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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代天巡狩邓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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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水河边。
天色依旧是灰蒙蒙一片,闷湿暑气蒸腾而上,连风里都带着燥热。
老头紧了紧背上沉甸甸的包裹,跳下河岸,又淌着齐膝深的水,拨开密密匝匝的草荡,从里面拽出一艘窄小的破旧木船。
船舱里积着半汪浑浊的泥水,他先是心头一惊,连忙去查看船板,没找到什么明显的豁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他嘟囔了两句,解开拴在缆桩上的麻绳,有些吃力地扒着船舷上船。却没想到正好踩到那滩泥水,脚底一滑,差点连船带人翻进河里。
背着的包裹骤然松脱,白晃晃的银子哐哐当当落满船舱。
老头黑着脸地趴在船板上,好半天才勉强稳住船身。暂时顾不上银子,他小心翼翼地往船头挪了挪,探出胳膊,以乌龟划水的姿势,把船往河中央送了送。
木船又是一晃。
但紧接着便重新平稳下来,载着他顺流而下。
老头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退回到船舱,满脸心疼地收拾起散落的银锭。
“可不能丢,可都是用命换的钱。”
他哈了口气,攥起袖口,逐一擦拭着银子表面沾到的泥污,擦到锃光瓦亮,又反复清点了几遍,这才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三百两,嘿嘿,三百两。”
他抱着装满银锭的包裹,仰躺下来,谋划着往后挥霍无度的生活,嘴角越咧越大。又想到这次,就连谢迎也被自己耍得团团转,便越发洋洋自得起来。
“去他奶奶的厉阍侯,狗屁的活阎王。”
他知道,幕后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他活。能从九死中找到这一条生路,可全凭他自己的本事。
水流的速度不急不缓,老头默算着路程和时间,就这样顺流而下的话,不过两三天,便能驶入苍溪江。
到时候不管是继续乘船,还是上岸骑马,都能让他彻底远离这片地界。
那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
老头看着从头顶上方掠过的几只鸟鹊,心驰神往地高举起胳膊,张开手掌似是要触碰。
神经越来越放松,直到视野中,突然出现一道格外违合的银灰色弧线。
那东西不知是什么,但速度极快,闪烁看令人心悸的寒光,带着破空声俯冲而下。在老头反应过来之前,嗤地贯穿了他的腿骨,钉牢在木船上。
是一支弩箭。
老头尚未从神游中抽离思绪,眨了眨眼,有些木然地支愣起上半身,看向自己已然无法动弹的右腿。
血迹洇开,很快便染红了大半条裤管。痛觉却是慢了半拍,先是宛若幻觉般的钝痛,过了几息,才彻底袭卷过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
银子再度叮咚哐啷地滚落一船,与此同时,岸上响起一串短促尖锐的哨音。
密密匝匝的草荡随之疯狂晃动起来,近百骑身着玄甲的京畿卫沿着河岸线一字排开。
“你……你们……”老头惨白着脸,似乎有些难以理解眼前这一幕,崩溃地疯狂摇着头,“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不可能算到这一步……”
“什么不可能?”
幽魂般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老头猛地打了个激灵,猝然回头,正撞见一张笑容恶劣的娃娃脸。
*
郡守府。
左冲没敢抬头,用余光瞄了瞄周遭层层围堵的京畿卫,整个人汗流浃背。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堂前,两个小件作战战兢兢地跪着。在两人身边不远处,则并排放着公冶书白和孙茂的尸首,纵使已经盖了白布,依旧发散出阵阵难以阻隔的腐臭。
“说吧。”谢迎坐在上首,眼眉低垂,施施然吹散杯口浮动的水雾。
“纵使信不过本侯,如今当着代天巡狩邓大人的面,也该有冤诉冤才好。”
轻飘飘的话语,却像是落下了催命符。两个小仵作俱是肩膀一抖,吓得猛烈抽噎起来。
“侯,侯爷……”两人砰砰砰地接连叩头,“侯爷明鉴,侯爷明鉴,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眼看他们一副恨不得当场磕死的架势,另一侧坐着的年轻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咳,侯爷,就事论事,莫要为难两个孩子。”
话是好话,就是听起来有些怪。
温祈站在谢迎身后,闻言微微偏头,看向这位存在感并不强烈的邓大人。
按谢迎所说,他叫邓璋,新科榜眼,曾是太子门客,如今更是深得皇帝信赖,领着三百京畿卫代天巡狩,有先斩后奏之权。
为人更是嫉恶如仇,听闻爆堤与假管家杀人之事,当即表示必当彻查,并分拨出一队京畿卫,让他们跟着承钊去捉拿要犯。府衙一众人等更是被暂时扣押,挨个审问。这两个小仵作便是因此漏了怯,才被拎出来的。
说到底,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还真跟谢迎没什么关系。
却又莫名其妙地背上一口仗势凌人的黑锅。
温祈越品越觉得不对,视线转到谢迎身上,看他依旧在沉浸式研究手里那杯破茶。
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住谢迎的右肩:“好浓一股茶香,好茶,真是好茶啊。”
谢迎半边肩头瞬间僵直,手腕一抖,差点当场把茶杯给扔出去。
不过好歹还顾忌着在场外人不少,他掩饰性地干咳两声,顺势抬起胳膊,反按住温祈的手背,安抚般轻拍两下。
“胡闹什么,公堂之上不得无礼。”
温祈:“……”
她盯着谢迎浮起薄红的耳根,没忍住嘴角一抽。
搞什么搞什么?!
好心替你出气,你在这儿给我调情来了?!
至于邓璋,属实是没见识过如此有涵养的厉阍侯,再加上温祈那一句打岔,就连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沉默半晌,他再度尴尬出声,直接对那两个小仵作说道:“不必紧张,只需如实说来,为何要故意引侯爷与温姑娘去那孙茂家,幕后可是有人指使。你们只管交代,本官邓璋以这身官服担保,不会有任何人,敢因此事与尔等为难。”
眼看着气氛缓和,两人心下稍安,彼此对视一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邓璋,犹豫许久,这才开口。
“禀……禀大人。”
“我们根本就不会验尸。”
“是左郡丞,是他告诉我们的,死的人是孙茂。也都是他安排的,叫我们把这消息告诉侯爷和温姑娘。”
话音刚落。
几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向堂外的左冲。
顶着谢迎格外意味深长的注视,左冲心头一悸,冷汗唰地就淌下来了。
“侯爷,可千万别听他们胡扯啊侯爷!”他急匆匆地闯进来替自己辩白,“我的衷心日月可鉴!不过是,不过是这些日子实在忙昏了头,又看温姑娘急于破案,这才让手下人来提供些线索。”
“谁承想,这两个蠢材竟会错了意!要治罪就治他们的罪,我可是半点坏心思都不敢有的啊,侯爷!”
“治罪?”谢迎扯开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左大人说笑了,提供线索,协助破案,有功当赏才对。”
左冲没笑,反而整个人越发抖如筛糠,最后竟两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
“侯爷且问吧。”他垂着脑袋颓然道,“左某自当知无不答。”
左冲知道的并不算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过是个摆在郡丞位置上的吉祥物,算不得关嘉的亲信,自然也不甚了解郡中之事。
“但我知道。”他说,“天灾是假的,有人在制造洪涝。”
“他们或许与……有关,我不确定,也不敢查。反正就算天塌了,也还有关嘉这个郡守顶在前面。更何况他们很识趣。”
左冲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通体墨绿油润的玉璧。
“每次灾后,我的枕边定会多出些金银珠宝。”
是贿赂,亦是警告。
能悄无声息地让他多出些东西,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少些什么。
“那这跟孙茂又有何关系?”邓璋催促着下文。
“这……”左冲继续道,“侯爷想必也知晓,半月前关嘉斩了个自称是国教长老的妖道。”
“当时事情闹得不小,有百姓不信,可自然也有被其蛊惑之人。”
比如孙茂。
他信了所谓天谴的言论。
“孙茂本就性子古怪,死了老婆,儿子还是个傻子。一听都是天谴在作祟,他自然要去探个究竟。”
“看到他的尸首,我便有所猜测。”
“想必是他见连日大雨,是洪涝的前兆。便前往汶水河边观望,却被爆堤波及,这才丧了命。”
“可此事毕竟与国教有关,我又怕侯爷和姑娘查得太深……便干脆往他身上引了引。”
“总归以姑娘的能耐,早晚也能查到孙茂的身份。可就我而言,两头都不得罪,都能说得过去。”
站在孙茂的角度,这理由确实说得过去。
至于再多的东西,比如公冶书白的死,他是真的一无所知了。
他的话说完,就连邓璋也不由得陷入沉思。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摇头:“此案错综复杂,牵连甚广,不知温姑娘可有何指教?”
“倒谈不上指教,不过是邓大人初来乍到,不了解其中细节。”温祈缓声开口,“案情错综复杂,那抽丝剥茧便是了。说到底,被这场爆堤案所牵连的,有三条人命。”
“账房老丁,公冶书白,还有孙茂。”
“老丁是以命替关嘉顶罪,暂且不提。孙茂之死可算作意外,但公冶书白确毫无疑问是被灭口。杀他的人,必然与爆堤案的幕后主使有关。”
邓璋闻言点头:“承钊乃侯爷麾下,京畿卫也是各个好手。城门已被封死,那凶手要逃,必然是走水路。行船比不上快马,想必顺着水流,很快便可将这人捉拿归案。”
“到时候,自然也就真相大白。”
他的估计相当乐观,沉默许久的谢迎却突然开口,给他泼了盆冷水。
“若此事当真与国教有关?”
邓璋神情一肃,起身面向谢迎,振袖朗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既是代天巡狩,那不管是天敕圣宗,还是皇亲国戚,本官的态度始终如一。”
“贪赃枉法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