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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逃 万蛊窟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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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蛊窟方向的惊天巨响和剧烈震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裂了苗寨压抑的表象。寨子里的铜鼓被疯狂敲响,急促而混乱的节奏撕破了夜空,夹杂着苗民惊慌的呼喊、奔跑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嘶鸣与咆哮。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硫磺和浓烈的血腥味,仿佛末日降临。
囚室里,尚逢春被那巨响震得耳膜嗡鸣,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他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蚩阙那瞬间变化的脸色和眼中闪过的惊骇,让他意识到——出大事了!而且绝不是小事!
蚩阙再也顾不上处置尚逢春。墨绿色的眼眸中杀意被严峻和一丝不祥的预感取代。他猛地转身,银灰色的长发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甚至来不及锁门,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尚逢春甚至没听清的话语尾音,和那股尚未散去的、混合着外部闯入者鲜血与浓烈药草的气息。
机会!
尚逢春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肋骨的剧痛和心口蛊虫因刚才激烈冲突而残留的悸动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门没锁!外面的混乱是绝佳的掩护!这是他逃离这个鬼地方、逃离成为替死鬼命运的唯一机会!
他踉跄着扑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嘈杂声和那令人心悸的铜鼓声。昏暗的油灯灯焰在空气中不安地摇曳。
跑!必须立刻跑!
尚逢春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全身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囚禁他多日的吊脚楼!
冰冷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中,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路,四周黑影幢幢,喊杀声、奔跑声、以及某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从寨子不同的方向传来,混乱不堪!
该往哪里跑?!寨门在哪?!
就在尚逢春茫然四顾、心急如焚之际——
“这边!快!”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声音从旁边一栋吊脚楼的阴影里传来!
尚逢春猛地转头,只见阿努那张黝黑惊恐的脸从阴影中探出,正拼命地朝他招手,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恐惧。
“阿努?!”尚逢春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此刻,这个胆小的少年是他唯一的指望!
“快……快跟我走!”阿努的声音抖得厉害,抓住尚逢春的胳膊就往更深的阴影里拖,“寨子……寨子乱了!好多外人打进来!还有……还有万蛊窟里的东西跑出来了!快走!我知道一条小路能出去!”
尚逢春心头一紧!万蛊窟里的东西?!难道刚才的巨响……
来不及细想,他跟着阿努,两人如同惊惶的老鼠,在混乱的寨子里沿着狭窄、湿滑的小路狂奔。阿努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阴暗无人的角落穿梭。沿途,他们看到了燃烧的房屋、倒在地上的苗民尸体、以及零星爆发的战斗——穿着迷彩服的闯入者与手持弯刀、吹箭和蛊虫的苗人惨烈地厮杀在一起!枪声、爆炸声、惨叫声、虫群的嘶鸣声不绝于耳!
整个苗寨,已然沦为血腥的战场!
“穿过前面那片祭祀广场!就能到后山小路!”阿努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中央矗立着诡异图腾柱的空地,气喘吁吁地喊道。
两人冲出小巷,正准备横穿广场!
突然!
一道凌厉无比的银色流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猛地从侧面射向尚逢春的心口!速度快到极致!杀意冰冷刺骨!
尚逢春根本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然收缩!死亡的阴影瞬间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阿努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尚逢春往旁边狠狠一推!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
那根银灰色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骨刺,原本瞄准尚逢春心脏,此刻却狠狠地钉入了阿努瘦弱的胸膛!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阿努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惊恐凝固了。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截染血的骨刺尖端,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血沫。他看向被推开后踉跄倒地的尚逢春,眼神复杂,有恐惧,有一丝解脱,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死灰。瘦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阿努!!!”尚逢春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他看着那个刚刚还带着他逃命的少年,此刻为了救他,变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广场的另一端,蚩阙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手中的骨刺发射筒还冒着缕缕青烟。银灰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狂舞,几缕粘在他苍白冰冷、溅着几点血迹的脸颊上。靛蓝色的粗布衣袍多处破裂,沾染着更多的血污和尘土,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他胸口剧烈起伏,墨绿色的眼眸如同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死死锁定在倒地的尚逢春身上,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冰冷的杀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看到尚逢春险些丧命而骤然绷紧的惊悸?
“看来,”蚩阙的声音冰冷沙哑,如同刮过冰面的刀锋,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我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尚逢春的心脏上。周身散发出的恐怖威压混合着浓烈的杀意,几乎让空气凝固。“祭品……就该老老实实待在你的笼子里!谁允许你跑的?!谁允许你……害死我族人的?!” 他的目光扫过阿努的尸体,墨绿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尚逢春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却被蚩阙那恐怖的杀气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心口的“情花蛊”因蚩阙极致的愤怒而疯狂搏动,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看着步步逼近的蚩阙,看着阿努冰冷的尸体,看着周围这片血腥的炼狱,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为了滔天的愤怒和绝望的反扑!
“教训?!去你妈的教训!”尚逢春嘶声怒吼,声音因悲愤而扭曲,“老子不是你的祭品!阿努也不是你随便可以牺牲的族人!蚩阙!你看看周围!看看这片血流成河!这就是你想要的?!用整个寨子的血,换你一个人苟活?!你他妈才是最大的祸害!”
他的话像毒刺一样狠狠扎进蚩阙的心脏!蚩阙的身体猛地一僵!墨绿色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被戳中最痛处的暴怒和某种被强行掩盖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周身的杀气骤然飙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闭嘴!!!”蚩阙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抬手,那只苍白的手掌再次凝聚起恐怖的无形力量,就要将尚逢春彻底撕碎!
然而,就在他力量即将爆发的前一刻!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这一次,近在咫尺!就在广场边缘的一栋高大的吊脚楼!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木头碎屑和人体残肢四散飞溅!灼热的气浪将蚩阙和尚逢春同时掀飞出去!
“呃啊!”
噗通!噗通!
两人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皆是一口鲜血喷出!
混乱中,尚逢春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力量擦着他的后背掠过,火辣辣的疼!他挣扎着抬头,只见爆炸点燃了广场周围的建筑,火势开始蔓延!浓烟滚滚!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而蚩阙摔落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情况似乎更糟!一根被炸断的、燃烧着火焰的粗大房梁,如同沉重的铡刀,正好砸落下来,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左腿和腰腹之间!他甚至能听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咳……噗!”蚩阙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他试图挣扎,但那燃烧的房梁沉重无比,将他死死压住!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墨绿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痛苦和一丝……无力回天的绝望!更可怕的是,他胸口那枚“情花蛊”的烙印,因为主人重伤和力量的急剧流失,开始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散发出极其不稳定的、妖异的光芒!反噬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尚逢春看着被压在燃烧房梁下、重伤吐血、失去反抗能力的蚩阙,心脏疯狂跳动!跑!现在就跑!穿过广场,冲进后山!这是唯一的机会!摆脱这个恶魔!摆脱替死鬼的命运!
他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看也不看蚩阙那边,转身就要朝着后山的方向冲去!
一步,两步……
然而,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身后,蚩阙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火焰灼烧皮肉的“滋滋”声,以及那越来越不稳定的、妖异闪烁的粉紫色光芒,像无数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在他的背上。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些天的片段:蚩阙冰冷的威胁、嫌恶的眼神、递过来的烤虫子、被反噬吐血的样子、还有刚才那根射向自己心口、却被阿努用生命挡下的骨刺……以及,那强行灌入他脑海的、关于蚩阙生而为祭的绝望真相……
这个银发的恶魔,这个囚禁他、想让他当替死鬼的男人……同样是个被命运玩弄、挣扎求存的可怜虫。
而现在,他重伤垂死,被压在燃烧的巨木下。如果自己走了,他必死无疑。死于闯入者的流弹?死于寨子的内乱?还是死于……他胸口那即将失控的反噬?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尚逢春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不是同情,不是原谅,更像是一种……被无形纽带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休戚与共的窒息感,以及一种……眼睁睁看着强大对手以如此狼狈方式落幕的……荒谬和……不甘?
“操!”尚逢春猛地停下脚步,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他转过身,看向火光映照下,那个被压在燃烧房梁下、银发沾血、脸色惨白如纸、墨绿色眼眸中交织着痛苦、绝望和一丝残余冰冷骄傲的男人。
心口那枚“情花蛊”似乎也感应到了宿主濒死的危机,搏动得异常狂躁,传递来一阵阵强烈的、如同共鸣般的悸动和刺痛,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尚逢春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快跑,情感(如果那能称之为情感的话)却像无形的镣铐,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最终,他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闪过一抹豁出去的、近乎自暴自弃的疯狂光芒。
“妈的……蚩阙……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逆着逃跑的人流和蔓延的火势,踉跄着冲回到那片危险的祭祀广场,冲向了那个被压在燃烧房梁下、重伤濒死的银发蛊师。
他蹲下身,无视了蚩阙眼中瞬间爆发的惊愕、警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双手抵住那根沉重滚烫的房梁,用尽吃奶的力气,嘶吼着向上抬起!
“呃啊——!”沉重的房梁微微松动,火焰灼烤着他的手臂,带来钻心的疼痛!蚩阙闷哼一声,伤口被牵动,更多的鲜血涌出!
“操……真他妈沉……你……你倒是……动一下啊!死沉死沉的!”尚逢春额头青筋暴起,脸色涨红,对着身下的蚩阙气急败坏地吼道。
蚩阙墨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尚逢春因用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漂亮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的、不甘又倔强的火焰,看着他不顾一切抬起燃烧房梁的愚蠢(或者说……勇敢?)行为……那双万年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咔嚓一声,碎裂了一道缝隙。
他咬紧牙关,忍住剧痛,借助尚逢春抬起的那一丝缝隙,用未受伤的右臂和腰腹力量,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房梁下挪了出来!
噗通!
他摔在尚逢春身边,浑身是血,左腿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腰腹间一片血肉模糊,气息微弱,但总算脱离了被压毙的命运。
尚逢春也脱力地松开手,燃烧的房梁再次重重落下,溅起一片火星。他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手臂被火焰燎出一片水泡,狼狈不堪。
两人躺在冰冷的、染血的青石板上,躺在燃烧的废墟和弥漫的硝烟中,躺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濒死哀嚎的背景音里,第一次如此“平静”地……靠近彼此。
蚩阙侧过头,墨绿色的眼眸映照着跳跃的火光,极其复杂地看着身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喘着粗气的京城太子爷。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如同被血块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双总是冰冷漠然或充满杀意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愕、不解、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极其微弱的波澜。
尚逢春也侧过头,对上蚩阙的视线。他扯了扯疼痛的嘴角,想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看……看什么看……”他喘着气,声音嘶哑,“老子……老子只是不想……我的‘替死鬼’资格……被……被一根破木头……抢先报销了……” 话语依旧刻薄,但那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心口那两枚“情花蛊”,隔着衣料和血肉,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如同呼应般,同步地、剧烈地搏动着。那链接,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滚烫。
远处,喊杀声和爆炸声愈发激烈。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
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而某种未曾预料的情愫,也在血与火的炼狱中,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