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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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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的手指逐渐定格。
电光火石之间,站在最左侧的那人突然暴起,手中寒光一闪,挥舞着匕首猛地向温祈刺来。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承钊腾跃而起,一记利落的飞踢,直接将人踹翻在地。紧接着单膝将人制住,咔嚓几下卸掉四肢关节和下颌骨,扬手捞过被击飞出去,还没来得落地的匕首,横在那人颈侧。
“怎么想的,小爷还能在你这小破水沟里翻车两次?”
他嬉皮笑脸地用刀身拍了拍那人的脸,仰头看向邓璋:“邓大人,凶犯已然束手就擒,应该就没我什么事了吧?”
邓璋一张脸青了又白,之前说过的话,像一记巴掌狠狠地甩在他脸上。
他有些僵硬地扯起嘴角:“当……当然。”
“温姑娘名不虚传,既然投毒之人已然抓到,那本官……”
还没来得及说完。
却被关嘉突然打断了。
“邓大人。”他面色如旧,“事到如今,再隐瞒已无任何意义。”
“我承认。”
“是我买凶杀人。”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百姓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看向关嘉,只觉得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所笼罩。
迷茫,困惑,惶恐。
无数情绪纠结在一起,最后化为滔天的愤怒。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假的……”
“什么青天大老爷,都是狗屁!我就知道,这世道不可能有一个好官!”
“黑了心肝的家伙,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对师爷都下得去手,还不知道背着我们做了多少祸事!”
在阵阵辱骂中,关嘉的背脊缓缓佝偻下去。
他沉默地承受着来自百姓的声讨,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继续:“关某忝为永宁郡守数载,愧对皇恩,愧对律法,罪该万死,但唯有一点。”
他说着,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至木台边缘,环视着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然后他用近乎解脱的语气,仰面喟叹:“本官,从未愧对过百姓!”
“为何要杀公冶?是因为他阻我爆堤,还要把事情闹大,报与朝廷。可我明明给过他选择的,那三百两,要么买他的命,要么买他的忠心,可他却偏偏想不明白。”
“为何要爆堤?”
“治水之道,堵不如疏,疏不如引。关某自知无力使这汶水河改道而行,只能出此下策。人为洪涝,确有其事,但全郡早已提前做好抢灾准备,且不说其他,这数次洪灾看似凶险,但可曾见有百姓大批伤亡!”
“关某敢为这一郡百姓,冒天下之大不韪!关某对百姓问心无愧!”
温祈没想到,居然还能听到这种歪理。偏偏那些百姓还都信了,几番动摇下,声讨渐渐平息,竟还有人已经开始替他跪地讨饶。
“杀人偿命不假,可动手的毕竟不是关大人,凶手已经死了。”
“此等世道,能苟活已是不易,至少关大人保着我们的命,永宁郡不能没有关郡守!”
“请青天大老爷明察!”
“求青天大老爷从轻发落!”
眼看着下面乌泱泱跪倒一片,声浪迭起,一阵高过一阵。
温祈难得觉得有些茫然。
她见过愚民。
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前脚还对关嘉恨之入骨,紧接着又能将他的一番诡辩奉为圭臬。
事已至此,关嘉的话是真是假,他究竟是不是天敕圣宗的人,又为什么能请动京畿卫替他灭口,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眼皮越跳越烈,心头那种越发不详的预感,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不对。
他明明成功隐藏了这么多年。
这种孤注一掷,堪称献祭般的举动。
他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真是因为天敕圣宗的指使,那最终的目标,必然直指……
“邓大人!”关嘉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重新回到原地,跪伏在地,义正言辞地说道:“关某有罪,死不足惜。但还有一事!”
“大人代天巡狩,上达天听,代表的是陛下的耳目,断不能受别有用心之人蒙蔽。”
“罪臣关嘉,有状要告!”他声音里难掩急迫与激动,眼底带着一丝癫狂,突然指向谢迎。
“我以项上人头作保,状告此人,假借侯爷之名招摇撞骗,图谋不轨!”
*
温祈做梦也没料到,他竟会用这种手段来反咬一口。
或者说,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不是,你疯了吧?”
承钊满脸的匪夷所思,手里的匕首比划来比划去,似乎是像深入探讨下关嘉的脑袋构造。
“连假冒侯爷这种屁话都想得出来,你敢说都没人敢信。”
“还以项上人头作保,几个脑袋啊玩这么废,你看人家邓大人搭理你么。”
承钊越说,越觉得自己看了场笑话,还意犹未尽地等着继续调侃两句。
却发现台上所有人的神情,都复杂得让他看不明白。
左冲一直当到现在的透明人,此时更是往角落里缩了又缩,恨不能当场消失。
温祈的脸色难看得可怕,惴惴不安地看向谢迎。
谢迎倒是在笑,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看着反倒透出些讥讽的意味。
“一介将死之人,他的话并不重要。”他淡淡道,“重要的是,邓大人怎么看。”
“这……”邓璋面露为难,挠了挠头,故作无奈道,“本官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啊。”
“不过关大人此言,倒也并非全然无凭无据。本官这一路巡游至此,虽说行程仓促,可也听闻不少民间的奇闻轶事。”
“侯爷替陛下遍寻长生药引,忠心可鉴。而温姑娘伴侯爷左右,素有女神探之美名。民间有人心向往之,便有意模仿,亦有些心术不正之徒,假借侯爷与姑娘的名义,行些不轨之事。”
“当然了,这并不是怀疑您身份的意思。可只是毕竟事关一国公侯,天潢贵胄,为了朝廷的声誉,本官还是谨慎些为好。”
邓璋说着,当即起身走到谢迎面前,煞有其事地整理一番官袍,躬身拜道:“下官斗胆,请侯爷出具印信,以正视听。”
谢迎却只是垂眼看着他,久久没有动作。
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把戏。
温祈离得不算远,分明听到邓璋压低了声音,借着恭敬外表的掩饰,笑问:“谢迎,你说此地除了本官,可还有谁能说清,你究竟是不是侯爷?”
此番才是真的图穷匕见。
邓璋似乎笃定了谢迎拿不出任何凭证,讥诮一笑,直起身子抖了抖宽大袖摆。紧接着扬手一挥,振声喝道:“京畿卫何在!”
“给本官拿下这胆大包天之徒!生死不论!”
令行禁止。
甲胄碰撞声骤然响起,京畿卫手执配刃,将台上三人层层围住。与此同时,温祈看到周围的屋檐瓦脊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众弓兵,弓弦绷紧,箭簇直指谢迎,将他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包围圈逐渐缩紧。
温祈被迫退至谢迎身旁,满心焦急地揪着他的袖口质问:“你印信呢?!”
谢迎没有多加解释,只是摇头道:“不在。”
“不在?!”
眼看着许久未波动的生命值又开始疯狂横跳,温祈彻底绷不住了:“那玩意也能乱丢吗?!你要是还记得在哪儿,你……”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温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当初谢迎说让承钊和卑弦去接一个人,承钊确实跟着邓璋回来了,但卑弦没有。
谢迎不知道邓璋会来。
他要接的不是代天巡狩的邓大人。
而是……
太子。
卑弦去迎太子,必然要带着谢迎的印信。
温祈彻底想明白了,永宁郡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局,一场算计了天灾,算计了公冶书白,算计了太子,针对谢迎的杀局。
关嘉是饵。
邓璋是在后的黄雀。
“你……你要是还有什么后手……”温祈被系统弹窗晃得头晕眼花,“总不至于要么等那位来,要么等死吧?”
谢迎心态良好,甚至还有闲情开个玩笑:“难说。”
“按我以往的经验,一般都要等到铡刀落下,才会有人来喊刀下留人。”
温祈:“……”
累了,毁灭吧。
邓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倒是不急于下令。哪怕已经瞥见谢迎那些飞掠而至的暗卫,也依旧不紧不慢地开口规劝:“谢迎,束手就擒吧。我只想要你的命,又何苦让我徒增杀孽。”
他满心沉浸在将谢迎逼至绝境的自得之中,总想再说些什么。
一时不察,但见眼前黑影一闪,等再回过神来,承钊已用匕首抵住他的咽喉。
“我看谁敢妄动!”承钊拖着邓璋飞快闪至弓箭手的死角,手腕一紧,锋利刀刃便在邓璋身上划出一长道血痕,“放人!”
邓璋感受着来自身后,毫无保留的杀意,笑容瞬间僵在嘴角。
他僵着脖子,不敢丝毫动弹,低声安抚道:“我劝你别这么做。”
“就算谢迎能逃出去,你也得死。”
“别拿你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不值。”
承钊一言不发,以一道更深更长的血痕做为回应。
邓璋知道自己说不动他了,无奈放弃,摆摆手示意京畿卫先行退避。
恰在这时,又生异变。
早已无人在意的关嘉突然登上公案,高举起一只形制古怪的瓷瓶,另一只手里捏紧火捻:“我看谁敢妄动!”
他像是彻底没了理智,咧开嘴凝望着谢迎,笑道:“侯爷算无遗策,温姑娘聪慧过人,想必能认出这是什么。”
“不瞒侯爷,不止我手中,不止府衙,这整座淄川城里,都被我埋遍了火药!”
“只要我轻轻一点……砰!”
他在这瞬间,脱下了所有似人的伪装,环顾着周围百姓慌不择路的模样,笑得越发癫狂。
“本官乃永宁郡守!本官便是他们的天!是掌管此地生杀予夺的神!”
“谢迎,小人自然是死不足惜,可若能得这满城百姓殉葬,也不枉我这么些年的苦心孤诣啊。”
“哈哈哈哈哈,都得死,我们一起死,为国教而死,乃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眼看着他两只手开始靠近。
“疯了,都疯了,你们这群疯子……”左冲瑟缩在角落里,他离公案最近,可以想见,一旦火药爆炸,他必定首当其冲,说不定连具全尸都不下。
耳边充斥着哭喊声,推搡声,兵刃声,还有许许多多分辨不出的动静。
层层叠叠的声浪裹挟着他,竟让他不知从何处升起一股勇气,几乎不假思索地猛然向关嘉扑去。
咚的一声。
两人齐齐砸倒在地上,又借着惯性翻滚数圈,甚至撞倒了一个躲闪不及的京畿卫。
关嘉两手松脱,火捻不知掉落至何处,瓷瓶也被摔碎在台下,里面的火药粉末正好散落进一坑水洼里,彻底不能用了。
“没了……都没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直到被左冲的呻吟所惊扰,他突然回过神来,顺手摸起那个京畿卫不慎掉落的刀刃。
“坏我计划,坏圣宗好事……你该死,你该死!”
他双目赤红一片,抬脚踏住还没爬起来的左冲。
——噗嗤。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血流成河,直到左冲彻底没了动静,软倒在那里,就像一滩烂肉。
关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愣怔地看着血泊里倒映着的,他自己的脸。
然后释然一笑。
反手将刀捅进了自己胸膛。
随着二人的死,现场彻底陷入混乱。百姓尖叫哭嚷着往四处逃窜,直到不知从何处,响起一道锐利的,划破云霄的哨声。
“弟兄们,跟我——杀!!!!”
一众黑布遮面的莽汉逆着人流冲杀而来,几息间便砍倒了一片京畿卫,硬生生将包围圈撕开一道裂口。
“侯爷,走!”承钊手起刀落,利落地给邓璋来了一下,紧接着纵身跃至谢迎和温祈身边,护送他们往外冲杀。
谢迎反应更快,软剑出鞘,接连斩断飞至眼前的箭簇,紧跟着单手揽住温祈,闪身踏上一旁奔袭而来的枣红马。
温祈被晃得够呛,仓促间瞥见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
“石复?”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愕然道,“漕帮?!”
谢迎一边御马,一边还要分出心思解决那些冷箭,根本就没空解释。
“坐好,别动。”他气息有些浮动,抬手将温祈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我们要出城。”
眼看着两人已经骑马远离,漕帮众人和谢迎的暗卫也不再多做纠缠,且战且退。
木台之上,邓璋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缓缓爬起来。
承钊刚才那刀割得仓促,歪了些许,没割断他的喉管,让他侥幸捡了条命。
“好一个漕帮,好一个谢迎。”
他咬牙切齿,神情阴鸷地死死盯住那匹已经成功突围的马。
然后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把寒光凛冽的银灰色弓弩。
弩箭上涂了毒,他眯起一只眼睛,右臂平举,将箭尖瞄准马背上的谢迎。
蓄势待发之际,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阴涔涔地笑起来,然后将准心微微偏移。
“去死吧。”他说。
然后咔地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