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死亡 梦里感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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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舞台剧的预知梦事件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李唯原先有些警觉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安稳中，渐渐被疑惑所取代。
健身，工作，回家，三点一线的生活规律得如同钟摆，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之前那些预知梦带给她的惊心动魄才是一段过于真实的梦境。
好得出奇的睡眠质量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没次没有做梦就一觉到天亮时，她甚至在想，或许那诡异的能力只是昙花一现，现在生活已经慷慨地将她放回了正常的轨道。
健身的习惯还是保持了下来，在充满了生命力的环境，带给李唯一种曾经从未体会过的新奇感。
沈茵说得没错，她的生活里应该再多一些画画之外的其他尝试。
新的私教是朱灵离开前推荐的同事，姓马。与朱教练的安静专注不同，这个小姐姐的话又多又密，好在人还是非常专业且负责的。
在她的指导下，李唯已经建立起了完全属于自己的训练节奏。一套训练下来，她的身体素质得到了显著提升，尤其是心肺功能的改善。现在她已经不会再像初来时那样，仅仅跑上几步就累到喘不过气了。
这天，李唯照计划完成了一组上半身的训练后，拿起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准备去更衣室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健身房前台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虽然压抑但清晰的争执声。
她侧头看去，只见前台的位置，站着一位与周遭挥洒汗水的年轻氛围格格不入的老人。
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了，大多数人都穿上了T恤短裤，老人的身上却套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薄开衫，下面是洗得发白的棉质长裤。
他看上去有七八十岁了，身形枯瘦，背脊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劲儿。
只见老人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印有超市LOGO的无纺布购物袋，正神情焦躁地对前台的接待小姑娘说着什么，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
“我说了，我要找朱教练！你们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老人的声音中期十足，一点都没有年龄带来的疲老。
前台的小姑娘才二十出头，完全没有处理这类事情的经验。就在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接待老人的时候，经理匆匆赶来。
“老人家，您别激动，先坐，喝口水。” 他一边安抚对方的情绪，一边招呼前台去倒水。
很快，一杯温水被端了过来，经理轻声请老人在等候区的沙发坐下，老人却不领情，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我不喝！我就要见小朱！她是不是被你们欺负了？”
经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老人家，我们没有欺负小朱，她是自己辞职的。”
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浅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道：“小朱知道您肯定会来找她，这是她特意给您留的信。”
“信？”老人重复着这个字，原本燃烧着怒火的眼神瞬间凝固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信封，脸上的愤愤不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无措。
他伸出手，动作迟缓地接过了信封，从上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找出一副老花镜戴上，这才小心拆开，抽出信纸阅读。
视线随着内容逐字逐句地往下移动，那双布满褶皱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连带着信纸也跟着簌簌作响。他的嘴角翕动着，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一遍读完，他并没有立刻把信收起来，而是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最后，确定了什么似的垂下眼，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与信封一起，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老人家没再闹事了，也不再提要见朱教练的事。他只是转身佝偻着离去，刚刚那股子执拗的精气神，像是被信里的内容尽数抽干了。
李唯隔着一面巨大的玻璃墙，看完了全过程。她可以断定，这位老人，就是之前造成“朱灵离职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秦爷爷。
“原来是他啊。”小马教练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也跟着望望老人离去的方向，语气里满是不忿与惋惜，“你也知道之前小朱的事吧？她真是倒了血霉了。先是被他那几个子女指着鼻子骂，现在这老的又来闹。这一家人，看起来就没一个好惹的。”
听到这样的说辞，李唯有些意外。
虽然那三个挑事人的咄咄她记忆犹新，但朱灵在与她最后那次交谈中，对这位老人的评价，却完全不是这样的。
作为朱灵在健身房最亲近的同事之一，小马难道也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么？还是说，在旁人眼中，这早已被定性为一场“麻烦老人与无良子女”的闹剧？
当晚，李唯洗完澡靠在床头，随手翻着一本画册，彩色的页面在指间滑过，她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白天在健身房看到的那一幕，让朱灵最后与自己交谈的场景，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是她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健身房的时候，送她到门口的朱灵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李小姐。”
李唯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回身体看她。
“秦爷爷他……其实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朱灵的眼神很真诚，像是急于为他人或是自己辩解，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他充那么多钱，不是真的要来健身房健身，他只是想在不耽误我工作的前提下，能找我聊聊天。我没有骗他的钱，一分都没有。”
李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这一点，我相信你。”
朱灵闻言，紧绷的表情瞬间就柔和了下来。她感激地笑了笑，像明天还会再见似的，很平常地和李唯挥手道别：“路上小心。”
这件事在李唯心底留下了一道浅痕，叹了口气，她合上画册，关掉了床头的阅读灯。
在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中，她沉沉睡去。
意识再度“清醒”时，眼前的景象让李唯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剧烈摇晃的翠绿草丛和斑驳陆离的树影。
视线上浮，正前方是一条缓缓流动的大河，河面在不是很强烈的阳光下，反射着碎钻般的白光。
一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正拿着一封信，缓慢地摩挲着。
信纸上的字有点小，李唯看不太清信上的具体内容。但她还是一眼就从信纸背面露出的那浅黄一角辨认出，这正是白天秦爷爷拿到的那封信。
第三次预知梦，不期而至。
她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正透过秦爷爷身上某件物品的视角，窥视着不久的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秦爷爷似乎又把信上的内容仔细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把信折好。
接着，他掏出贴身钱包打开，拿出一张边角已经磨损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暖和煦的奶奶，眉眼弯弯，神情竟然和朱灵有几分神似。
“老吴啊，我给那个像你的小姑娘惹麻烦啦。”秦爷爷对着照片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疲惫，“老大他们，硬说我是老糊涂了，被人骗了钱。我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见他们这么上心过……”
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开口道：“前些天去看你的时候，路上遇到个看面相的，非拉着我说，我这是‘孤寿之相’。”
说着，他的语气莫名轻快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老来寂寥，不拖不缠，不留牵挂，走得干净。你听听，这话说的！”顿了顿，“倒也挺好。”
李唯清晰地感受到老人胸腔的震动，他仿佛真的发出了畅快而释然的笑声。
“我把花花托给老周啦，他家做吃食的，肯定短不了那个小家伙，你放心。”
秦爷爷还想说点什么，一缕阳光恰好在这时透过树叶的间隙，直直地照到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老人的絮叨戛然而止，他呆坐了一会，似乎在感受那久违的暖意。
李唯的视线被藏蓝色的袖子遮住了一瞬，等重新恢复时，她看见秦爷爷俯下身，将一个白色的信封，用一块河边的鹅卵石稳稳地压在了公共长椅上。
做好这一切，他双手撑着膝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那条波光粼粼的大河走去。
李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随着附着的物品与秦爷爷一起移动。
秦爷爷走得很稳很坚定，丝毫没有这个年纪的老人该有的蹒跚和迟疑，仿佛走向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冰冷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白光，一点点没过了他陈旧的布鞋鞋面，漫过他洗得发白的裤脚，缓缓攀上他干瘦的膝盖……直至将他的整个人吞没。
李唯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潮湿，和与夏季迥然不同的冰冷，像密不透风的纱，将她与现实世界隔绝开来。
刺骨的寒意渗透进来，透过眼前不断折射扭曲的水面，她看到了秦爷爷脸上最后的表情：是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解脱，甚至是满足的笑意。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李唯感觉到老人的胸膛再没有了起伏。
她自己也渐渐不受控制地浮了起来，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漂浮在了这个残酷的梦境与遥远的现实边缘。四周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