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罪有应得 “但我毕竟 ...
-
段文君觉得自己突然就不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出离的愤怒。
“你一直在耍我们?!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们!”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枉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人?”秋婆婆玩味地重复了一遍。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好笑的笑话,几乎笑出了眼泪。然后紧接着,这笑容瞬间收拢,她又恢复成原本那种暮气沉沉的样子,近乎悲悯地看着段文君。
“这世道,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知道么?”
“什么歪理!”段文君刻意地高声反驳道,“这不是你害人的借口!”
或许外面会有村民路过,或许吴山会来寻他的狗,或许温祈会查到食心魔的真相,然后赶回这里。所以,不管是谁都好,只要有人能听到自己的求救……
段文君不抱什么希望地想着。
“原本我以为你们都是聪明人。”秋婆婆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可现在看来,你不够聪明,温祈则是聪明得太过。”
“你……你要做什么?你不能这样,现在停手还有回头的机会!”段文君满脸惊恐地往后避让,直至紧贴在墙面上,退无可退。
秋婆婆在她面前站定,倾身凝视着她,几乎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
“我早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她扬起刀,近乎梦呓地低声呢喃道,“也不需要回头。”
刀刃带起一阵劲风,冲着段文君的颈部划下。
然后在即将触及要害时,戛然而止。
秋婆婆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下,若有所感地低下头去,看着那支抵在自己心口处的银灰色弩箭。
段文君两手抖得厉害,却依旧死死地攥住箭身。
“别……别动。”她磕磕巴巴地警告道,抬眼与秋婆婆对视。
“你知道的,这箭上有剧毒,如果不想,不想出什么意外的话……”
她没继续往下说,而是将弩箭往前送了送,让箭尖刺透衣物。
“现在,扔掉你的刀!”
秋婆婆没动,只是满脸诧异地看着她。
“你就不怕我和你同归于尽么?”她语气古怪地问道,“用你的命,来换我这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婆子,未免有些太不合算了吧。”
她本以为这话多少会让段文君迟疑几分,毕竟没人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况且还是这种,毫无价值的死法。
没想到此言一出,她反而肉眼可见地变得镇定下来。
“不,你不会。”段文君笃定地说道。像是在印证自己的话,她甚至侧了侧脑袋,主动将要害贴到柳叶刀上。
却见刀刃不进反退,最终在秋婆婆的一声叹息中,被丢在了远处的地面上。
“你看吧。”段文君咧开嘴角笑了笑,反过来挟持住秋婆婆,“明明不甘心的是你才对。”
“你的复仇计划还没有完成,怎么可能选择和我一命换一命呢。”
秋婆婆不再辩驳了,她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着段文君,良久,突然叹道:“我收回之前的话。”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没想到这种时候得到了认可,段文君刚准备稍微高兴一下,但又想起在秋婆婆这里,聪明人的下场。
瞬间就没那么高兴了。
“别,别说那么多废话!”她恶声恶气地开口,“反正你现在落我手里了,别想着耍花招!”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报官,还是通知所有村民,我就是那个食心魔?”
提起这些,秋婆婆的语气里,突然隐隐透出些期待来。她甚至开始向段文君提议:“官府太远了,不如直接将我交给村里人处置,免得夜长梦多?”
“他们不是喜欢让九窍神来定罪吗?那就好好定一定我这个食心魔的罪,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段文君狐疑地审视着她,“不管你到底还有些什么谋划,我告诉你,我不会再被你骗到了!”
秋婆婆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就这样一直用箭威胁我?可你总会有累和松懈的时候。”
“小段姑娘,你不过是在做无用功而已。你没有任何证据,空口白牙,整个槐村,没有人会相信我就是食心魔。”
“不如适可而止,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离开这里,而我继续完成我的计划。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么多条人命!你管这叫适可而止?!”段文君简直难以置信。
她试图从秋婆婆的表情里,看出哪怕半分的后悔,但她没有。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只剩下一片死寂。
段文君知道自己不能在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是,我承认,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也没办法就这样找出证据。”
“那就让更聪明的人来做吧。”
“你会罪有应得的,秋婆婆。”她陈述道,“我始终相信,每一个恶人都会罪有应得。”
*
“这么说来,被你们所杀的人,全都是罪有应得喽?”
义庄内,温祈撑着下巴,满脸探寻地看着面前的秋子承。
子午兰的药效早就过了,他也已经摘下了面罩,盘膝坐在地上,埋头用爪刃划拉着面前的泥地。
说实话,他年纪比温祈想得还要小些,再加上整个人像是营养不良,瘦弱得厉害,乍一看还没温祈身体结实。
相貌倒是有七成像秋婆婆,就连那股子阴郁劲也是如出一辙。
“哎呀,怎么聊着聊着又变哑巴了?”温祈无奈,“刚才用刀怼我脖子的时候,不是说得很顺畅吗?”
“你待在这里不走,还堵着不让我走,那我们总不能一直大眼瞪小眼吧。”
但秋子承依旧沉默得像块木头,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味地加快刨土的速度。
温祈甚至有些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土拨鼠成精。
“行吧行吧。”她只能妥协地摆了摆手,“既然当年的事情你不愿意说,那我们就聊聊现在的事。”
“你在这里拖着我,是秋婆婆的意思吗?”
话音落下,秋子承总算有了些反应。他抬眼看向温祈,满是疑惑地反问:“你知道?”
温祈:“……”
她甚至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她感觉自己的智商遭到了侮辱。
秋子承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毫不掩饰的无语,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不急么?”
“急啊,当然急。”温祈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但是我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嘛,好像急也没什么用处。”
“不过,之前秋婆婆甚至还鼓励我查案来着,现在突然态度转变……是因为我发现的东西,已经影响到她的计划了?”
温祈简单回顾了下这几天的线索,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是郎中的尸首啊。”
她若有所思地轻叩着指尖:“所以,她去神祠了吧。”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尸首消失的事情,是因为,她还需要九窍神这个谎言。因为只有在那里,你们才能利用子午兰,悄无声息地将人迷昏,然后杀死。”
“我应该没猜错吧?”
秋子承依旧没有回应,但他的神情已经将他全然出卖了。
“既然没错,那我们继续。”温祈根本就没给他拒绝的余地,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如今知道尸体消失的,除了我和段文君,还有村长和那几个村民。”
“吴山是个傻的,稍微一问就知道,他相信神蜕已经飞升,可以忽略不计。”
“村长和村民现在疯疯癫癫,哪怕暂时不处理,也不会影响大局。更何况,在大多数村民都聚集在瓜田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同时杀掉这么多人,指向性未免有些太明显了。”
“秋婆婆是个聪明人,她不会这么做。”
“所以排除下来,就只剩下……小段大夫?”
说到这里,温祈也不禁有些哑然。
说实话,她都怀疑段文君跟自己待在一起,多少有些遭克,否则人怎么能真的倒霉成这样。
像是终于找到了温祈的软肋,秋子承阴涔涔地笑起来:“你跟她不是朋友吗?既然都猜到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
“她,要,死,了。”他一字一顿地强调道,“因为你。”
“还是那句话,我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嘛,担心又有什么用。而且所谓的吉人自有天相,尊重他人命运……”温祈满嘴跑火车,最后终于扯不下去了,自暴自弃地长叹一声。
“好吧,我不认为秋婆婆能得手。”
不说别的,当日段文君替谢迎拔箭,从那之后,温祈可就再也没见过那支弩箭,总不至于是被随手扔到哪个神秘的角落了。
况且她既然有胆子单枪匹马上京城寻夫,所倚仗的,自然不可能只有那套拙劣的女扮男装。
“说实话,你在这里牵制我,实际上是毫无意义的。毕竟秋婆婆她杀了那么多人,错就是错,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不管从律法和人伦哪种角度出发,都绝对不可能会被原谅。”
“她早就没有生路了,懂吗?”
听到她的话,秋子承突然愣了愣,紧接着脸上浮起一丝茫然。
“什么叫……她杀了那么多人?”他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这下温祈倒是货真价实地震惊起来了。
“你不知道?”她仔细审视着秋子承的表情,但看到的,全是不似作伪的困惑。
“不会吧,你当真不知道?”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你一直以为,那些人都是你杀的,你娘才是那个帮凶?!”
秋子承看着她,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惶恐。他直觉自己好像撞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然后偌大的恐惧如同浪潮般,将他整个吞没。
“不……”
他无意识地蜷起手指,爪刃便随之深深地嵌进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刮痕。
“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他祈求地望向温祈,“子午兰是我点的,人是我杀的,我娘只是在事后摘下了他们的心脏。”
“没有,没有别的可能了。”
温祈如他所愿没再说话了。
她怜悯地看着秋子承,看他近乎癫狂地在地上挖出一道又一道的土痕,像是在奋力寻找着什么,又像是……
想要逃离。
但毕竟并没有什么东西在困着他。
秋子承骤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后挖土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他匍匐着跪倒在地上,揪住自己的左胸,如同落在岸上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是我的错,我是个怪人,该死的是我。”
他像身处梦魇,一遍又一遍地徒劳重复着。
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