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蛇灾、蛇药与药瓶 ...
-
孙元宝敲水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连带起整个上半身,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前后俯仰着,几乎要完全栽倒在水盆里。
水花溅在他脸上。
他愣了愣,眼神骤然由迷茫转为惶恐,就像被梦魇魇住一样,抱着脑袋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爹!爹!爹啊!!!”
声音尖锐,近乎哀鸣。
最终两眼翻白,整个人倒头便昏了过去。
两个小仵作没见识过这种场面,着急忙慌地冲过去救人,又是拍胸口,又是掐人中,一阵兵荒马乱。
恰在这时,老丁家的大门悄然打开,一个披麻戴孝的瘦削女人探出半边身子,幽魂似的,冷不丁开口:“遭瘟的东西,又在我家门口闹什么把戏?”
小仵作陡然瞎了一激灵,猛地转头,却在迎上她的视线后,不自觉地弱下语气:“丁……丁嫂?”
两人皆是心虚目移:“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我们没想打搅老丁的丧事,是因为孙茂他也死了,府衙里的大人要来查……”
“府衙里的大人?”丁嫂没理会他们的絮絮叨叨,视线跟着聚焦到温祈和谢迎身上,上下一扫,嘴角有些不受控地抖了抖,“倒是眼生。”
温祈也摸不准她到底认没认出谢迎的身份,本打算再试探两句。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丁嫂耐心告罄地啐道:“孙茂他爱死不死的,倒是那没娘养的丧门星!上回他一嚎丧,转头我家老丁的尸首就躺门口啦,指不定就是被他给碍了命……”
“等等,上回?”温祈捕捉到关键字眼,追问,“公冶送尸回来的时候?”
提及此事,丁嫂瞬间怒气更甚:“还有公冶书白那狗东西!平日里装的倒是人模人样,送个尸体跑得比鬼都快!且不说宽慰两句,连门都没进便跑了?!怎么的,我家老丁可晦气死他了?”
温祈欲言又止。
要说人当真回去就死了,放在这种场合,多少沾点地狱笑话。
但不管怎么说,总归也算是有了点眉目。
公冶书白那日送尸,正好在门口撞见孙元宝的疯语。他本就有疑心,自然联想到了爆堤一事,这才急着赶去探查。
而导致他被灭口的关键线索……
或许就与孙茂有关。
温祈重重地舒了口气,没再理会丁嫂的喋喋不休,转头与谢迎对视一眼,轻声道:“走吧。”
两个小仵作呆在旁边,早就被吓得脸色煞白。
他们看得真切,自从丁嫂开口攻讦公冶书白,谢迎便面沉如水,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匕首上。丁嫂做为当事人一无所知,两人却生怕她哪句话触了霉头,一言不合就惨死在刀下。
好不容易挨到谢迎和温祈走了,又没招呼他们。
“我们……我们还要不要……”其中一个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抹了把满脸的冷汗,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有胆在活阎王身便待这么久。
“要什么要!反正左大人就让我们跟着验尸,其他的一概不管!”另一个咬咬牙,“总之让他们知道死的是孙茂就够了,接下来,接下来……”
两人不再言语,闷着头把孙元宝抬进屋子。
丁嫂似乎是有些骂累了,倚在门框上,抬手撩了撩鬓边散乱的碎发。
“个什么玩意。”她最后啐了一声,跨过门槛,砰地砸上大门。
*
回春堂与孙茂家只隔了两条街巷,开着门,却门庭冷清。
小厮袖着手,忧心忡忡地倚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到温祈和谢迎过来,两眼瞬间一亮,刚准备迎客,却又不知想起了些什么,重新蔫蔫地靠了回去。
“没有药材。”他半耷拉着脑袋,“也没有掌柜,请回吧。”
认尸的事闹得声势浩大,不过尸体实在腐烂严重,凑热闹的人多,敢靠近的却几乎没有。也正因如此,死者就是孙茂的事情,除了那两个小仵作外,并没有传出去。
不过洪灾过后,孙茂却迟迟未归,小厮显然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贵人是来通知我,去给我家掌柜的敛尸么?”
他问得直白,温祈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沉默半晌。
小厮了然,又问:“是……早上的吗?”
没等回应,他自己先有了答案,闭了闭眼,叹道:“竟落得如此下场。”
“也罢,贱命一条不应扰及贵人。想必另有他事,与我回春堂有关?姑娘且问吧,自当知无不言。”
其实温祈也没想好该问些什么。
但毕竟来都来了。
“方便进去看看么?”
小厮没说话,默默地站直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们自便。
回春堂并不大,进门便能嗅到一股清苦的药香。靠墙立着几排百子柜,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温祈顺手拉开几个,几乎全都空了。
“关大人恐灾后易生疫病,便让我们做了些防疫的药包。”小厮跟上来解释道,“药材本应不够,恰巧前阵子汶水河边闹了蛇灾,府衙叫我们多备了些雄黄和硫磺粉……”
“蛇灾?”
这不是温祈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之前却从未将它与爆堤案联系在一起。
此番或许是小厮的无心之谈,但确实给她提供了新的思路。
火药没办法堂而皇之地运进来,硫磺却不同,它本就是药材,再加上有蛇灾做幌子,就算用量大增,也完全能糊弄过去。
这么一来,兜兜转转,线索又重新指向了府衙中人。
“蛇灾之事,往年常有吗?”
小厮并未多想,点头:“说是因洪涝频发,冲毁了蛇窝,不过……”他迟疑了下,“也有传闻,说与此地天谴有关。”
“关大人也试着治理过,捕蛇杀蛇,可根本就杀不尽,最后也只能撒些驱蛇的药粉,不让人随意靠近汶水。”
“纵是如此,还是有人被蛇咬伤。好在府衙还分发了治蛇毒的药丸,也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方子,倒是颇有效果。”
小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比手掌略大的白色瓷瓶,递到温祈面前:“便是这个。”
瓷瓶形制特殊,瓶口狭窄,只有半个指节大小,瓶身倒是圆滚滚的,看起来更像是缩小版的酒瓮。
温祈莫名觉得这东西眼熟,可翻来覆去也想不出眉目,只能转而去看瓶里装着的药丸。
黑褐色,弹珠大小,泛着若有似无的苦味。
她不懂药,干脆往谢迎手里一塞:“好东西,见识见识?”
谢迎知道她的意思,半垂下眼,指腹轻轻捻动,蹭下半层药泥。
“重楼,半边莲,紫花地丁,还有……”他细细分辨着,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怎么了?”温祈半晌没等到后续,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认不出了。”谢迎显然不打算继续说,随手将药丸丢回瓶子,又将药瓶抛还给小厮,“既是好药,便好好收着吧。”
小厮骤然一惊,手忙脚乱接稳药瓶,心疼地往里面瞅了两眼,赶紧重新塞回怀里。
“贵人还有什么要问么?”他委婉表达出自己对谢迎粗鲁行径的不爽。
离开回春堂,温祈一路上都在琢磨着那瓶药。
她想起来了,在孙茂尸体旁发现的那块陶瓷碎片,应当就来自这种药瓶,只不过里面装满了火药,被制成简易的炸弹。
硫磺。
载体。
本就易得的炭粉。
温祈目光微闪,转而看向谢迎,正色道:“还有一味药材,那是什么?”
谢迎停下脚步,垂眼与她对视,却并不应答。过了许久,似是察觉到她的执拗,这才戏谑地勾起唇角:“你不是猜到了么?”
“是硝石。”
话音落下,温祈突然没来由地感到有些窒息。
她现在能理解了,为何公冶书白会如此急迫地查找线索,还要刻意避开府衙。
有人在永宁郡精心布下了长达数年,环环相扣的大局。
可目的是什么?
这般大费周章,仅仅只为了牟取赈灾银?
温祈想不通。
不过就目前来看,至少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只靠天敕圣宗,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温祈开口道,“他们在民间的根基太浅薄了。”
“你的意思是……关嘉?”
虽是问句,可谢迎的语气里,更多是笃定。
温祈随之长呼一口气:“我也想赌他是个好官,可没办法啊。”
“在永宁郡地界,能用这种手段来瞒天过海的,除他之外,我想不到别人了。”
谢迎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只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无凭无据。”
“证据要慢慢找嘛。”
温祈仰头看了眼日头,用力拍了拍脸,重新打起精神。
“好歹也算是有了进展,时间还早,侯爷有兴趣同我去告慰下公冶的亡灵么?”
谢迎注视着那双映着光的澄亮双眼,喉头微微一滚。
然后他应道:“好。”
*
在温祈看来,公冶书白是整个爆堤案里,最特殊的一环。
首先,他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更难得的是,他还是个正直的聪明人。
最难得的是,他是个与关嘉关系甚笃的聪明人。
她从来不信有谁能真的算无遗策,如果说从哪里最有可能找到关嘉的漏洞,那必然是公冶书白。
“人由过往拼凑而成,而过往恰恰是无法篡改的,它会像烙印一样,刻在被人忽视的每个角落里,然后串成写在纸上的真相。”温祈一本正经地说道。
谢迎抱臂倚在窗边,看着她在书架前一阵翻腾。
“放弃吧。”他劝诫道,“据本侯所知,公冶并无写日录的习惯。”
温祈一无所获,被迫放弃,整个人说不出的失落:“谁家正经人不写日记啊。”
她翻箱倒柜的也算是累到了,敲着背走到谢迎旁边,往窗外远眺。
只觉得院中莫名萧瑟。
“也算是人走茶凉。”她不由得叹惋道,“这才多久啊,连管家都跑不见了。”
不得不承认,公冶书白为了此地百姓,当真殚精竭虑。
家中鲜少有杂书,堆放的大多是些公文账簿,还有他重新整理出的户籍册,厚厚一摞,详细记录着郡中百姓受灾与赈灾情况。
“正经日记不写,记账倒是记得清楚。赈灾的账,府衙的账,他自己的账,怕不是个算盘转世。”温祈光是念着都觉得头疼,“可这些有个鬼用嘛,我又不懂查账,还不如……”
她念叨了一半,脑海里突然有灵光闪过。
“不对啊,管家呢?”
她猛地顿住,在谢迎不解的注视下,反身扎回那堆账簿里,哗哗一阵狂翻。
直到最后一本翻尽,她有些颓然地松开手,只觉得刺骨寒意从尾椎骨攀附而生。
“侯爷,好像错了。”她仰头看向谢迎,目光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无措。
“好像错了。”
她再次重复道,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挤出这句话。
“公冶书白,没有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