,但作为寨主,他必须为全寨考虑。

      “……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吊脚楼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骚动和惊呼!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不同于苗寨武器的枪声!以及……尚家保镖冷酷的呵斥声!

      “不好了!寨主!外面的人……他们反水了!”一个苗人青年满脸是血地冲了进来,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他们……他们见我们寨子防御已破,想要……想要强攻进来!说要……要彻底清除‘隐患’,永绝后患!”

      “什么?!”蚩隆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失!

      神婆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怒的光芒!

      他们以为献出“祭品”和“异端”就能自保,却没想到,外面的饿狼,从来就没想过给他们留活路!所谓的“合作”,不过是利用他们清除内部反抗力量,然后……鸠占鹊巢,甚至可能将整个苗寨的秘密和资源,据为己有!

      “混账!!!”蚩隆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

      但为时已晚!

      轰——!!!

      吊脚楼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开!全副武装的尚家保镖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枪口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对准了楼内所有苗人!

      为首的一名保镖队长,面无表情地看着惊怒交加的蚩隆和神婆,冷冰冰地开口:

      “奉尚先生、程先生令:苗寨蛊术,危害世间,冥顽不灵,当……彻底清除!”

      杀戮,瞬间爆发!

      原本作为“合作者”的苗寨巡山队,此刻却成了被屠杀的对象!弯刀和吹箭在现代化的枪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惨叫声、怒吼声、枪声响成一片!

      整个苗寨,彻底陷入了血与火的炼狱!而这场背叛,将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彻底推向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深山,一处隐蔽的、有着地下暗河流出的天然岩洞内。

      蚩阙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发起了高烧,伤口感染严重,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尚逢春手忙脚乱地用暗河的水替他擦拭身体降温,看着他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这个强大得如同怪物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如此不堪一击。

      “喂……死蚩阙……你别吓我啊……”尚逢春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笨拙地检查着蚩阙腰腹间那道可怕的伤口,发现腐烂似乎有扩大的趋势。“妈的……怎么办……你那破药好像没用啊!”

      他急得团团转,目光突然落在蚩阙即使昏迷也死死攥着的那个皮质囊袋上。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拿过来看看里面还有什么能救命的东西。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囊袋的瞬间!

      蚩阙猛地睁开了眼睛!墨绿色的眼眸虽然涣散,却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冰冷!

      “别碰!”他嘶哑地低吼,想要抢回囊袋,却因为动作牵动伤口而痛得蜷缩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护着你这些破虫子!”尚逢春又急又气,“你都快死了知不知道!”

      “死不了……”蚩阙喘息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情花蛊……在……你死……我才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只要尚逢春活着,他就死不了。这该死的共生链接!

      尚逢春看着他倔强又虚弱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抓住蚩阙的肩膀,几乎是对着他吼道:“那你他妈就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有!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囚禁我,逼我当替死鬼,还……还他妈强迫我!这笔账没算清之前,你敢死一个试试?!”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蚩阙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布满污迹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焦急、愤怒和……担忧?墨绿色的眼底,那冰封的防线,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情绪灼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囊袋的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低声说了一句:“里面……红色……那个……外敷……”

      尚逢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自己用什么药!他赶紧打开囊袋,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个用特殊蜡丸封存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红色药膏。

      他小心翼翼地挖出药膏,重新给蚩阙敷上。这一次,蚩阙没有再反抗,只是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紧蹙,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敷完药,尚逢春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蚩阙身边。洞内只剩下暗河流淌的潺潺水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蚩阙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他缓缓睁开眼,望着洞顶垂落的钟乳石,突然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冰冷:

      “寨子……恐怕……完了。”

      尚逢春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知道蚩阙说的是事实。尚家和程家的反水,意味着苗寨迎来了灭顶之灾。

      “你……”蚩阙侧过头,墨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凝视着尚逢春,里面情绪复杂难辨,“……后悔吗?”

      “后悔什么?”尚逢春闷声问。

      “后悔……没有跟着他们回去。回到你的……京城。”

      尚逢春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回去?回去继续当我的金丝雀,跟程忱那个毒妇联姻?还是回去被我爹当成巩固权力的棋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至少在这里……虽然被你个死变态绑着,但……老子还算活得像个‘人’。”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会说出这样的话。

      蚩阙也沉默了。墨绿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许久,他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重新闭上了眼睛。

      “休息吧。”他低声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尚逢春看着他又恢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撇了撇嘴,但最终还是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在他沉入睡梦的前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一只冰冷而带着细碎伤痕的手,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碰触了一下他放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感一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但尚逢春的心跳,却莫名地漏了一拍。

      岩洞外,夜色深沉,杀机四伏。

      而在这绝境的方寸之地,两颗被命运强行捆绑、在血火中挣扎的心脏,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微弱的、超越仇恨与利用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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