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滴答 ...
-
滴答、滴答——
昏暗的灯在头顶摇晃,发出微弱的吱吱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墙上挂着霉斑,张牙舞爪地向四处延伸,铁锈混合着湿气,蛮横地往鼻子里钻。
男生被这股味道熏醒,呛了几声,警觉地观察起这个密闭的空间。
两天前,他从领居口中得知出差迟迟未归的Omega父亲去了首都。那位挺着啤酒肚的大叔戏谑地说:“八成是去找你那个跟人跑了的爸爸,怎么,他没和你说吗?”
男生没有理会嘴碎的邻居,继续给Omega父亲打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抓心挠肝的等待叫人心慌,他终究无法忍受,用藏在抽屉里的压岁钱买了一张去首都的车票。
首都很大,街头霓虹闪烁,人潮汹涌。他游荡了两天,找不到一丝和父亲有关的踪迹,过去十几年的幸福生活好似闪光下的泡影,被林立的高楼和不息的车流搅得稀烂。
天桥上人来人往,他站在护栏边,捏着手里仅剩的五百块,思考未来的去处。来首都的第一天,房东阿姨的电话打到他这里,说房租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再不付就要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去。
要怎么办?该怎么办?
思绪乱得像绿化带里干枯的树,修不直,剪不断。手机突兀地震了起来,他拿出来,看到备注的那一刻心猛然一跳,颤抖着按下接通键。
一分零五秒的通话结束,男生抱着腿蹲在天桥边,宛若重新遇水的鱼,希望与温暖触手可及,只需要短暂的等待。
再醒来是在地下室,他没见到答应要来接自己的Omega父亲,只有一屋冰冷的暗灯。
“你醒了吗?”陌生的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响,最后一个音节消失的瞬间头顶那盏灯不堪重负地灭了。
男生做出自我防御的姿态,身体往墙上贴近。那人听到动静,立马出声解释:“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和你一起被抓过来的,你睡了很久了。”
从声音可以分辨出这人的年纪,约摸着和自己差不多大。他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看不清他藏在黑暗之下姣好的容颜,警惕和防备在充满冷意的空气中渐渐散去,两人相隔的距离被时间填满,贴在一起的肩膀擦出温热的火。
这个陌生人比他乐观许多,断断续续地讲童话故事,后来甚至抱住他的手臂,脑袋挨上他的肩:“讲不动了,我好饿。”
随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开两半,往身边人嘴里塞:“只有一块了,我们分着吃,你应该也饿了吧。”
巧克力的苦味在唇间蔓延,像在嚼一片干枯的树叶:“谢谢。”
“你别担心,我家里人一定会把我们救出去的,到时候我再给你拿其他口味的巧克力。”
“为什么,要给我巧克力?我们明明不认识。”
许久没浸水的喉咙干得离谱,将那人短促的笑扯成两半,沙哑而诙谐:“我睡着的时候你把外套脱给我盖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男生没说话,任他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身体发抖,搂着他说好冷,掌心覆上额头却滚烫一片,外套又被脱了下来,裹在意识不清的人身上。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水声携着冷意从墙缝里钻进来,两具单薄的身躯滚在一起,紧贴取暖。男生无意间碰到那人肿胀的后颈才发现这人竟然分化了,他迷蒙地睁开眼,哆哆嗦嗦地问:“你是不是很冷啊?”
“不会。”
“你骗人……穿短袖怎么会不冷,”说完便将人抱住,紧紧扣着他的腰,“抱着睡吧,这样会好一点。”
滴答、滴答——
门缝渗进日光,朦胧映出那人的脸庞,眉头皱得最紧,像一颗皱巴巴的丑橘。他不叫冷了,发热的身体迷糊了意识,却还下意识抱紧男生,怕他冷。
外套里层的口袋里藏着一颗硬糖,是父亲买的,这是最后一颗。摸出来,撕开包装,放进那人嘴里,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砸碎心里最后一丝不舍。
“好甜,这是什么?”
“糖。”
“还有吗?”
“就这一颗。”
“那你怎么给我了,你不饿吗?”
“不饿。”
那人又笑了,说他是撒谎精。
两人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打斗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墙面传来,紧接着门被打开,一个精壮的男人走进来,用绳子绑住他们,踢着两人的背叫他们走快点。
“他分化了,要快点送去医院,不然会死。”
男人嗤笑一声:“别说话,快走。”
“他死了你们什么都要不到,很亏。”
“叫你给我闭嘴,自己都自身难保,还管别人。别瞎嚷嚷,快走,别耽误了我们的事。”
上车后被蒙上眼,冰冷的针管扎进静脉。粗糙的绳索勒得皮肤生疼,挣扎的叫声被远方传来的轰鸣掩盖,两人昏睡过去。
“这有两个小孩,到底是哪个?”匕首冷白色的光反射在男生的脸上,“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后面来的?穿外套……我知道了,等着,这事肯定给你办好了……”
惊呼声穿过耳畔,鲜红的血液飞溅在他脸上,受重力影响缓慢滑落下来,像一颗泪珠。
滴答、滴答——
十年前灰蒙的阴雨再度袭来。
P市暮色沉沉,街灯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闻昭步履沉稳,眼里却没有方向,周海峰的声音犹如一卷没有暂停键的磁带,带来循环往复的凌迟。
“是一个十几岁的男生,刚分化,送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还没分化完全的腺体下有一条五厘米长的刀口,差点没救过来。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一周他的身体才勉强支撑继续分化,生生熬了几天才熬出头,分化成了高阶Alpha。”
“他的信息完全保密,即便是主刀医生也不知道,但我认出了他病房门口的保镖,和守在那个Omega身边的是同一个人。”
闻觉喜欢摆件,书房的桌上摆了一排,最左边的角落放着一个相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张照片,没有固定人物和内容,完全随他心意。
最新一张是他自己,照片里的他抱着一只博美,模样稚嫩。闻昭从来没想过随手按下的快门会成为无可辩驳的真相,周海峰只一眼就认了出来,肯定的答案像一记重锤,敲得闻昭脑袋嗡嗡作响。
他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胀痛的大脑被无情劈开两半,一半放着贺松年,一半放着闻觉。
贺松年是Omega吗?闻昭不知道,他好像没办法想其他,近乎逼迫性地将那句“为了幸福才这么做的”逐字拆开,去挖掘更深层的其他含义,最后以失败告终。
什么叫为了幸福?过去十多年相濡以沫的生活对贺松年来说是痛苦的吗?甚至不惜抛下所有去做记忆清洗手术。
那么闻觉呢?初见的场景划到更早,在首都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他给了自己半块巧克力。闻昭后知后觉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刚进闻家的时候闻觉就买了巧克力想和他拉近关系,结果被扔进了垃圾桶。
腺体发育不好是因为分化的时候受了伤,所以现在才会连信息素都控制不了,每年吃药体检换手环芯片样样不落……这一切痛苦的源头竟然是他?
三年多的相处,闻昭搭积木似的搭起一座跨向闻觉的情感桥梁,里头掺着各种各样的泥沙,不纯粹,但好在坚固。可现在就连唯一的优势都在始料未及的真相下土崩瓦解,碎块被一条名为愧疚的河流冲走,沉沉陷入汪洋。
恍惚间他生出一种绝望的错觉,就好像对闻觉的亏欠,是注定的。
“嘀嘀——”
绿灯转瞬即逝,车流在雨中静止,信号灯上的水珠晶莹剔透,越滚越大,映出模糊的城市倒影。啪嗒——水珠倏然坠落,穿过潮湿的空气,滴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冷漠地刮走。
“雨下得好突然。”驾驶座上的许牧言瞥了一眼正在背稿的人。
“嗯,”闻觉眼皮都没抬一下,“希望一切顺利。”
许牧言挑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当然会顺利,咱们肯定拿下。”
三个小时的展示会议结束,闻觉成功拿到合同,笑得嘴都合不拢。一旁的许牧言按下电梯键:“走吧,Serena订了餐,今晚部门庆功宴。”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闻觉主动提出开车,许牧言没让:“大功臣下午辛苦,开车这种小事我来就行,你歇会儿。”
系好安全带,闻觉算着时间给闻昭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他将号码重新输了一遍,再拨过去,一长段彩铃过后嘟声响起,通话因无法接通自动挂断。
“怎么了?”许牧言分出一个眼神,问道。
闻觉方才还皱巴的脸顷刻间变了样,握着手机的语气也轻快几分,两个字嚼成一个字来念:“没事,我弟弟打电话来了,嘘。”
“喂。”这会儿的声音又缓和下来,又轻又柔,“吃晚饭了吗?”
电流的滋滋声从耳孔穿过,闻觉下意识蹙起眉:“你声音怎么这么低,不舒服?”
“好吧,那你再眯一会儿,冰箱里还有一块蛋糕,我特意留给你的,你要是不愿意做饭可以先吃点垫肚子,我晚上回去给你带宵夜。”
“还有,你快把咖喱从书架上拿下来,它今天信息轰炸我一天了……嗯,行,晚上见。”
密闭的车内忽然变得安静,许牧言扣着方向盘,打趣道:“看不出来啊,平时咋咋呼呼的人当起哥哥还挺像样。”
闻觉慢条斯理地挑选聊天表情,发送键消失的那一瞬传来他的声音:“那能怎么办,他那么小,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小?”许牧言挑了挑眉,“你弟比你高,应该不小了吧。”
“小呢,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闻觉没有丝毫负罪感地给闻昭扣上一顶笨蛋帽子,“说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