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屋顶上的小笼包

40、活着 “或许你们

　　李三好看着他，像是想了一会儿。

　　“不太记得了。”

　　柴队发现她的语气一直都很平静，一时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好，既然你不记得，我就和你说一下。她自杀那年，我们就调查过她的老家，清水镇，她五岁妈妈去世后由叔叔婶婶扶养，哦，也不能说是扶养，是虐待。但她能自己跑到深城，她死的那年恰逢升职。从她所作所为来看，她是个即使面对世间不公，也依旧活着，并且活得很精彩的人。那问题就是，为什么在这个逐渐变好的阶段要去死呢？”

　　他说完后就这样观察李三安，如果她真的是李三好，怎么会听到这些无动于衷？

　　李三好略微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柴队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别人爱去死就去死，愿意活就活。怎样都和我无关。我也无心插手别人的事。”她说完又看看这两个人，“或许你们想让我说一句她真可怜？”

　　小丁在旁边听着这话，心中只觉得她格外冷血。

　　柴队没有着急，放松的倚靠在椅背上，默默的看着她。

　　“可怜是可怜，但这都不是作恶的理由。”

　　李三好不语只是看着他。

　　柴队转头看向小丁。

　　“今天的问询都不用记录。”

　　小丁点点头。

　　柴队又看向李三好。

　　“我们的人可以找到李三好的堂弟堂妹，也可以和你做DNA比对，这里面可以查出你们是否属于同一父系血脉。”

　　李三好知道什么是DNA比对，她脸色依旧没变。现在也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所以失去什么都无所谓，只是被拆穿后，她无法再带着李三安一起活着了。

　　在正泰打拼这么久，她最感激的人依旧还是李三安，她走到今天这一步，虽然意外，但也可以坦然接受。不过是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她什么都不怕。

　　“随便吧。”

　　小丁有些着急，看她这态度倒像是他们错了。

　　柴队也意外于她的态度，身份不是她在正泰站稳脚跟的关键吗？她没了这份社会关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李三好脖子处的伤痕有些隐隐作痛，她轻声开口。

　　“我想休息了，很累。”

　　柴队点下头，同意她的申请。

　　柴队和小丁一起出了审讯室后，正巧碰见新来的刑警领着乔明娜和姚圆圆进来。

　　“这就是我们柴队了，柴队，这是姚信宗的家属。”刑警介绍过一遍。

　　柴队先是和乔明娜握过手，然后就带着他们去了会议室，又让小丁去倒茶。

　　乔明娜坐在会议室里，环抱着女儿，她还是没从姚信宗死的事情中走出来，好好地一个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乔女士，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小丁倒上两杯水进来，然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乔明娜红着眼眶，语气激动，“我要她杀人偿命，李三安实在是太过分了，她居然敢动手杀人。柴队长，你说她会不会判死刑？”

　　小丁听着这话有些无语，判刑又不是他们的事。

　　柴队先宽慰她两句，“证据都整理好，后面判刑是法院来办，另外这个案子还是有些复杂的，不过不好透露给你，但有什么消息，我们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乔明娜不明白有什么可复杂的，她都自首了。

　　柴队想知道些别的。

　　“乔女士，我想知道关于李三安的，你能给我讲讲她的事情吗？”

　　乔明娜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讲的。

　　“你想听哪方面的？”

　　“比如说她有什么奇怪的？”柴队想知道，姚信宗确定她就是李三安吗？

　　乔明娜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下。

　　“奇怪的？没什么奇怪的，就是财大气粗，到了我家颐指气使，对老姚也不客气，很刻薄。”

　　柴队想如果李三安是李三好，应该不至于这么理直气壮，不会有一点点心虚吗？

　　小丁最后把乔明娜母女送出去。

　　柴队又翻看起李三安在正泰这些年的资料，她的晋升速度简直像坐了飞机一样，不过确实是很辛苦也努力。

　　小丁还在犹豫一件事情，起身到队长身边。

　　“柴队，你不是说要申请李三安的DNA鉴定吗？需要我这边做准备吗？得通知李三好的堂弟或者堂妹过来。”

　　柴队看他一眼，“你是不是笨，那是我故意说的。”

　　小丁点点头，“那好吧。”

　　柴队仔细查看资料，又翻到一篇关于记者去年对李三安做的采访，其中提到了她的语言能力，她不仅仅是英语，还会法语和俄语。

　　她在采访里回答，大学的时候就会英语，后面工作需要，慢慢才接触了其他的两个语言。

　　“你说，假如，她在2001年和李三安换了身份，在李三安死的同一个月，她就入职了正泰，她和李三安才认识几个月，英语水平就很高，是不是不应该？”而且他记得，当初李三好自杀，制衣厂的销售科长说过她本人的英语还不能流利地交流。

　　柴队越查越觉得自己之前的推测是错误的，兴许这次真的不对。

　　小丁又拿起那份资料看了看，“也是，她好像从入职正泰，业务水平就高，而且那会儿就有一口流利的英语，所以后来才被唐蓓玉直接调过去搞外贸。”

　　柴队看得眼睛生疼，可能真的是他错了，“我再去见见她。”

　　李三好正在见律师。

　　律师姓江，戴着一副眼镜，穿得西装革履。

　　“李小姐，陆先生还有话托我带给您。”

　　李三好嗯了一声。

　　“陆先生说，无论如何，他都会替您摆平一切。”

　　江律师说完后又停顿了一下，李三安出事后，能为她奔走的只有陆先生一个人。他已经了解过这个案子，李小姐脖子上的痕迹是最大的证据，根据1997年的刑法，若是能定性为特殊防卫，那李小姐可以做到当庭释放。

　　去年就有个案子是个小学生被人持刀追砍，后来用弹簧刀反抗致人死亡，就被定为了特殊防卫。

　　但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的界定不好说，这些都要看法院怎么裁定，不过他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李三好点下头。

　　“我知道了，替我转告他，照顾好自己。”

　　江律师这才起身。

　　马上要过春节，这个案子开庭也要放在春节后了。

　　明年要办奥运会，所以大家伙都对明年很期待，眼看着要过年，就更高兴了。

　　警局里大家伙一起动手，贴上红彤彤的春联。

　　柴队抱着胸倚靠在办公桌旁，一边喝茶一边看他们干活。

　　小丁特意走过去，“柴队，今年您就别值班了，我来吧。”

　　柴队看他一眼，“不用，我一个人，无家无儿女，老娘也在去年送走了，一身轻松，你有家有口的，回去陪老婆孩子吧。”

　　小丁站在他身边，“柴队，那我到时候给您送饺子。”

　　柴队是北方人，过春节就爱吃饺子。

　　柴队笑着答应，“你家包的饺子最好吃。”

　　腊月二十七，柴队和小丁又审问了李三好。

　　“你这个案子都已经清了，至于你说的关于你母亲李云珍的死，我们也会调查的，不管怎么样，事情都应该水落石出。”柴队没再提关于李三好。

　　李三好不知道他有什么安排。

　　“好，谢谢两位警官。另外，什么时候做DNA鉴定？”

　　柴队摇下头，“暂时先不做了。”

　　审问很快，这个案子本身也没什么可调查的。

　　大年三十当天。

　　陆章一个人去了小餐馆。

　　老板娘就等着他们过来呢，但只看到陆章一个人，还伸头往他身后看。

　　“三安没来吗？”

　　陆章脸上实在挤不出笑，但还是怕他们挂心。

　　“嗯，她忙着出差，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所以我这特意过来，想打包几个菜带回去。”

　　老板娘听了之后又念叨。

　　“赚钱赚钱，钱哪有赚够的啊。虽然年轻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人只有身体健康了才是真的好，平平安安地比什么都好。”她说着又到了后厨，就炒他们最拿手的。

　　陆章提着饭盒，坐在车内，大口吃着，但眼泪一直在掉。然后又想自己现在得坚持着，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上，外面到处都是鞭炮声，警局里只有值班的，冷冷清清。

　　小丁趁着饺子刚刚煮好，装了满满的两大盒，开车一起送到了警局里。

　　“柴队，这还热着呢，您快吃，我先回家了，家里一群人等着我呢。”

　　柴队摸着饭盒，“好，快回去吧。”家里有人等是好事。

　　小丁憨笑着摸摸耳朵，转身出了警局。

　　柴队看着两盒饺子，又找人把李三安带了出来。

　　“你一盒，我一盒，也算是一起过春节了。想着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春节，这一转眼就过去七年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李三好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饺子冒着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谢谢。”

　　柴队坐在她对面，热情地招待她。

　　“这是小丁媳妇的手艺，她的手艺可好了，还是肉馅的，一口咬下去，这皮不仅筋道，还流汁呢。”

　　李三好拿着筷子尝了一个，确实很好吃，比她自己包的还好吃。

　　柴队看她脸上难得地没那么面无表情。

　　“我之前办过深城的扫黑，媳妇和孩子都被人报仇害了，我自己也就变成了孤家寡人。你也没亲没挂的，咱们俩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三好是个巧舌如簧的销售，很擅长解围，也擅长谈判。但这会儿看着他又黑又有皱纹的脸颊，以及头上的白发，一时也难免哽咽。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柴队，你信命吗？”

　　柴队已经大口吃过两个饺子，听到这话又看她。

　　“不信，难道你年纪轻轻的还信这个？”

　　李三好点下头，“当然信。我信人都各有命数，我也信人到绝境，就是另外一条路。这个世界上的因果，都各有各的因，有就要还的。”比如她得到李三安的身份和姓名，也承担了她的因果。

　　柴队倒是意外。

　　“你如果信命，就不会这么折腾了。”在他看来，这位是最不信命的，她所做的都是在逆天改命。

　　李三好笑笑，“柴队这话就错了。我不是因为改命才要折腾，是因为我命本该如此。”

　　柴队一时有些惊讶，正色问她。

　　“你说得对，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样的因果才到这里的。”

　　李三好已经明白，他想趁着这份饺子来套话。在替代李三安这件事情上，只要不是证据砸在她的脸上，她都不会承认的。

　　“柴队，这就是我的代价。不管我怎么走，我都会走到现在的这条路上。现在让你重新再选一遍，你依旧还是会成为警察，扫黑除恶，你的妻子和孩子还是会如此。就像我今天一样。”

　　柴队没说话，只端起了饺子往外面走。

　　李三好看着他的背影又说了一句。

　　“我只是想好好地活着，什么都不为。”

　　好好活着，有尊严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