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归于沉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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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轻拂过冰冷的面颊，暖光穿过繁枝叶隙，洒下满地斑驳。远山若隐若现，缥缈无迹，似触手可及，又远在天涯。
天空却在这一刻渐渐模糊，仿佛要沉沉坠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璃不知何时已软倒在岐溟怀中，那根燃过的木棍早已熄灭，如同一道冰冷的催命符，毫无遮掩地插在他胸口。
“我是不是…… 要死了。”
卫璃并非反问。胸口尖锐的剧痛几乎让他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喉间一股又一股腥甜翻涌而上 —— 他最讨厌的，便是这血腥味。
他全身都在颤抖，从细瘦指尖，到羸弱身躯，再到那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的长睫。
这一刻，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没有重来一次的可能。
能被人一击毙命，甚至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命，轻贱又脆弱，如同从泥地里拾起的陶碗，不堪一击，转瞬便支离破碎。
修仙者虽也有寿数，却有法力护身，可自行疗愈，从不会像他一般…… 命如草芥。
他太疼了。浑身上下，从内到外，仿佛被生生搅碎撕裂，早已分不清哪里更痛。
“不会的！我会救你，你别在这里说这些死不死的话！卫璃，你给我撑住！” 岐溟压着喉间的哽咽与怒喝，颤抖的双手抚上他汩汩冒血的胸口，指尖转瞬便被温热的鲜血浸透。
他此刻恨极了自己。
是他强行带卫璃踏入这未知秘境，是他一手将卫璃推入险境。
他种下的因，报应却全落在了卫璃身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转身一瞬，谢安琅竟从冀子安身上拔下那根木棍，狠狠刺入卫璃心口。
他手中的凶器，最终成了断送卫璃性命的刀。
而追根究底，一切皆因他而起。
岐溟紧紧抱着卫璃，这才惊觉，卫璃竟轻得这般可怜，轻如他身上飘落的一根鸿毛。
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原来害怕是这般滋味 —— 锥心蚀骨，附骨之蛆，啃噬尽他所有的骄纵与自以为是。
他既恐惧，又被滔天怒火焚烧，心内仿佛燃起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
一边恨不得立刻将谢安琅碎尸万段，一边又望着卫璃渐渐涣散的眼神，焦灼得手足无措。
可那只搭在他怀中的手，终究还是缓缓垂落。
地上那捧曾娇艳的鲜花，早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如同他怀中即将凋零的人。
生命最后一刻，卫璃终究没能免俗，走马灯般掠过自己短暂的一生。
幼时虽清贫，一家人和和美美，一碗香喷喷的白饭，便能让他欢喜许久。他的幸福，从来都来得很容易。
可这份幸福又太过短暂，如流星划过天际，抓不住，碰不着，转瞬便无影无踪。
自踏入衡阳宗那一刻起，无端的恶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人人都可肆意欺辱他，他日夜反思，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折辱。
若活着便要承受这般苦难，他宁愿当初与全村人一同葬身火海。
可白晏舟曾给过他一丝微光，让他咬牙撑了下来。后来遇见谢安阳，他才渐渐接触更多人，看见更广阔的天地，也渐渐明白活着的意义。
可如今，他就要死了。
好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又一次触碰到幸福的模样。
天，骤然阴沉下来。遮天乌云遮蔽了所有光亮，卫璃胸前的鲜血浸透衣袍，一滴滴坠入大地。
刹那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万物瞬间凋零。
鲜花、绿草、林木如坠寒冬，转瞬只剩一地枯枝败叶，零落尘泥。
河水、游鱼、飞鸟、妖兽，尽数僵在原地，维持着前一刻的姿态 ——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嗵嗵嗵 ——”
无数修士从半空重重摔落在地。
他们茫然抬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
秘境之中所有生灵，都诡异地被按下了暂停。
“我的法力呢？我法力没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何会失去法力？”
“不行，我要离开这里，我要退出试炼 ——”
修士们人心惶惶，一朝被打回凡人原形，道心震动，濒临崩殂。
卫璃耳垂上的琥珀耳饰，此刻疯狂闪烁着莹黄光芒，似要燃尽最后一丝生机。
他想再说些什么，可每动一下唇齿，口中便喷涌大股腥甜血沫。
鲜血染红衣襟，浸入衣领。他只能努力睁着眼，望向岐溟，用眼神告诉他 —— 他不怪他。
看，他到死都这般傻，临死之际，还在顾着旁人。
“卫璃，你这个傻子！我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你这般蠢笨之人！我宁愿你跳起来打我骂我，也不要你这般廉价的怜悯！”
岐溟拼命想用法术为他止血，却惊觉自己法力尽失，与废人无异。
原来这就是卫璃常年的感受 —— 身陷险境，想要扭转乾坤，却无能为力。
有心，却无力。
他真该死。从前只知一味捉弄卫璃，竟从未好好为他做过一件让他开心的事。
悔恨将他五脏六腑填满，凤凰泣血，一道金芒骤然直冲天际。
灰白天穹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缺口，一束异界之光破界而入，一道月白长衫的身影，自裂缝中猝然降临。
“看！天穹裂了 —— 那、那是什么？”
“有人强行撕开了秘境！他…… 他闯进来了！”
“怎么回事？为何秘境中大半修士都捏碎了命牌？”
“师兄，你看，秘境似有异变。”
谢安阳指着溯魂镜中景象，声音发紧。
萧云峥望着镜中黄沙蔽日、天地失色的画面，瞳孔猛地一缩，眉心紧蹙，温和的面容上罕见地覆上一层肃杀。
“不好，有人闯入秘境！”
溯魂镜内，乾元秘境被黄沙笼罩，隐约可见秘境不过瞬息之间便衰败荒芜，如同一座荒坟，恰似千年之前人妖大战后人间的凄凉光景。无数修士如同断线风筝，从空中接二连三坠落。
紧接着，衡阳宗上空灵力动荡，一道白影如流光掠过，刹那之间，秘境便被生生撕开一道绵长裂口。
“是白泽。”
“师兄，我请求前往探查！” 谢安阳立刻挺身而出，心头一股强烈不安翻涌 —— 他虽不知白泽目的，却隐约猜到，多半与卫璃有关。
“师兄，还是我去吧。师弟在此坐镇更为稳妥，我去看看那大妖究竟想做什么。”
萧云峥眉头锁得更紧，清冷眸子盯着溯魂镜中一片混乱，终是点了点头。
“宴舟，多加小心，速去速回。”
“师兄！” 谢安阳忍不住上前一步，提高声音再唤。
萧云峥轻叹一声，转身轻拍他肩，语气温柔却坚定：“安阳，我知道你担心惟承安危。但这里更需要你，你是此次主考官，须以身作则。”
“师兄，我……”
“安阳，你要学会担当大任。”
言罢，萧云峥袍袖一振，再度望向溯魂镜。
心口骤然一阵刺痛，恍如千年之前那一幕重演。
另一边，白晏舟眼角余光淡淡扫过谢安阳，随即头也不回，御剑朝着那道秘境裂缝疾驰而去。
此时，逐鹿台上不断有修士从乾元秘境退出闪现，或惶恐，或惊惧，或强作镇定。各宗门长老见弟子归来，纷纷赶往逐鹿台。
众人一脸疑惑，不解秘境中究竟发生何等剧变，竟让如此多人同时退赛。
要知道，秘境试炼对修真者意义非凡，既是提升修为、寻觅天材地宝的绝佳机缘，更是扬名九州的捷径。
长老们七嘴八舌围向萧云峥，却见他面色凝重，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明明就站在众人身前，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天堑，遥不可及。
周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彻底沉寂，无人再敢惊扰，只纷纷转头询问自家弟子。
秘境之中。
卫璃脸上的鲜血，被岐溟一遍又一遍擦去，可新的血迹又不断涌出。卫璃瞳孔已然散大，他想劝岐溟别再徒劳，却忽然感觉到，一滴滴温热的水滴落在脸上。
岐溟哭了。
两行血色泪水从他眼角滑落，肩膀抖得厉害。
望着他这般模样，卫璃竟不合时宜地想笑。这少年哭得如同丧亲，与年少时的倔强模样重叠在一起。
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安慰他了。
闭眼的刹那，他仿佛又看见了白泽。他张口想唤他的名字，可声音轻得如同尘埃，白泽定然听不见。
耳边传来岐溟近乎崩溃的怒吼：“卫璃，你闭嘴！别再张嘴了！”
可他眼皮重得抬不起，身体越来越轻，再也回应不了任何人。
他大概，真的要死了。
狂风骤然停歇，黄沙落回大地，飞鸟、游鱼、妖兽一瞬恢复生机。
一切，重回常态。
天空，却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白泽踏雪而来，步履急促。
他清清楚楚看见，卫璃在唤他。
也清清楚楚看见，卫璃的手臂重重垂落，眼帘轻轻合上。
—— 他，似乎还是来晚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