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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好刁钻的女扮男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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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等到回应,那女人又往前靠得更近,抬起的灯笼杵到温祈眼前:“外来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烛光,将温祈从上到下打量一圈。随即视线挪到马背上,沉默数秒,又问:“淄川来的?”
说罢,没等温祈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转了身:“村里规矩,入夜就不许再进外人。你要求医,往东再行百里,便是白水城。”
听出她话里明显的逐客意味,温祈连忙上前把人拦住。
“百里!等赶过去人都臭了!”她放缓了语调,可怜兮兮的样子,“再说这夜深露重的,大姐,您就行行好收留我们一夜呗?”
“我保证!未经允许绝不会踏进村子半步!也绝不会给您造成任何麻烦!”
女人闻言,脚步一顿,回身审视着温祈的双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意味不明地笑起来。这笑容有一半都融在阴影里,莫名显得阴恻恻的。
“随我来吧。”她兀自转身,没给温祈任何反悔的余地,“还有,别叫我大姐。”
“叫我秋婆婆。”
秋婆婆看起来一副羸弱的样子,动作却相当利落。温祈有些吃力地追在那道灯笼光后面,绕着村子外围的小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显然废弃已久的土地庙,门口立着几棵歪脖子树,树梢上系满了魂幡。正殿的门敞开一半,依稀有烛光析出,正好能看见空空荡荡,只残留一点泥塑基座的神像供台。
门楣上悬着一块半新不旧的木匾,上面用浓墨画着两个勉强能辨认出形状的字。
义庄。
温祈稍作迟疑,委婉开口:“他虽然看着像死了,但其实还没死。”
倒也不用这么急着埋。
秋婆婆没搭话,自顾自将白纸灯笼挂回门边,脚刚往门槛里迈了一半,突然顿住,随即抬手往殿侧的窝棚一指:“你住那儿。”
说罢,她又望向正哼哧打着响鼻的枣红马,蹙眉:“这畜生夜里闹得慌,栓远点。”
枣红马通人性,知道自己被骂了,尾巴一甩就准备尥蹶子。
温祈生怕连窝棚都没得睡,眼疾手快地将马脖子死死摁住,露出能暖人一整天的诚挚笑容:“知道了!谢谢大……秋婆婆!”
或许秋婆婆确实被暖到了。
只见她默不作声地进了屋,没一会儿又出来,扔下一床冷硬的被褥。
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好在温祈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况且窝棚其实要比想象中结实,就连地上也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
她简略观察过接下来的居住环境,有些吃力地把谢迎拽进去,又甩了甩几乎要脱臼的胳膊,把马栓到最远的一棵歪脖子树下面。
“老实点。”她往马嘴里塞了把现薅的草,拍拍倔强昂起的马脑袋,语重心长地劝诫道,“寄人篱下,吃人嘴软,懂?”
估摸着马应该听不懂这么高级的词汇,她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你也不想重伤的主人流落荒野吧。”
话音落下。
马眨巴了下睿智的眼睛,不哼哧了,转而细细咀嚼起那一把青中带黄的草。
温祈看饿了,空荡荡的肚子敲锣打鼓般响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好像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要不去敲下秋婆婆的门?
好歹还有闭门羹吃呢。
这么想着,她被自己幽默到了,没忍住嘿嘿地笑出声来,然后边笑边钻进窝棚。
刚钻一半,戛然而止。
只见一坨全身覆盖着黑色长毛的东西,正团缩在谢迎旁边,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东西。
似乎是听到了干草被踩动的动静,那东西突然停住了动作,然后猛地拧身,露出一张同样被黑色长毛包裹的脸。
它桀桀桀地怪笑起来,发出喑哑低沉的嗓音:“好巧。”
“你们也路过啊。”
*
窝棚外。
温祈抱着一张比脸大的烙饼:“你说你。”她咬下一大口,开始嚼嚼嚼,“怎么想的,大晚上吓唬人,幸亏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在她对面坐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而且是相当刁钻的女扮男装。
用作伪装的大胡子已经被扯得稀稀落落,半绺假眉毛摇摇欲坠地挂在头发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样子。
听到温祈的话,姑娘怨念十足地瞄了她一眼,用力裹紧身上皮毛黝黑的大氅。
“你动作也太快了。”她说,“谁家好人抬手就往别人脸上招呼啊。”
温祈心虚,温祈沉默,温祈认真看了眼姑娘满脑门的细汗,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你……裹这么厚,你不热么?”
“……热。”蚊子般的细若声音从大氅里溢出来。
姑娘自暴自弃地丢开大氅,又扯下大胡子和假眉毛,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脸。
“这不是,这不是显得魁梧雄壮点么。”她抬手比划了个大的,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女孩子在外面,最重要的是安全!”
温祈:“……”
姑娘:“……”
两人对视半晌。
然后心照不宣地跳过这个话题。
“我叫段文君。”姑娘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这次偷着离家,是为了去京中寻我夫君。途径永宁郡,没想到竟遇到了洪水,钱财都丢了,好歹捡回条性命,就借住在秋婆婆这儿。”
“你呢?看你的打扮也不像是寻常人家,这荒郊野岭的,你又为什么来?”
温祈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只能含糊道:“也是因为洪灾吧。”
“少来。”段文君毫不客气地甩来一个白眼,“当我瞎还是当我傻呀?就里面那位,那肩膀上的毒箭还杵着呢,也是因为洪灾?”
“实不相瞒,段姑娘我呀,也是略懂一些医术。什么人马上就要死了,我一看便知。”她说着,眼珠一转,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样吧,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你救他。”
温祈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啃完最后一口饼,又慢条斯理地掸掉手上的碎屑。
“你确定?”她抬眼与段文君对视。
段文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君子一言。”
“……”
温祈没接话,慢吞吞挪开视线。
段文君知道没戏了,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声,识趣坐回原位。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一句闷声闷气的:“哦。”
温祈低垂着眼,大半的表情都隐没在阴影里。像是怕段文君没听清,她停顿半息,又重新开口:“问吧。”
“我告诉你,你救他。”
系统的生命链接功能只能让谢迎吊住最后一口气,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她不敢擅自拔箭,也不会祛毒,原本的打算是在这里攒完积分,就立刻去城中找大夫。
可没想到恰好在这里遇到了段文君。
不管是纯粹的巧合,还是谁故意布下的陷阱。
她都认了。
至少让谢迎先活下来。
她等待着段文君的问题,同时在脑子里飞快梳理,有什么能说,有什么不能说。
却没想到,段文君坏笑着开问:“他是你什么人啊?这么紧张,不会是情郎吧?”
她半歪起脑袋,仔细审查着温祈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瞬间笑容更甚。
“好啦好啦,不逗你啦。医者仁心,就算你不答,我也要救人的。”她一边说着,拍拍屁股站起来,背着双手,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踱着四方步向窝棚走去。
临进门前,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一本正经地嘱咐道:“不要进来哦。”
“血呼啦擦的,不该让你这么漂亮的姑娘看。”
*
温祈在外面没听到什么动静,约摸等了半个多时辰,便见段文君抹着额头上的汗,筋疲力尽地走出来。
“没问题啦。”她脸色有点煞白,“箭拔出来了,就是还有余毒未清,又出了不少血,今晚怕是会发高热,你要守着。”
“还有,这毒虽说没侵蚀到心脉,可毕竟拖得太久,能保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说不好何时能醒,只能先这般养着。”
“等天亮,我再问问秋婆婆,看这里有没有救急的草药。”
温祈知道她没骗自己。
系统界面上,谢迎的生命值终于从雷打不动的1点,开始缓慢回升。虽说还局限在小数点后的波动,但好歹也算是有了希望。
“多谢段姑娘。”她严肃起表情,慎重道,“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若是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别这样,千万别这样!”段文君摆出一副牙酸的表情,“我爹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在给我自己造浮屠呢,可别毁我的功德啊!”
“不过……”她想了想,继续道,“看衣服样式,里面那位是从京城来的吧?京城来的,那肯定有点人脉!所以,所以等他醒了……”
“我钱财丢了,我爹也在寻我,怕是去不了京城了。”她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睛:“所以,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夫君的消息呀?”
看到温祈点头,她立刻又变得雀跃起来:“那真是太好了!你记得跟他说呀,我夫君叫庞子程,是去京城参加会试的,有状元之才!”
“他乡试便考中了解元,那会试便是会元,殿试便是状元!他肯定能做大官,很好找的!”
庞子程?
温祈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是去参加会试的,想必与邓璋是同年。
但提及邓璋。
温祈简直恨得牙痒痒。
段文君注意到温祈脸色变了,不自觉地冷静下来,放缓了语调。
“你……你还好吧?”
“其实找不到也不要紧的,毕竟京城那么大,万一他是考砸了不愿回来呢?我就是,就是太想他了,你不要介意……”
“没有,是我自己的事。”温祈扯开嘴角笑了笑,“我记住了,你夫君叫庞子程,我会帮你找到的。”
“还要记得骂他一顿!让他连信都不写一封!”段文君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然后又恍然找补道,“……也别骂得太狠。”
“让他记得回来接我就好。”
“或者我去京城接他也行。”
她像是陷进了某种回忆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于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静默地挨着坐在一起。
直到猩红的系统弹窗悄然亮起。
【今日传闻:是谁的心啊,孤单地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