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虚情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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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璃感觉自己正躺在一团绵软的棉花里，那 “棉花” 竟似有呼吸，他的身体正随着它的律动轻轻起伏。
幽幽转醒时，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缓缓睁开眼。甫一入目，是一片无暇的雪白，质地柔软得如同上好的长绒地毯，触感温热细腻。
“你醒啦！”
刚睁开的眼眸还带着眩晕，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连听力都受了些影响。卫璃努力将头转向声音来处，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险些再次晕过去。
“你好像很怕我，是因为我长得很可怕吗？”
任谁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头巨大妖兽的怀中，对方还张着血盆大口说着人话，仿佛下一秒就能将自己生吞活剥，都会魂不附体吧。
卫璃自认为是五感正常的普通人，惧怕，便是他最本能的反应。
“我明白了，你看这样还会怕我吗？”
话音未落，那头庞然大物竟在眨眼间缩成了一只耳朵尖尖的小狸猫。它通体雪白，圆圆的脑袋上，软乎乎的耳朵轻轻扑闪，琥珀色的瞳仁晶莹剔透，正一脸无辜地望着卫璃，模样讨喜极了。
卫璃的心瞬间被这萌态软化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有丝毫动作。自亲眼见证至亲惨死，他便深知，这世上最险恶的，莫过于人心。坏人总爱披着无害的皮囊，诱你放松警惕，再将你啃得尸骨无存。
就像三年前那些强盗，装作路过歇脚的游商，转瞬间便屠尽了整个卫家村。
“这样也不行吗？”
小狸猫歪着脑袋，眼神带着几分委屈。下一秒，它猝不及防地跳进卫璃怀里，扭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还翻着肚皮，露出软乎乎的雪白肚腹。
“喵喵喵……你好香呀，我好喜欢你！”
“额……”
卫璃僵着身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本能地轻轻抱着它，生怕惹怒这身份不明的妖兽。
而小狸猫显然将他的顺从当成了纵容，愈发得寸进尺，拱着小脑袋一个劲往卫璃怀里钻，撒娇的小奶音软得人心头发颤。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狸猫用萌萌的嗓音问道。
卫璃踟蹰半晌，终是讷讷开口：“卫璃…… 防卫的卫，琉璃的璃。”
“阿璃，我叫白泽，你可以唤我小白。” 白泽不要脸地蹭着卫璃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浮图峰好无聊，你陪我一起玩好不好？”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恐怕不太方便。” 卫璃看着怀中黏人的小家伙，无奈地回应。
“那有什么关系！你当这里是自己家就好啦，我可是谢安阳特意请来的贵客呢。”
卫璃沉默了。他早已经没有家了，又怎会把别处当成家？
正当他为难之际，耳边传来一阵似银铃般清脆的脚步声。桃林深处，谢安阳正缓步走来，身影渐渐靠近这一人一兽。
“卫璃师弟，你醒了！”
这是今日第三次有人这般问他。无论这些人的关心出于何种目的，这竟是他三年来，感受到最多暖意的一天。
谢安阳走近，目光落在卫璃怀中翻着肚皮撒娇的白泽身上，神色有一瞬的复杂难辨，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卫璃的错觉。
卫璃并不知道，谢安阳为了寻找白泽，曾踏遍北境极寒之地，闯过南疆无穷瀚海，翻山越岭、上天入地近两百年，其间的艰辛，常人难以想象。
上古大妖白泽，乃是这世上最后一只猊兽。猊兽拥有毁天灭地的强大妖力，既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亦能编织幻境、扭转星移。
可猊兽却极其厌恶人类。千年前一场惨烈的人妖大战，让猊兽一族几近灭绝。自此，残存的猊兽便幻化成各种模样，躲在九州边境的非人之地，再不与人类往来。
谢安阳因某些不可言说的缘由，必须找到猊兽并与之结契。为了达成目的，让白泽认可自己，他与这只上古大妖定下了交易。
可惜，即便双方自愿，结契之事也并不顺利，甚至一度陷入僵局。
谢安阳斜睨了一眼卫璃怀中的白泽，正巧对上小狸猫眯起的竖瞳 —— 在卫璃看不见的角度，它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谢安阳猜不透白泽打的什么主意。卫璃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对这等大妖而言，实在没什么可图之处。
除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他似乎也并无过人之处。
可奇怪的是，卫璃长了这样一副昳丽容貌，在衡阳宗这等芝麻大点事都能传得沸沸扬扬的地方，竟从未登上过八卦榜，倒像是个隐形人一般。
更何况，卫璃身上确实有种特别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谢峰主，你来得正好！我想让阿璃陪我玩几天，你没意见吧？” 白泽仰着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谢安阳的嘴角似有若无地抽动了一下，眉头微蹙：“卫师弟是客，如今还受着伤，这事得问过他本人的意愿。”
他抬手扶起卫璃，温热的手掌贴在对方后背，传递来一丝暖意：“何况，卫师弟是灵鹫峰的人，此事我还未禀过白峰主。”
卫璃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这般“受欢迎”，一时只觉得不太真实。
过去三年，他一直在灵鹫峰做着打杂的活计，还时常遭受其他外门弟子的欺辱，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从未有人这般顾及过他的感受。
他俯首看了一眼怀中眯着眼、一副惬意模样的小狸猫，又感受到背上那不容忽视的温热掌心。谢安阳既然将选择权抛给了他，他思忖半晌，终是颇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卫璃本就不是喜欢猎奇的性子。他偏爱安稳，只想安居一隅，平淡度过这一生。
若能选择，他宁愿回到灵鹫峰，继续做那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可在这乱世之中，这样简单的诉求，反倒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既然卫师弟同意，那便在浮图峰安心养伤吧。我这里灵药灵泉应有尽有，师弟尽可取用，不必客气。” 谢安阳的语气依旧温和。
卫璃哂然一笑：“多谢谢师兄。此番便多有叨扰了，烦请师兄若是见到白峰主，替弟子禀明情况。”
白宴舟大约是三年前送他进灵鹫峰后，便又离开了宗门。直至今日，卫璃也未曾听闻他回来的消息。像他这样微不足道的凡人，或许早已经被白峰主忘却在了脑后。
白宴舟曾是他的救赎。三年来，卫璃甚至快要记不清他的模样，却始终记得那一日 —— 卫家村火光冲天，白宴舟手持青综长剑，立于一片火海之中，眼含悲悯，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时十七岁的卫璃，睁着空洞的双眼，眼泪早已流干。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葬身火海时，余光中看到了那个如仙人般的身影，将他从万丈深渊中拉了出来。
他一度对之都满心感激，可三年的磋磨，渐渐磨光了那份谢意，转而滋生出几分怨恨。每当被欺凌时，他甚至会想，若是当初和爹娘、小弟一起死在强盗刀下，或许反倒解脱了。
到最后，他竟开始怨怪白宴舟 —— 既然救了他，为何不给他庇护，任由他被旁人欺辱？
似是感受到卫璃情绪的波动，怀中的白泽又往他胸口蹭了蹭。万物皆有灵，更何况是白泽这样与天同寿的大妖，最是能感知人心底的暗流。
——
青衣小童秦臻，打心底里不喜欢卫璃的存在。以往，峰主身边只有他一个近身侍从，如今凭空多了个卫璃，他还要费心伺候，心中自然不痛快。
就像现在，卫璃半躺在灵泉中疗伤，他则侍立在一旁，时不时催动灵力，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泉水温度，生怕身为凡人的卫璃被灵泉的热气烫伤。
凡人就是麻烦。不过话说回来，卫璃浸在水中的模样，倒真如出水芙蓉一般，赏心悦目。
此刻，卫璃瓷白俊美的面庞被温泉水汽蒸得泛起薄红，修长的天鹅颈微微后仰，锁骨凹陷处积着些许晶莹的水珠，宛如两个小巧的水洼。乌黑的发尾漂浮在水面上，缓缓散开，那份迤逦出尘的气质，竟让秦臻看得有些脸红。
唯一违和的，是卫璃身上那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青紫伤痕。秦臻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伤定是在灵鹫峰时，被其他外门弟子欺负出来的。虽心中依旧讨厌卫璃，却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心疼……
“呸！” 秦臻暗暗唾弃自己的烂好心，连忙移开目光。
卫璃听到背后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去，却被秦臻狠狠剜了一眼。
秦臻正为自己的失态而懊恼，余光却瞥见那只小狸猫又如往常一般，隐在灵泉对岸的树后，偷偷望着这边。
卫璃每日都会在灵泉中泡一个时辰，至今已有半月有余。在秦臻眼中，每次卫璃泡温泉时，这只小狸猫都会躲在暗处偷窥，唯有卫璃那个呆子，自始至终毫无察觉。
秦臻自然识得这小狸猫的真身 —— 那不过是上古大猊幻化出来，用以逗哄卫璃的模样罢了。
这半月来，白泽惯会装作无辜小兽的样子，在卫璃怀里撒娇卖痴。原本戒备心极重的卫璃，眼中的坚冰渐渐融化，偶尔还会陪着这只 “小狸猫” 在桃林间疯跑，在漫天花雨中尽情玩耍。
秦臻不禁感慨，卫璃当真是个心软又好骗的傻瓜。
——
可这一次，小狸猫没有再躲藏。在卫璃闭眼小憩的瞬间，它倏地跃入灵泉之中，溅起一串水花，接着便消失在了秦臻的视线里。
片刻后，一只浑身湿透的小兽从卫璃怀中钻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模样依旧无辜。
闭着眼的卫璃骤然睁开双眸，水汽氤氲的眼底带着几分茫然，随即抬手，从水中捧起了这只湿漉漉的小狸猫。
可在秦臻的眼中，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得浑身僵硬 —— 小狸猫的身后，正缓缓幻化出一个身量颀长结实的男子身影。他五官如刀刻般锋利俊美，气质却妖异邪肆，周身散发着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场。
男子如绸缎般顺滑的银发垂落，曳入水中，丝丝缕缕缠绕住卫璃的周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伸出，轻轻抚上卫璃背上那些青紫交加的伤痕，动作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
而伏在卫璃肩头的那张脸，此刻缓缓睁开了一双金色的竖瞳，阴鸷的目光直直落在秦臻身上，带着无声的警告。
秦臻倒抽一口凉气，冷汗瞬间从头顶簌簌滑落，浸湿了后背。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连忙闭眼转身，脚底抹油般疾步逃离了灵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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