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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全部结束? “全部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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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心里也有些发堵,她感觉自己快把这辈子的气都给叹完了。
她跳下供台,在秋子承身旁蹲下,又怕他伤到自己,于是找准时机去摘他手上套着的爪刃。
却没摘下来。
她这才看清,这副爪刃也不知戴了多久,应该从未被取下来过,腕部的皮带已经深嵌进皮肉里,几乎完全长在了疤痕里。
温祈只能无奈放弃,等他自己清醒过来。
好在也并没有等待太久,秋子承像是终于接受了事实,满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该怎么做。”他眼神空洞地看向温祈,“她是因为我才会选择复仇,不该让她来承担。”
温祈想了想,回答他:“既定事实无法改变,不过……说不定当年的事情,还藏着什么你们不知道的秘密。”
“你是指……?”
“那场瘟疫,郎中的死,还有你的复活。”温祈正色道,“我需要知道细节,你所清楚的,所有细节。”
秋子承并不清楚瘟疫的起因,只知道突然有一日,槐村的所有村民都得了病。
就像之前村长说过的那样,就在村民们打算等死的时候,那个郎中来了。
他说他能治病,但需要用到一味药引。
人心。
“如此荒谬的说法,居然全村人都相信了?”温祈只感觉格外地匪夷所思。
“不,一开始是不信的。”秋子承目光黯然地摇了摇头,“但那个郎中随身带着……一颗心脏。”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至今仍觉得几欲作呕。
“他当场就用那颗心脏熬了一碗药汤,没有人敢喝,于是村长站了出来。”
“他的病,真的好了。”
“郎中说的是真的,人心入药,有天大的奇效。他还说外面的达官贵人都这么用,若不是我们有幸遇上他云游至此,这辈子都没办法得知如此秘辛。”
“于是村长请他留了下来,替我们治病。”
“村里人多,但他带着的心脏毕竟只有一个。没分到药汤的人越病越重,眼看就要死了。于是郎中说……”
秋子承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颤栗起来。
“郎中说,心脏五行属火,只要将同样五行属火的人心脏取出,一样会有效果。”
“所以……他们选中了你们父子?”温祈从未听过如此让人反胃的事情,下意识拧紧眉头。
“五行属火的不止我们两个。”秋子承闭了闭眼睛,“但他们说……反正我和我爹都病得快要死了,就算有药汤也晚了,救不活的。”
“他们又对我爹说,就因为我娘是个仵作,沾染了晦气,这才让村里遭此大劫。这是我们赎罪的机会。”
“我爹信了。”
秋子承没再说下去,但温祈已经完全能够猜到后续了。
“可村长说,他们已经将你们父子一并埋葬了。所以你后来又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当日村长所言真假参半,涉及到人心入药的事,村民每个人都有份,不会贸然揭穿。但下葬之事不同,只要与实际情况略有出入,很容易就会被察觉到。
然后便听秋子承接着说道:“不存在什么死而复生,我从一开始就没死。”
“我爹被他们取了心,他们没必要立刻杀我,所以便将我锁在了村长家。”
“或许因为我不过是个孩童,他们并没有多加防备,于是被我趁夜逃了出去。”
“我被关的房间,原本是那个郎中住的。那时候他借口出去取药,并未留在村中,但我从柜子里翻出了他遗留的包裹。”
“里面有一粒药。”
温祈恍然:“假死药?!”
据她所知,这东西与天敕圣宗也脱不开干系。这么看来,从瘟疫到郎中,都不过是他们谋划的一环而已。
秋子承也有些诧异于温祈居然知道这个,但他并没有多问,而是继续往下道:“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它的药效,只是顺手拿了。除此之外,还有……”
“用剩下的那半颗心脏。”
“没逃出去多远,我便被村长发现了。他追我一直追到村口的那棵槐树下。”
“我真的不想死。”
“但我根本没办法跟他对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刀……剖开了我的胸口。”
又是长久的沉默。
温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静待他消化完情绪。
“我天生是个怪人,心脏不在这里。”秋子承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而在右边。”
“天太黑了,他仓促剖开了我的胸口,却没找到心脏所在。可一个人若是没有心脏,又怎么可能活呢。”秋子承苦笑了下,“这才是食心魔的起源。”
“他逃了。”
“我被留在了那里,太疼了,真的太疼了。然后我摸到了那颗药。”
至此,温祈终于将所有的线索都全部联系起来。
秋子承吃下假死药,却没想到歪打正着,骗过了所有人。
村长为了隐瞒自己杀人的真相,谎造出食心魔的存在,又急不可耐地将父子二人下葬。
他原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直到下一次用药的时候,他突然发现。
药引丢了。
温祈又想起那日村长说的,在秋家父子头七的时候,有村民目睹到什么东西在挖坟,还被吓昏了过去。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村长,在寻找丢失的半颗心脏。
秋子承并不清楚这些细节,见温祈没有开口,便兀自继续道:“我不知道我昏……或者说死过去多久,但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我躺在棺材里。”
“应该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因为在我旁边的,已经腐烂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平静得近乎麻木:“但或许是我真的命不该绝,棺材盖不知为何是松的,我废了好大的力气将它挪开一道缝隙,然后开始隔着那道缝隙,挖土。”
“我钻了出来。”
温祈完全没办法想象,他是怎样在重伤的情况下,将自己从地下拯救出来,以至于在出来后,要在手腕处人为嫁接一副爪刃。
但关于他为何仅凭双手就能逃出来……
“他们至少开过两次棺。”温祈说道,“你或许并不清楚,那个郎中的尸体,就是在棺中被发现的。”
秋子承闻言,恍惚一瞬,随即脸上才闪过意外的神情:“竟是这样么?”他讥诮地轻嗤一声,“倒是让我平白捡了条生路。”
“总归,我保住了性命,但那时我家已经被改成了神祠,我对他们而言,也早就是个死人了。”
“我没办法报仇,只能离开。”
“可你毕竟重伤在身,没办法走得太远吧。”温祈想了想,“所以,你藏在了村外的土地庙里?”
秋子承点头:“对。”
“那时候土地庙还没有完全废弃,我藏在那里,靠着偷吃供品苟活。”
“但后来,去那儿的人越来越少,我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趁夜出来觅食。”
“我以为我坚持不了太久,直到,我娘回来了。”
“我在土地庙遇到了她。”
为了继续掩人耳目,秋婆婆便将土地庙改为义庄,并自己住了进来。
她开始着手调查瘟疫的事情,并精心制定出计划,以食心魔的名义复仇。
“点药,杀人,都是我要做的事情。毕竟没人怀疑一个死人,也没人能想到,死人也会跳出来杀人。”
“然后你再用血做出摘心的假象,反正也没人敢上前细看。而心脏真正被取出,反而是在秋婆婆验尸的时候,对吗?”
秋子承迟疑片刻。
“所以我不能理解。”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下去,“他们本该在被我用爪刃割喉时就死了。我对子午兰的用量向来把控很好,他们会失去反抗的力气,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
“子午兰,应当是秋婆婆教你用的吧。”温祈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纠结。
秋子承愣了下,面带困惑地点头,刚准备再说些什么。
却见温祈稍微仰起头,指了指颈侧早就停止流血的伤口。
“还不明白吗?”她说道,“子午兰雄株燃烧可致人困乏无力,也会减缓血的流速。”
“你用量向来把控得很准,秋婆婆也是。中间被拉开的时间差,足够她在那些心脏彻底停止跳动前。”
“完成活取。”
这才是秋婆婆完整的计划。
她要那些人死,要满足秋子承亲手复仇的愿望,也要以母亲的身份,替儿子承担下杀人的罪责。
秋子承茫然地张了张嘴,但却半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他半垂下脑袋,像一尊雕像那样,全然死寂地跪坐在那里。
温祈知道他不会再拦自己了。
她离开了屋子,却没准备再回神祠,而是慢悠悠地踱步到歪脖子树旁边,蹲下来薅草喂马。
枣红马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高,矮下脑袋,往她肩膀上轻蹭了两下,像是无声的安慰。
温祈长叹一声,甩掉被它选择性忽略的草叶,又顺手往马脑袋上挼了两下。
“可是村长还活着啊。”她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村长呢。”
真要论起来,除开天敕圣宗和那个郎中,村长才是最直接导致这场悲剧的人。
秋婆婆母子将他放在最后,显然不是看在他一心为村民的份上,大发慈悲。
所以还有一个计划。
一个更大的,哪怕在这种情况下,秋子承也不愿吐露半点的计划。
但他们显然已经没机会再动手了。
……是自己想多了吗?
温祈总觉得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预感,不过还没等她细想,便远远地听到段文君的声音。
“温祈!”
循声望去,段文君也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绳子,将秋婆婆双手都捆住。绳子另一头,则被她直接绑死在自己腰上,可以说是防备得相当严密。
她身上蹭了不少灰,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与温祈相比,至少没有受伤,精力也相当充沛。
她走得很快,先是兴冲冲地向温祈打了个招呼,目光偶然扫见屋里的秋子承,瞬间大惊道:“诶呀!怎么没给人捆上,万一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温祈起身,有些一言难尽地打量着她目前的造型,“给秋婆婆也松开吧,好歹当着她儿子的面。”
“啊,哦哦哦,好。”段文君连连点头,将拿了一路的弩箭揣回怀里,才低头去研究秋婆婆手上的绳结。
解了一半,她才突然反应过来,满脸震惊地猛抬头:“欸?!!!”
“秋,秋婆婆的儿子?!他不是死了吗?!”
温祈:“……”
欲言又止。
但现在显然不是解释的时候。
反倒是秋婆婆,神情平静地开口:“看来,他都告诉你了。”
“我承认,是我低估了你,或许从最开始,我就不该留你下来。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都已经晚了,全部都结束了。”
“全部结束?”温祈总觉得她还有些言外之意,蹙紧眉头,审度地凝视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对啊。”秋婆婆与她对视着,半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重复道,“全部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