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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牵引 暗河的潺潺 ...

  •   暗河的潺潺水声,成了这方绝境天地里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却奇异地安抚着紧绷的神经。尚逢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心口那枚“情花蛊”传来的、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牵引感。

      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系在他的心脏上,而丝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正是躺在身侧、呼吸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不少的蚩阙。

      他侧过头,在岩洞深处微弱的、不知名苔藓散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下,看着蚩阙。银灰色的长发铺散在粗糙的岩石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脆弱,如同上好的瓷器,仿佛一碰即碎。平日里总是紧抿着、透着冰冷倔强的薄唇,此刻也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那双能冻结人心的墨绿色眼眸紧闭着,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竟透出几分平日里绝无可能的……安宁,甚至可以说是……无害?

      尚逢春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惊了一下。无害?这个囚禁他、强迫他、差点让他当替死鬼的死银毛,跟“无害”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

      可视线却像是被粘住了,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蚩阙体内那股因重伤和“缠情丝”余毒而紊乱的气息,正在那红色药膏和其自身顽强生命力作用下,一点点艰难地归于平缓。这种感知并非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直接源于心口那枚蛊虫的同步搏动,清晰得仿佛是他自己的身体在经历着这一切。

      这鬼东西……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他烦躁地想移开视线,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热源微微靠拢了一些。岩洞里阴冷潮湿,蚩阙身上传来的、哪怕极其微弱的体温,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等尚逢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的手臂几乎已经要碰到蚩阙冰凉的手指了。

      “操!”他低骂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上也一阵发烫。这种不受控制的本能靠近,比之前的痛苦反噬更让他感到恐慌。

      就在这时,蚩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初时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在对上尚逢春近在咫尺、带着惊慌和尚未褪去红晕的脸时,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锐利,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我能做什么?!”尚逢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为了掩饰心虚,声音拔得老高,带着夸张的愤怒,“看看你死没死而已!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变态吗?!”

      蚩阙沉默地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眸深邃,仿佛能看穿他色厉内荏下的慌乱。他没有戳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水。”他哑声道。

      尚逢春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挪到暗河边,用一片宽大的叶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些水,递到蚩阙唇边。

      蚩阙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冷的水流划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刺痛,却也缓解了喉咙的灼烧。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银色的发丝偶尔扫过尚逢春的手腕,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喂完水,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药膏的清凉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蚩阙身上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尚逢春坐立难安。他想离这个危险源远一点,身体却像是生了根,贪恋着那一点点通过蛊虫链接传来的、诡异的“安宁”感,以及……刚才喂水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冰冷嘴唇时,那转瞬即逝的、却让他心跳失序的触感。

      “妈的……这破蛊……”他低声咒骂着,用力揉了揉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该死的链接掐断。

      蚩阙靠在岩壁上,闭着眼,似乎在积攒力气。听到他的嘟囔,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情花蛊……共生之契……”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感知相通,情绪相染……非意志可抗。”

      尚逢春猛地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蚩阙缓缓睁开眼,墨绿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潭,映着尚逢春惊疑不定的脸:“意思是……你越抗拒,它缠绕得越紧。你越是想摆脱我……”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就越是会,不由自主地,靠近我。”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尚逢春头皮发麻!

      “放屁!”他像被踩了痛脚,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又牵扯到浑身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子凭什么要靠近你?!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这鬼东西……”

      “若非此蛊,”蚩阙打断他,目光平静无波,“你我现在,早已是生死仇敌,不死不休。”

      尚逢春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是啊,如果没有这该死的“情花蛊”,他应该恨不得将蚩阙千刀万剐,而蚩阙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个“麻烦”。可现在呢?他们却像两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破碎玩偶,在这绝境里可笑地互相依偎,甚至……他还救了对方,而对方也下意识地护着他。

      荒谬。太荒谬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暴自弃般的愤怒涌上心头。他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插入汗湿的发间,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老子就要这样……被你,被这破蛊……绑一辈子吗?!”

      蚩阙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骄纵张扬、此刻却显得茫然无助的京城太子爷。墨绿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冰冷的算计,有身为囚徒的无奈,有对自身命运的嘲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动摇?

      “或许……”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还有一法。”

      尚逢春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方法?!”

      “找到下蛊之人,”蚩阙的目光落在尚逢春心口的位置,那里,粉紫色的“花蕾”正随着他激动的情绪而微微加速搏动,“或者,找到比我更强的蛊师……强行剥离。”

      希望瞬间熄灭。尚逢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新瘫软下去。找到下蛊之人?不就是你蚩阙吗?!找更强的蛊师?在这与世隔绝、自身难保的鬼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呵……呵呵……”他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嘲,“说到底……还是没戏……”他抬起头,眼圈泛红,盯着蚩阙,眼神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所以呢?我们现在算什么?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被迫绑定的仇人?还是……你他妈那见鬼的规矩下的……‘伴侣’?!”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讽刺和屈辱。

      蚩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墨绿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他避开了尚逢春的目光,重新闭上眼,声音冰冷而疲惫:

      “……随你怎么想。”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尚逢春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愤怒和绝望如同野火般烧灼着他的理智。他看着蚩阙那副油盐不进、仿佛认命般的冰冷样子,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随我怎么想?”他猛地扑过去,双手抓住蚩阙的肩膀,迫使对方睁开眼看向自己!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蚩阙!你看着我!你他妈告诉我!那天晚上……‘缠情丝’的时候……你到底是完全被蛊毒控制,还是……还是你心里,也他妈有那么一点……是自愿的?!”

      他吼出这句话,连自己都愣住了。他在问什么?他想要什么答案?!

      蚩阙的瞳孔骤然收缩!墨绿色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屈辱、暴怒,以及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慌乱交织在一起!他猛地抬手,想要推开尚逢春,却因为伤势无力,反而被尚逢春死死按住!

      “放手!”蚩阙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

      “我不放!”尚逢春像是豁出去了,眼睛死死盯着他,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他万劫不复,“你说啊!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这破蛊……是不是因为那该死的规矩……所以你才……才……”

      才什么?才没有在清醒后立刻杀了他?才在危险时下意识护着他?才……允许他此刻如此靠近?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蚩阙猛地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墨绿色眼眸,狠狠地、带着一种近乎啃咬的力道,堵住了他的嘴唇!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充满了血腥气、愤怒、绝望和某种无法言说情绪的掠夺!

      “唔……!”尚逢春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声音,再次远去!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和药草味的、冰冷又滚烫的触感,以及心口那“情花蛊”传来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震碎的、同步的、狂乱的悸动!

      这一次,没有“缠情丝”的催化。

      只有被逼到绝境的两个人,和被诅咒的链接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扭曲而炽热的……本能。

      尚逢春僵硬的身体,在那狂乱的悸动和熟悉的(尽管他不愿承认)气息包裹下,竟一点点软了下来。抵抗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自暴自弃的无力感,和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沉沦。

      算了。

      去他妈的仇恨。

      去他妈的规矩。

      去他妈的京城和苗寨。

      就这样吧。

      他被这蛊,被这命运,被这个银发的恶魔,拖拽着,一起坠入这无边的深渊。

      他闭上眼,不再挣扎,甚至……生涩而绝望地,开始回应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吻。

      感受到他的回应,蚩阙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掠夺般的吻骤然停滞。他微微后退一丝,墨绿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尚逢春紧闭的、睫毛颤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更加汹涌澎湃的、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洞穴内,只剩下两人混乱交织的喘息声,和那两枚在昏暗中疯狂闪烁、仿佛要融为一体般的粉紫色蛊虫光芒。

      许久,蚩阙缓缓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银色的发丝垂落,与尚逢春汗湿的黑发纠缠在一起。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

      “……够了。”蚩阙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妥协。

      尚逢春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愤怒和挑衅,只剩下了一片迷茫的、被情欲和绝望浸染的水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心口的“情花蛊”,搏动得异常温柔而绵长,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既定的事实。

      尚逢春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最终只是化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地,轻轻碰触了一下蚩阙苍白脸颊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

      “……疼吗?”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

      蚩阙的身体再次僵硬,墨绿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里面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复杂的晦暗。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布满细碎伤痕的、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握住了尚逢春停留在他脸颊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岩洞外,杀机依旧四伏。

      而洞内,两颗被诅咒捆绑的心脏,在血与火的绝境中,似乎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朝着那未知的、危险的深渊,义无反顾地,沉沦了下去。

      尚逢春知道,他完了。

      他这辈子,恐怕都逃不开这个叫蚩阙的,银发恶魔的手掌心了。

      而这认知,竟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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